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匪君子》澧有兰

2、阻远

　　严格算起来，秦谖第一次见到陈竹远应该是高一的开学典礼。
　　学生们穿着统一的校服规规矩矩站成排列整齐的方队，远看去仿佛一片蓝白相间的海洋。台上校长操着口音浓重的塑料普通话带领同学们回顾历史展望未来，说到激动出还会蹦出几句方言，已经听过好几次的高年级生早已无趣地低下头，只是时不时跟着校长的停顿鼓掌，而新进的学生却大多听得认真，似乎受到莫大的感染。
　　不知道进行到第几个环节，一个领导模样的人开始给上一学年成绩优异的学生颁奖，中学时代学生最关注的莫过于此，四周突然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领导念班级和姓名的声音通过话筒远远地传过来，秦谖的注意力也跟着放在台上。
　　颁发到高二年级时，站在秦谖旁边的女生突然推了推另一个女生，凑过去低声跟她聊天。
　　秦谖听的断断续续，听见“学长”“陈老师”“儿子”之类的字眼，语文老师姓陈，于是很容易拼接出信息，台上站着的某个人是她们老师的儿子。
　　话筒还在响，秦谖凝神去听，原本就不算标准的普通话再通过设备和扩音落进耳朵里，即使是刻意地去留意，听得其实也不甚清楚。
　　可神奇的是秦谖几乎是在瞬间将声音转成文字，脑海里浮现出这几个字。
　　“高二实验一班，陈阻远。”
　　陈阻远，陈阻远，道阻且远？
　　心里这样想着，秦谖睁大了眼睛试图看清台上人的面孔，可是隔着太远的距离，她只能模糊地看清身形，台上获奖的学生穿着统一的校服站成一排，即使是相熟的人辨认出来都有难度，何况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好奇心也仅仅持续了这一会儿，辨认无果的秦谖很快就放下了这件事，微垂着头重新开始发呆。
　　开学典礼持续了两个小时，终于在一阵空前热烈的掌声中结束，站到麻木的学生们如释重负地转身向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刚好是语文课。
　　回到教室和时候陈老师已经站在台上，低头在教案本上写着什么东西。
　　秦谖经过讲台时正好碰上她抬头，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老师好”。老师冲她点点头，镜片下的眼睛里蕴着温和的笑意。
　　真温柔啊。
　　一直到坐下，秦谖心里还是不断想着。虽然只上过几节课，但她是真的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个老师，所以连带着对之前听到的那个“陈老师的儿子”也越发好奇起来。
　　秦谖是语文科代表。刚来学校不到一周，除了早被翻烂的中考成绩单好像也没有别的评定方法，主要的班委还有一个比较正式的选举会议，各科代表这种与平时学习息息相关偏偏又算不上正式班委的职位，任命的过程反倒更为艰难，最后干脆拍板暂时让单科成绩最高的人来担任。
　　于是中考成绩并不出色，只是勉强挤进这个强手如林的实验班的秦谖成了科代表中的一员。
　　这节课讲的是《雨巷》，陈老师让他们齐声朗读一遍，然后转过身子开始在黑板上写板书。
　　“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
　　也许是开学典礼刚过，坐在教室里的学生多少有些静不下心来，秦谖也不例外。虽然盯着书上的字，嘴里也保持着跟其他人一样的语调念着诗，却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
　　她的座位靠窗，墨绿色的窗帘被拨到一旁，稍微偏一下头就可以看见香樟树繁茂的枝叶，一些细小的枝丫甚至已经戳到了玻璃，贴在上面的叶片清晰可见，再往前侧一点，透过两棵树之间的缝隙可以看见一小块蓝色的天空，太阳却在另一头，并不刺眼。
　　那节课究竟是如何度过的，秦谖早已经记不清了，不过是高中三年里走神过的课里平平无奇的一节，或许因为碰上开学典礼的日子印象稍微深刻了些，但也仅仅是一点微末的痕迹。
　　实在算不得什么。
　　放学铃响起，陈老师拔高了音量，暂时盖过了下面收拾东西的声音:“这周我们写第一篇作文，题目任选，科代表下午去我办公室拿一下作文纸，下课。”
　　几乎是话音一落，教室里立刻充斥变得喧闹起来，动作快的甚至已经冲出了门，临近饭点的神经总是格外兴奋。
　　秦谖绕过人潮，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这个时间段老师也大多在吃饭，办公室里只有一两个老师埋头在工作，秦谖进来时问了声来干什么，听说是拿作业也没再说什么，又低下头忙起自己的事情来。
　　秦谖找到陈老师的办公桌，桌面压着一沓作文纸，她数了班上需要的数量，正准备离开时忽然发现下面还压着一张语文试卷，工整的小楷写在卷面上看起来颇为赏心悦目。秦谖抬起头环顾四周，老师依然埋着头，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她轻轻掀起一个角，看见密封线里的署名。
　　“高二实验一班，陈竹远。”
　　不是陈阻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