《师弟诚不我欺也》竹漫西

3、玄武大街上的碰瓷高手

　　他这厢喝得正酣，腰间的盗玉却蓦然亮了，他摆摆手，敷衍道：“这个不好喝。”
　　盗玉不乐意了，亮的更厉害，叶醉都能感觉到它的白眼已经翻到了天灵盖。他无奈将它解下来往里面倒酒，果然不到须臾，它便咳嗽似的将那些酒喷了出来，全数喷在叶醉脸上。
　　“你啊！”叶醉抹了吧脸，好脾气似的没教训它，因为座前已经坐下个人来。
　　叶醉不动声色将它收回去，脸上露出个人五人六的笑脸来：“啊哟，什么风把姜大人给吹来了。”
　　来的那人在搭话前就拦住了叶醉准备给他倒酒的手：“叶真人来锦都也不知会我一声。”
　　叶醉挤出一堆笑来：“本也没打算长住，就不劳姜兄费心了。”
　　姜珩摆摆手：“我知叶真人这样想，只是忘鲤山庄今年也有几名弟子来京中历练了。”
　　叶醉扶额，闷声道：“我今天便回落英山去。”
　　姜珩知道他说的玩笑话，也不接着了，只是看着他，指望他拿出个什么主意来：“你就没有想着向他们白家兄弟解释一下”
　　叶醉：“没什么好解释的啊，唉对了，尊夫人身体近来可好？”
　　他巧妙的转移了话题。
　　“尚好。”
　　叶醉一手拍了拍姜珩的肩：“放心罢。”
　　他与姜珩是旧相识了，十年前他曾随同山水盟参与南海旧案，又随同代表来锦都与朝廷沟通，这接待的就是姜珩姜大人，叶醉识他为人正直不与官场中人同流合污，他道叶醉坦荡不羁不似修行中人般假风度，一来二去，倒成了叶醉凡世的朋友，只不过他五年前娶了亲，妻子身体一直不好，全凭着叶醉一手仙丹一手真气的吊着命，加之朝中党争不断，这些年来过的颇为艰难。
　　此番送走了姜珩，他看了看天，觉得天色不早，也该回秦府看看秦小姐是否好全，只是——这病是如何被秦小姐染上的？
　　他一边想一边走，脚下却踢到了什么，叶醉低头一看，是个小破碗，里面零散几枚铜钱掉的到处都是。
　　“啊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忙蹲下来将碗拾起来递出去，接过碗的人是个瘦瘦的小孩子，皮包骨头样的，原是个小乞丐。
　　小乞丐接了碗然后双膝跪下噔噔噔就磕了三个头：“求大爷行行好，小的都三个月没吃过一顿好的了。”
　　叶醉自觉撞了人家已经是自己的不对了，当下掏了掏袖子，但见他搜遍了袖子，只搜出了一文钱，再多也没有了。
　　小乞丐还在眼巴巴望着他，他身无长物，却灵机一动，当即脱了左脚靴子，从鞋底扣巴出一叠符咒，点出几张凡人能使的长明符，又脱了右脚的，倒出几张护身符，拿袖子一笼全塞到了小乞丐怀里。
　　小乞丐眼睛碌碌转了几圈，心想这约莫是个江湖骗子，真正仙家的符咒哪里是这样多见的，一张长明符如今黑市上能卖十两银子，这骗子一出手便是五张，还是用戳了落英山印子的黄纸写的，没能比这更离谱的了。小乞丐自诩是这玄武大街上的碰瓷一把手，看了看一手的符咒又看看叶醉脱下来还没穿上的靴子，当即丢了一手的符咒，飞速地把那两只靴子抱在怀里，跑得没影了。
　　叶醉笑笑，拢了拢地上散了一地的符咒，收进袖子里去，又不慌不忙地打了个响指，只见不一会那靴子竟自己蹦蹦跳跳地回来了，身后还拖着那个小乞丐，邀功似的在叶醉身边打了个圈，自觉的套进他脚里去。
　　小乞丐吓呆了，先是蹬着眼睛惊恐地看看他，随后反应过来似的不停磕头：“大仙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吧，小的家中上有老下有小，不不不，没有小……。”
　　没想到还真的出门撞了神仙了。
　　叶醉蹲下来打断了他的话：“给你符咒你可还要了？”
　　小乞丐一愣：“啊？什么？”
　　叶醉便把他扶起来，拍拍他破破烂烂的裤子，又从袖子里掏出几张长明符来：“拿去换钱，落英山出品，童叟无欺。”
　　他说这话时眼角勾起了细纹，看上去倒像个狡猾的老狐狸，老狐狸扫扫他的大尾巴，一转身，走了。
　　小乞丐又是跪下来咚咚咚几个响头，嘴里还在高喊着谢谢大仙，手却在数黄“钞子”，一数下来竟然比之前多出了一张，他愕然看了看叶醉的背影，心想：这傻子不会数数。
　　他这回算是良心略微有点发现，一骨碌爬起来往前追叶醉：“大仙！大仙你多给了！”
　　可等他追上去哪里还有叶醉的影子，小乞丐不禁感叹一声：他们做大仙的，果然都是神出鬼没的。小乞丐耸耸肩一回头，却见后面落了两个白衣的少年，胸口处是两只显眼的刺绣红鲤。
　　两少年年长的那位先上前去，一手搭在了他肩上：“小友可否将手中的东西给我一看？”
　　小乞丐明显吓呆了，他可从没见过这般仙风道骨的人，脑里搜索了一遍，看着那两只红鲤鱼，跳出了忘鲤山庄四个大字。
　　如今天下宗派里，属飘渺湖势力虽最强，但其地处偏远北方，近百年来都十分低调，便不提。其次便是着忘鲤山庄了，其门下弟子乃是全修真界中最多最拿得出手的。
　　“小友不必害怕，我们乃是忘鲤山庄弟子，望小友能将手中东西给我们一看。”年纪大的少年又上前一步。
　　“广鸣，你何必问这些，直接拿过来不就好了吗。”话音刚落，小乞丐就感觉手里一烫，还未及反应过来，手里的符咒便飞至少年手里。
　　白广鸣叫了一声：“不得无礼！”
　　白潜渊却没有回应这句话，反倒是笑了出来：“果然是落英山的东西。”
　　这笑三分带寒，听得小乞丐又是扑通跪地，嗑起响头来，嘴里无非还是那套上有老下有小。
　　白广鸣只好上去扶起了小乞丐，往他手里塞了一片金叶子，冲他笑笑：“拿去罢，就当我们买的，失礼啦。”
　　小乞丐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一个时辰里撞了三位大仙，不知是走了什么运了。这会子收了金叶子，什么也不管似的跑出了这个是非之地。
　　城外三里地有个破观子，原本也不知是供奉哪个宗派的飞升大能的，自从上个世代过后，民间便不兴供奉这些了，一夕之间，从门庭若雀到门可罗雀，数百年来几经周转，最后竟然沦为一些小乞丐的宿居地。
　　此时小乞丐已经狂奔到了这里，一推开门，几个“黑漆漆”的孩子就围了上来。
　　“小乞哥，今天辛苦啦。”
　　“小乞哥，我来替你将那踢土儿脱了，早上塌去休息。”说着便有个小胖子挤上前来帮他脱掉了破得只能算是个草鞋底的鞋子。
　　“小乞哥今天生意怎么样？”
　　一股脑的问候挤上来，却见赵小乞一句话都答不上来，只一个劲顺着胸口。
　　“小乞哥，你莫不是又被打了？快快，小仨，拿药来。”
　　众乞丐这会儿急忙七手八脚地把他往里面抬，赵小乞一把推开他们，几经是崩溃地沙哑着嗓子喊道：“水！”
　　众乞丐便又去手忙脚乱地倒水给他。
　　赵小乞喝了水下肚，这会才喘得上气来：“我今个儿遇上大仙了！”
　　众乞丐齐齐道：“啊？”
　　只见他众星捧月般在众乞丐之中，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片金叶子，耍宝似的在众人面前挨个儿过了一遍：“看见没！大仙给的！”
　　这群孩子年纪都不大，又奉赵小乞为圭臬，自然是毫无理由相信他，可惜在金叶子面前，什么大仙的都远不如能用它能换来的食物被褥重要。
　　“小乞哥给我瞧瞧！”
　　“我也要瞧瞧！”
　　“俺的龟龟，俺这辈子还没见到过金子呢！”
　　赵小乞嘴角勾起，将金叶子往前一递，任由他们哄抢着去看了。
　　只有一个孩子例外，他是几个月前刚来的新人，此时只是默默蹲在墙角边。
　　赵小乞向他招招手：“小十二你过来。”
　　他依言低着头过来了，赵小乞往他手里塞了一把铜板，全是今天一天讨来的生计，他一愣，赵小乞却先笑了：“明天呢，我把金叶子换了钱，给你们添些被子。冬天不是很好熬，有了这些钱，我们就可以在家里点烤上一冬的火，也不用出去讨生意了。你是新干咱们这一行的，拉不下脸面我也明白，但没事儿啊，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了，相互照应也是应该的。”赵小乞看了看十二的，又怕给他铜板戳了他的自尊心，便补了一句：“当然啦，以后你若是多讨了，也给我们兄弟匀匀。”
　　十二抬头看了他一眼，把铜钱又塞回去，赵小乞只好尴尬笑笑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