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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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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前,许菱歌还是许家的小女儿。许家,是当时苏州之主。许家夫人金月婵,许派楼主许敬,与其他三派表面共同相和,实际各自暗潮汹涌,都争夺第一权力。各派武功不同,各自为营。而许家的权势却是最大,财富远超过其他三派。许敬也声誉鹊起。
许菱歌是许家二女儿,上有一哥哥许子崇,已经成年,下有一个妹妹许子婴,只有四岁。
十一年前的四月六日,余杭许家婵娟楼,全府上下一派喜庆。楼中,七岁的许菱歌着一身雪青色袄裙,头发在顶上只梳了简单的挽髻,后面乌黑的发披散在背。她正独自坐在镜前,大大的杏眼瞪着桌上的珠钗、流苏饰。金钗银饰华贵流光。她犹豫不定,一个个看着,仿佛觉得这些太艳。
她的眼睛如星眸,似有流光。她拿起一个木兰木制簪,在手里轻轻摩挲,微微笑着,温柔的摸着簪子。簪子染了黑漆,看上去泛着淡光。而闻着还有木兰香的味道。簪头雕刻了一个精致的海棠花。她稚嫩的小手把簪插在头上挽髻,映出镜中一个七岁女孩,女孩子眉目清秀,皮肤白嫩,像新雪。瓜子脸,绝伦清秀。她一笑,就添了可爱。
记得哥哥喜欢海棠花。她摸了摸头上的簪子。今天是哥哥的生辰,母亲说哥哥要今日便从学府归家,她一年未见到的哥哥终于要回来,她欢乐的笑了笑。她想问问门外的刘嬷发髻好看与否。又笑了笑作罢,不管是否真的好看,刘嬷每次总会夸她梳妆的美。
门外传来母亲母亲的声音。“刘嬷,怎么让小姐自己梳妆呢…”
许菱歌暗暗笑了笑,刘嬷始终拗不过她,终于答应她自己梳妆。她拉开门扇,门外灯火一片,母亲身着芙蓉绣花丝绸长裙,挽了花冠,镶嵌着珠饰,流光溢彩。母亲肤白,明眸皓齿,端庄有仪。母亲拉着妹妹的手,妹妹都梳了小小垂云髻,戴了金钗。穿着桃红色小袄裙,可爱明艳。
“母亲,如何?”她笑着转了一圈。她穿的比妹妹素净,母亲拉过她,轻轻抚摸她的小脸,“这么秀净的打扮啊。”刘嬷也在一旁看着她,由衷笑着说“小姐比平时穿的还喜庆了,真是怎么打扮都好看。”
母亲摸了摸她头上的海棠花簪,“菱歌本就清秀,真美。也好,你知你哥哥喜欢海棠,想让他一回来就高兴是不是?”
许菱歌点点头,母女俩一同笑着。她摸摸妹妹的小脸,“母亲把阿婴打扮的真好看!长大定是美人。比我要美的。”她抱起许子婴,看了看妹妹脖子上的红色花型胎记,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小手扯着她披散的发,叫着“姐姐…”。
来了几个容貌秀丽的婢女,在一旁弯腰,“夫人,小姐。少爷已经回来了,正在婵娟楼中庭见过楼主。”
母亲笑着拉过她们两人的手,“你们都美,姐姐和妹妹一样美。”向中庭走去,“走,去找哥哥和你们父亲。”
中庭空无一人。原本女婢成队往来送茶的亭道也空无一人。今日应更繁忙才是,如何会一个人也不在。金月婵皱了皱眉。
与婵娟楼外面的喜庆相比,中庭有一丝冷感。母亲停下脚步,“家仆呢?女婢呢?人都去哪了?”“夫人…我出去看看。您和小姐在这里等一下。”刘嬷也皱着眉,打开中庭门扇出去找人。
许菱歌和妹妹在中庭玩闹一会儿,却因为周围的冷清,不似以前那样畅快。过了快半时辰,母亲再也坐不住,“怎么回事!”
她紧紧拉着两个孩子。“母亲…你弄痛我了!”许月婴想挣脱母亲的手。
“菱歌,你看好妹妹。”母亲松开她的手,交给菱歌。也急急出门。许菱歌不知什么让母亲严肃了,愣愣的看着母亲出门去。门打开,一股血腥味扑来。
刘嬷和几个家仆浑身是血,正跌进来,“刘娘!你怎么了?”许菱歌连忙扶着她,“外楼来人了,他们已经冲到内楼了…楼主在那呢,少爷也在。”刘嬷的肩被刺穿,流着冷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外楼不是有人把守吗…”母亲急切的说。
“夫人。他们都…死了。”刘嬷断断续续说。许菱歌呆呆的听着,妹妹死死抓着她的手,眼里都是泪花。她木木的把妹妹拉在身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什么…是谁…是谁干的?”母亲恍惚的站起来,“看好她们。我去找楼主。”她急急冲出去。刘嬷急忙喊“夫人,去不得!”
门忽的一下打开,许菱歌浑身颤了一下。一个面容俊朗,淡蓝衣少年跑进来,衣上沾着血迹。是哥哥!那是学府的制衣,许菱歌认得。他甚至连学府的衣服都未来得及换下,这场灾难来的如此快。
“哥哥!”她终于哭出来,隐约觉得哥哥又将离他们而去。“子崇!怎么样了,是怎么回事?…”母亲心疼的看着少年。
“母亲,带着妹妹,不要出去。是明家,陈家带人来了。”他看了看两个妹妹。
“他们是要干什么!造反吗?他们这么做…是违背约定!…”母亲紧紧抓着儿子的手“子崇,你才刚回来…我也和你去,我们快走。”
“哥……”许菱歌害怕的说,她怕他们离去。
“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但一定是对我许家不利。”许子崇去看两个妹妹,他心疼的摸了摸许菱歌的头,忍着泪说,“菱歌,长高了。”她眼泪一直掉“哥…你别走!”哥哥却松开她的手“别出来!看好子婴,哥哥一会儿就回来。”他转头就和母亲出去了。房间里只剩妹妹在哭,“姐姐…哥哥去哪了?…”
她想了想。把许子婴的手交给俾仆。“别出去,我去看看。你待在这里。”她也开门去追哥哥。“小姐,使不得!”身后刘嬷几人在喊她。
她向外楼跑过去。从前熟悉的楼阁、花致还在,只是却处处横着尸体。她看到尸体猛地向后退数丈。她从没有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有家仆、女婢的尸首,还有穿着别的衣服的人,腰间有牌写着“明”。横七竖八的尸首在地。她看着远处哥哥离去的方向,屏息从他们中穿过。她的眼泪在眼里转,她不知为什么会死这么多人。
血迹斑斑的石子路,已不是她昨天玩耍时走的那路。
她看到庭门外明、陈两家人,举剑对着父母和哥哥,而本家的士卒所剩无几,正在周围保护父亲。她躲在门后,她听到父亲的声音,“明楼主和陈楼主是铁心要毁了约?还是要杀了我全家?”父亲面色肃然。
“不错,与陈兄此来,就是来毁你许家。”是明家楼主明承的声音。许菱歌不敢相信,她还叫过他明叔叔的,父亲待他们很好的。
“当初你许家逼我们签订约定时可是威风的很。”明承不屑的说。“要怪就怪你许家财富无边,势力大的盖过我们四个楼主之风了。”
明、陈两家的人猛地冲上来,本家士卒根本抵挡不住。父母亲和哥哥挥剑抵挡。母亲会武功,但父亲催促她离开。
母亲忽然从许菱歌身旁摔进门,身上绣衣被血染红。她连忙扶起母亲。“母亲,你没事吧…”
“你怎么在这里?你来干什么。快回去!”母亲惊的说,只把她往来时的路推去。她的雪青色衣衫沾了血,只有脸还是白皙的,不再红润,是苍白的。
门外的厮杀在继续,母亲想要再回去。许子崇的身上中了数剑,胸口被刺穿。红色的血倏地涌出。
“子崇!”母亲大叫一声。
许菱歌愣愣的看着哥哥。
他撑剑跪倒在地。鲜血淋漓。颀长的身微微颤抖,他吐出一口血。用手捂着胸口,血从指缝流出。清朗白皙的俊容沾上了灰,他的几缕发在前额凌乱,随风而飘。如他的身体一样摇摇欲坠。他忽而支撑不住,仰面倒地。佩剑“叮铃”一声,落在地上。
这声脆响,仿佛钉在许家人心上。激的许菱歌心里一痛,浑身一震。许敬痛苦的喊,“子崇!”而母亲跌坐在地。
“哥哥!!”她大喊一声,不顾一切冲到外面,“菱歌,回来!”母亲欲抓住她,却被她挣开。她只有一个念头,到哥哥身边。
许子崇无力的倒在地上。她扑过去,跪在哥哥面前,“哥哥…你怎么了啊…!”她痛哭着,她从没有这么痛苦过。“哥哥…你疼吗?”她把哥哥上身扶起,使劲搂着哥哥。
“菱歌……不疼。哥哥这一年好想你们啊。”他虚弱的声音传来,他轻轻摸摸妹妹的小脸,眼里是不舍。但手无力终究垂下来。许子崇原本俊朗的脸沾满了鲜血。
“菱歌,今天真漂亮。簪子…很美…”许子崇吃力的露出最后一个微笑,他的身体沉重跌落出她的怀抱。哥哥他再也睁不开眼了…许菱歌拉着哥哥的衣服,“哥哥……我不要!你回来!”她放声大哭。
“子崇…”母亲跌跌撞撞跑来。“快带她走!…”父亲大声喊道。身上都是血,死命抵抗她们周围的敌人。明楼主又持剑向父亲凌厉砍去。
“走!菱歌!”母亲使劲拉着她。而她却一直在呆呆看周围的人,一直愣愣的直勾勾的看着周围的厮杀。母亲以为她疯了,颤抖的拍拍她的脸,“菱歌,你怎么了…”
她记得是一个腰间挂牌为“明”字的人,右手有一条疤的男人杀了哥哥。她在找那个人,眼睛红红的,杏眼失了灵动。
她忽然拿起门散架后的框子,奔去一个正在举剑杀许家士卒的明家人,“菱歌!”母亲大喊。那人右手有一条疤。她狠狠砸向他的头,“还我哥哥!混蛋!”那人的头被砸出了血。转而持剑对她。
那人回头一把提起她的前襟,面容恶狠,“你去陪你哥哥吧!”举剑向她的喉咙刺去。
父亲一剑飞来,刺中那人的后心,她被松开,也摔在地上。她拿起哥哥的佩剑,冲那人的尸体连砍几剑。她像疯了。父亲痛苦的看着她,母亲冲过去拉着她,“走!快走…你这傻孩子。”拉着她就欲跑。她死死把哥哥的佩剑抱在怀里。她把海棠簪子轻轻摘下,颤抖着,紧紧握在哥哥手里。这将是她最后一次握住哥哥的手了…她哭着不舍得松开。
母亲咬咬牙把她扯开,拉着她挡开几人的剑,向中庭方向去。母亲带她向婵娟楼的妹妹那里跑去。
“倏”的一声,父亲在身后被明楼主刺穿喉骨,倒在哥哥身旁。她听见声音想回头去看,被母亲拉住,严厉说“别回头!”
她觉得头晕目眩,跌跌撞撞。想到走了这么久,妹妹一定急的哭了,她和加快脚步跟着母亲。
婵娟楼的方向,她却突然停住步子。
她看到了火光。那是她出来的婵娟楼的位置。她与母亲在中庭门后躲着,婵娟楼那里有陈家人在烧房子。
妹妹和刘娘被陈家发现了。
火熊熊的燃烧着,红光冲天。烟尘飞舞冲天。火光比外面挂的火红灯笼更艳。
“妹妹……”她痛苦的坐在地上,母亲拉着她的那只手颤抖着。
整个房子都烧透了,婵娟楼火光冲天。她的妹妹就在那里,命丧火海。
后来——
母亲与她从府中密道逃脱。她才知道,母亲的另一个身份,是婵娟阁阁主。这条密道,连父亲也不知道。是金月婵命婵娟阁的人暗地挖的。
当时她以为,母亲挖这个只是为了防备危难。
母亲带她去了婵娟阁,从此,七岁开始,婵娟阁就变成了她的家。
是她的炼狱,是她蜕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