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故事》一朵小彩虹

1、他就那样跳了下去 他跳下去的

　　他就那样跳了下去（1）
　　穿上一身黑色带有反光条的矿工服，带上乌漆麻黑的矿帽，头上再别个矿灯，腰上挂着自救器和定位仪。说实话这一身装备明显让安琦有点懵圈，而且因为尺码的原因，所有的装备明显都比他大出来一圈儿，看起来更加的滑稽。但事实是，从今天起，他就是一名矿工了。
　　“别愣着了，换好衣服赶紧去挤罐笼去，一会儿人就多了。”班长张红军拿着手机的扳手一下砸到安琦的矿帽上。安琦反应过来赶紧跟着张红军一起朝着井筒走去。这是安琦第一次下井，自从中专毕业后分配到这个矿上，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次带着他一起下井的除了班长张红军，还有几个老工人，年龄都在四五十左右，跟他的父辈相仿，言语间除了说一些荤段子开玩笑之外对安琦都算很照顾。想想也不奇怪，安琦的年龄比起来他们的孩子也大不了几岁，看着难免会想起来自己的孩子在外工作也不容易，或许也让他们想起来自己刚来矿井时的情景了吧。
　　由于是新人，安琦身上也没有像其他老工人一样除了必要装备之外的其他工具。安琦被分到的这个单位叫抽放队，据说是把井底的瓦斯抽出来到井上发电用的，具体都干嘛他也不知道，反正今天第一天来，别人让干啥就干啥吧。老工人们身上背着钻头，管钳，铁锹什么的，带着安琦来到了井筒。
　　井筒这儿已经有很多人了，不着急下井干活的工人们都把矿帽脱了坐在屁股下面，天南地北的在瞎侃，有的话安琦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井筒里的罐笼刚提上来，人还没出来完，班长张红军就带着安琦和其余的老工人往里挤，安琦还没弄明白情况，就被挤了进去，那感觉就像是沙丁鱼罐头一样，要不是外面有个铁门当着，感觉都要把人挤出去。
　　下井之前班长张红军就跟安琦说过：咱这罐笼不比电梯，速度有点快，估计想下去的时候耳朵会听不见，听别人说这叫啥失重，跟坐飞机起飞的时候一样，我也没做过飞机不知道是不是这回事，反正你要是也觉得耳朵听不见，就多咽两口唾沫就行了。安琦想起来班长说的话，赶紧多咽了几口唾沫，耳朵才觉得没难么难受。不知道这个罐笼有多高，安琦觉得往下坠了好久，就跟到不了底儿似的，大概过了四五分钟终于到了底。
　　从罐笼出来，还没走两步，安琦就又看见一个之前从来没见过的东西，问班长“张班长，这是啥玩意儿？”还没等班长说话，他们一起同行的另一个老工人吴芳生笑着说“这叫猴车儿，坐上去的时候样子像个猴儿才叫这名字，你待会儿看好我们怎么坐的，坐上去扶好了可别掉下来。”
　　安琦点头答应，猴车是用一个大转盘上面的钢索吊着运行的，中间一个隔着一个，有一个座位和脚踏的地方。安琦看见老工人走到上猴车的准备位置上，等猴车来了，右手一把抓住，右脚往上一跨屁股稳稳当当的就坐上去。整个动作看起来行云流水，十分简单。可安琦不这么认为，心里忐忑了起来，最终还是走上了那个准备位置，看着后面的猴车即将到来，脑子里想的全是刚才心里算好的动作，手一抓，脚一跨，总算是有惊无险的坐了上去。
　　猴车是对行的，一上一下，类似电梯的设计，这样可以让矿工节省很多的体积。安琦坐在猴车上，透着微弱的灯光，看到对面下班的那些老工人满面疲色，整张脸全部是黑的。如果这是时候光打过去的话，就会可以看到除了眼睛里反射出的一丝光，几乎都是黑色的了，那些黑色是煤尘。对于矿来说，对于这是钱，可是对于这些矿工来说，这就是一家老小全部的生计。此时此刻的安琦内心复杂，想着难道以后自己也要天天如此了么？当初没有听爸妈的话继续读书而是去上了个技校，到底是对还是错。出来以后就只能天天做坑道里的老鼠了？
　　“小安，该下猴车了”班长的话打断了安琦的思绪，他从猴车下来跟着班长往今天的工作地点走，不走不知道，一走还真是吓一跳。坐了四趟猴车，又走了大概四五十分钟，才走到他们要干活的地方，还没等安琦刚喘口气儿，班长就开始分配今天的任务。这个时候安琦才发现，刚才一起同行的那么多矿工就剩四个人了，除了班长张红军和吴芳生，还有一个赵铁柱。班长说“小安是新人，头一天别让他干太重的活儿，给旁边看着搭把手就行了，咱们几个老家伙多干点，待会儿上井了给我们弄二两酒就行了，没意见吧？”吴芳生是个好脾气，说“没问题，好不容易给咱分个高材生，累着了咋办。”安琦一听连忙说“我才不是啥高材生，我就是个技校生，我要是高材生谁还来挖煤阿”赵铁柱一听可不乐意了，说“瞧不起谁啊？甭管你真是高材生还是什么，到了井下，穿上这身皮，大家都一样，该干的活儿一点也不能少，哼，别装的跟个娘儿们似的。”安琦自知刚才说错了话，可听赵铁柱这么一说，也不想再去说软话去缓和气氛，刚想怼过去班长来圆场了。“都少说两句，有劲儿干活儿去，铁柱你跟个孩子较什么气。我去开钻机，芳生来接钻杆，铁柱你清煤吧，小安你就给旁边看着，哪个叔干累了你替会儿。”安琦听班长发话了，也就没说什么。
　　随着班长启动了电源，钻机轰隆隆的启动了起来，吴芳生熟练的爬上钻机装上钻头，班长就开始调整角度，对着巷道里的墙壁上提前标注好的位置开始下钻。旋转的钻头刚接触到墙壁，墙壁上的水泥沙土纷纷落下，煤场内什么也看不清了，再加上钻机运行巨大的声音，安琦只能一手捂住耳朵一手捂住鼻子。铁柱看见了一脸不屑的说“滚一边儿去，不干活儿就算了，别给这儿碍事。”安琦这会儿也顾不上跟他生气了，真的就跑的远远的，可也不敢走的太远。巷道里面太黑了，除了他们工作的这个地方还有些光亮和声音，其他地方矿灯一下都照不到头，什么也看不见。安琦心想“这环境也太他妈恶劣了，难怪刚才那些老工人脸上都是那么黑，”
　　班长在操作着钻机一点一点往墙壁里推进，每一个根钻杆大概两米长，也分不清是铁还是钢，挺重的，一根二三十斤的样子。 班长把一根钻杆全部打进墙壁之后就会停一下，吴芳生用管钳卸掉末尾的水尾巴，再续上一根钻杆，而铁柱负责清理掉下来的煤粉，以至于不会掩埋钻机。安琦就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开始佩服起来他们三个，煤矿向来以工作结果为重，整个煤矿几千上万人，能够二十四小时不停的运转产生巨大的经济效益，把煤炭从地下几百几千米的地方挖上来，靠的就是无数个像他们三个这样的矿工。这种佩服，也是发自内心的。不知道看了有多久，安琦觉得自己一直闲着也不好，就问班长说“能不能让我也干点活儿，不想自己一个人闲着。我也想为班组出点力。”班长想了想说，“那你替会儿芳生吧，他腰不好，你去替他接钻杆，不过千万要慢点，别受伤了。”安琦心想，啊就是接个钻杆，我在旁边都看半天了，能干不好么。
　　他从芳生手里接过管钳，在班长停下来操作钻机的时候，用管钳钳住水尾巴，班长把钻机的速度调慢，水尾巴自己就掉了下来。然后拿一根新的钻杆，用前段带丝扣的位置对准上一根的丝母的位置，同样班长把钻机速度调慢，这项工作就算完成了。除了钻杆特别重之外，这个工作对安琦来说没那么难，难得是要一直弯着腰，没一会儿就受不了。结果就出了意外，有一根钻杆因为安琦腰受不了了，手里拿着的钻杆没有对准位置，班长以为丝扣扣好了就开始运行钻机，没有接好的钻杆随着钻机速度一提上来，直接从中间断了开来，朝着安琦身上要打下来。安琦一下子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办，躲都不知道躲了，只听见“砰”的一声，钻杆飞了，随着飞出去的还有另外一个东西。安琦还在原地愣神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了一阵骂声“你要不就别干活儿，要不就别添乱，这钻杆一下要是打到你身上，少说也得伤筋动骨的，你别连累我们行不行，还得让我重新去找个铁掀把儿。”说话的是铁柱，原来刚刚情况不对劲，离钻机最近的他立刻就用铁掀挡了过来，木头的铁掀把儿瞬间被打断成两截飞了出去，钻杆也因为受到了阻拦变换了方向，没有打到安琦身上，总算是有惊无险。班长和吴芳生也赶紧跑过来，看见安琦没事才放心，班长说“小安你还是去歇会儿吧，要是你真有个啥事儿，我们也担不起这责任阿。这活儿我们仨就干了，没事儿”安琦这会儿才缓过神，觉得有点内疚，明明是看起来很简单的活儿，怎么自己就干不好呢。自己也不说话了，点了点头，走到一边，也顾不上自己的新矿服了，就往地上一坐，一句话也没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