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潇》云潇

6、成婚 这两个人

　　这两个人,终于都在对方温情脉脉的面纱上划下了印痕.
　　两人互相看看对方，空气似乎都有些凝固了.
　　"若潇,听我的话,安心当你的皇妃,这样,于我于你,都有好处."慕容枫的语调缓下几分,明显有些求和的意思.果然,早知道他别有用心.
　　"我有一个要求."若潇睁眸看他,目光却有些迷离和茫然.
　　好一个得寸进尺的女人!
　　"不妨说来听听."姑且容忍她.
　　"我只能答应你,做你名义上的皇妃."
　　慕容枫愣了一下,微微眯起双眸,冷笑了一声,道:"如你所愿."
　　果然,她的心还是在凌夜天身上,只可惜这小女子还不明白皇宫中的凶险,若失去了他的保护,无疑是如临深渊,如覆薄冰.
　　到那时候,只怕她讨他的欢心都来不及.
　　婚礼如期举行,隆重而喧哗.
　　新娘在众人的簇拥下步下轿台，一身红衣仪态万千。
　　慕容枫起身相迎,他在看到若潇的那一刻,竟忍不住想去揭开她的盖头来,看一看那兰花样的女子,在华贵服饰的妆扮下,又是怎么样的一番模样.红绸的另一端,握在了他的手中,若潇只看得见他喜服的下摆,看不见他的面容,只能自己去想象他今日的模样.
　　若潇被容儿搀扶着，跪地，磕头，左右鞠躬行礼……唱礼一声高过一声，一套繁缛的宫廷礼节下来，若潇已有些头晕目眩。
　　慕容远,虽然已不复年轻时的风度怡人,潇洒风流,却仍有着与生俱来的王者风范,他看着那一对新人,女的娇小玲珑,男的丰神如玉,脸上有着抑制不住的欣慰笑容.只有韵妃心中明白,这笑容于他,已是久违了,她的心中突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觉得沈若潇,这个看上去平淡无奇的女子,她的入宫,似乎暗示着有一些什么不好的事将要发生.
　　红烛高燃,夜凉如水.
　　新婚的喧闹一直延续至深夜。
　　若潇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穿着大红嫁衣的自己,眉目如画,肤白若雪,红唇鲜艳欲滴,却与平日里素雅的模样大相径庭.她禁不住疲倦的侵袭,卸下头上的凤冠,脱下身上厚重而华丽的衣裙,外面固然喧哗一片,却似乎全不入耳,钻入锦被中,竟是沉沉睡去.
　　慕容枫进入府内,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
　　他的皇妃,沈家的三小姐,精致而华艳的妆扮,竟然丝毫掩不住她那与生俱来的淡然素雅之气,蝶翼般的长睫微微颤动,却显示睡梦中的人似乎满怀心事,睡得并不安稳.似乎他的到来打扰到了她,她忽然翻了个身,却将一截光滑如玉的手臂裸露在了被外.
　　他不禁在心中喟叹了一声,轻轻将她的手臂移入被内,动作尽量轻微以免惊动她.一丝温柔的情愫在心头暗暗滋生,说到底,他的皇妃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女孩呢,连睡觉都不规矩.
　　红烛"噼啪"一声脆响,却惊动了若潇,她微微睁开迷矇的双眼,却正对上慕容枫晶亮如星,幽深如潭的双眼,猛地吃了一惊,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来的?"
　　慕容枫听了又好气又好笑,面上却显出一副戏谑和玩世不恭的表情来,不紧不慢反问道:"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
　　若潇以为他要反悔,沉下脸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慕容枫见她真生气了,按住她的手低声道:"难道你想明日便成为宫中的笑柄,人人皆称,三皇妃新婚之夜便被弃之一旁?"
　　若潇却抽出手道:"那又如何?我心意已定,断无更改.那些个流言蜚语,我是不怕的."
　　这一下却大大出乎慕容枫意料之外,以他的想法,为□□言四起,便是无丝毫情分,这表面文章,总是要做的,一则免若潇被宫中诸人轻视,二则令父皇安心,于他两人,都是百利而无一害.完全想不到,若潇竟丝毫没为她自己的处境担忧,这小女子,虽然早早失去了母亲的疼爱,想必在沈府中也是掌上明珠,没受过一点点的委屈,没有体会过宫中的险恶,连他的爱护之心,也丝毫体会不到.又或者,她为了那个凌夜天,虽然迫不得已嫁给他,心却仍然在他的身上,以致连和他同处一室,都不堪忍受?
　　他想到此处,心里骤然有些许发凉,笑容也有些冷淡,道:"你先睡下吧,我还有些事务要处理,我说过的话,自然是记得的."言毕,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大婚之后,宫中便有些流言蜚语了,大致而论,无非是些三皇妃姿色平平,不能博得三皇子宠爱,已被冷落在一旁之类,再加上两人于众人面前所表现出来的貌合神离,更是让这些流言平增了几分真实性.
　　慕容枫固然忙得天昏地暗,竟是每日里过问若潇的饮食起居,上等的衣物饮食,源源不断地派人送去,却令宫中诸人颇有雾里看花之感,摸不着头脑,连等着看好戏的韵妃,也是一头雾水,不知她这儿子心中所想.
　　沈若潇果真如她之前所言,对于流言,无论好坏,竟然全不往心里去,每日里看看书,和府中侍女们谈笑,再侍弄会花花草草,日子,倒也过得逍遥自在.侍女们见这位皇妃无丝毫娇骄之气,随和温雅,都喜欢粘着她.
　　慕容枫和沈若潇的平静日子,终究没有持续太久.
　　殿内燃着温暖的火盆,却驱不了殿内的阴凉之气.这是慕容远的起居之所,十分安静.
　　慕容枫屈膝道:"父皇."
　　慕容远微微点了点头,道：“父皇最近听到些流言,心里头难受得很,枫儿是否对皇妃有所冷落?”
　　慕容枫却显然是有备而来,不惊不慌,泰然自若,道:"父王,莫要听信那些流言,若潇大病初愈,身子还有些弱,孩儿不敢有丝毫怠慢,每日里只是命人以各种名贵药材补身.女子便如花朵一样,需细心照料,小心呵护.别人只道我冷落她,却不知她素喜清静,且此时身子正需要静养.我们来日方才,并不急于一时."
　　慕容远自然曾细细打听过了,若潇确实无一不缺,下人照料周到.现在听了慕容枫一番话,倒是颇有关怀之情,但知子莫若父,枫儿的话可以听,却又不能全信.
　　慕容枫之后,便是沈若潇.
　　沈若潇一袭白色纱裙,清雅出尘,向着慕容远敛衣施礼.此时的皇帝,一派高贵儒雅之气,极具威仪,眸光深沉,却又隐隐透出一丝探究的意味.
　　"原来,你也和阿潇一样,喜欢穿白色衣裙."微微的叹息,若潇抬首,和慕容远四目相对,手指微微颤动,脸上,是冷淡而疏离的神情.
　　有些东西,深深地刻在骨子里,不能碰触,碰一碰,便鲜血淋漓.
　　那样的神情,在那样苍白的脸上,却忍不住让人心生怜惜,这孩子,病还没完全好吧!
　　"若潇,你告诉朕,朕的枫儿如何?"谈及慕容枫,慕容远的脸上有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三皇子绝世之姿,惊世之才."若潇淡淡地答道.
　　"不错,朕的皇儿之中,以他最为出色."慕容远显然心头大悦,道:"枫儿自小便聪明过人,文可定国,武可安邦,朕的那些臣子,哪个不想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他这皇妃之位,可是被无数人虎视眈眈啊!可是他们没想到,我却将这位子给了你,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将你指婚于他?"
　　若潇摇头,漠然的眼视却令慕容远心中揪了一下,这眼神,竟然是如此地熟悉!
　　"阿潇曾经多次对我说过,她的三个女儿之中,对你最为疼爱,也最为放心不下,那时我便承诺她,要让你过上最为显贵的生活,所以,我要将你,嫁给我最出色的儿子.如今,我终于实现了诺言,只可惜,她,终究是看不到了."慕容远的目光有些游离,笑容一时间也有些僵硬.
　　若潇的心,突然在那一时无比疼痛,无比难受.
　　"你母亲美艳绝伦,琴棋书画样样皆通，贞静贤淑冠绝后宫,她那样的女子,是九天上的凤凰.枫儿出类拔萃,他的皇妃,自然也不能是平庸之辈.若潇,你可精通琴棋书画?"
　　"回皇上,若潇姿质平凡,对此一知半解,离精通,更是差之甚远."琴棋书画,用之怡情悦心即可,而并不是,向世人显摆的工具.
　　"这样吧,从明日起,你每日来此,朕要亲自教你."心中深觉诧异,面上,却未流露分毫,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一大早,若潇便起床梳洗打扮,来到御花园时,慕容远已独自一人伫立在花丛中,无随侍在旁,在安静的清晨竟是显得有些寂廖.
　　他看到若潇前来,眼中一亮,有些意味不明的东西在闪烁.
　　"此乐曲动中有静，恬淡惬意，幽静高远。"
　　"这梅、兰、竹、菊之中，兰最难画。春兰柔润，夏兰健挺，秋兰耐霜，冬兰茎细,要做到画面上主次分明、浓淡相宜、疏密有致、宽窄有度、轻重得当、穿插巧妙."
　　慕容远显是兴致极高,谈起琴棋书画来滔滔不绝,一抬眼,却见若潇显然有些心不在焉,兴味索然.若是别人,在皇上面前都敢如此怠慢,他必然恼怒无比.可在若潇面前,慕容远竟是平白多出了十多倍的耐心.
　　若潇见慕容远盯着自己看,并不害怕,只瞅着他微微笑道:"皇上,一个女子若是活着全为了讨他人欢心,岂非太过无趣?难道三皇子喜欢兰花,我便要迎合他去画?他喜欢的调子,我便要学会弹给他听?还要按他的兴之所致,陪他下棋,写字?"慕容远见若潇一副柔弱的样子,以为她个性也一样柔顺,却不料她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时间,慕容远哭笑不得,多少人想讨枫儿的欢心连边儿都沾不上,她如今名正言顺的却偏偏不以为然.
　　"琴棋书画未免太闷,还不如驰马来得畅快,不如,我们去草原驰马?"她启唇轻笑,面有红晕,竟是显得无比地俏皮可爱.慕容远膝下三个儿子,没有女儿,此时见到若潇面露小女儿的天真,不禁心中一动,竟然忘了今日的本来目的,连声称好.
　　两人才往园外走去,却被一行人挡住去路.
　　当前一人宫装典丽,云鬓凤钗,仪容华美动人,却正是韵妃。缓缓往前走了几步，柔声问道：“请问皇上要去何处？”
　　"爱妃,朕要同若潇去宫外驰马."慕容远挽着若潇,笑容满面,看在韵妃眼中,更是刺眼.
　　韵妃早听闻了宫中传言皇上要亲自教导若潇琴棋书画,心中已是不忿,此时强自按捺住心中的怒火,冷眼看了若潇道:"皇上体力不胜,若是摔着了可怎么好?枫儿忙于政事,你便如此大胆妄为!"
　　若潇见她以慕容枫相压,只对着皇帝笑道:"既然皇上体力不胜,那还是别去了."
　　慕容远大怒道:"韵烟,你这话,便是嘲讽朕老了么?"
　　韵妃一时又惊又怕，只觉心沉谷底深潭,忙道:"臣妾不敢."当即便跪下了,泪盈于睫,想自叶潇一死,慕容远虽对自己时冷时热,却还不曾大声斥过,再加上慕容枫极为出色,对自己也算是宠爱,想不到今日竟当众对自己发火.心中对若潇的恨意,更深上几分.
　　慕容远显是极为扫兴,面上有些郁色.若潇本想出去驰马透透气,宫中实在太过无趣,她早有些按捺不住.如今见慕容远面色有异,也有些兴味索然,转念一想,韵妃毕竟是慕容枫亲母,自己今日令她如此难堪,传至慕容枫耳中,说不定又会有一场风波,自己入宫不久,也不想这么快便置于风口浪尖之上.
　　她刚想开口,慕容远却已抢先一步,负气道:"若潇,朕今日便偏要同你去玩个畅快,看谁再敢多言!"
　　蓝天,白云,清风,绿水.困在宫中许久,竟是无比地怀念宫外的无拘无束.
　　若潇在心中低叹一声,偷望了一眼同样陶醉在美景之中的慕容远,见他面上掩不住的愉悦之意,心中有些怅然若失.如果他不是陷她母亲于如此悲惨境地的那个人,该多好!
　　马儿在草原上奔腾,秀发在风中上下翻飞,素白色纱裙妖娆若蝶.
　　好久,没有如此畅快淋漓的感觉!一时间,她似乎已将身后的慕容远,当今的皇上,抛在了脑后.
　　"若潇,别跑那么快,你等一等朕!"直至身后的急呼声响起,若潇才止住马儿,轻轻一跃,便跳下马来,那潇洒漂亮的身姿,竟是令慕容远看得有些发怔.
　　"若潇,你的马术,可是俊得很哪!"慕容远抚掌大笑.
　　"皇上也不错啊!"银铃样的笑声,响彻草原.
　　待两人玩至痛快淋漓,驰马回宫,已是暮色深沉.
　　回到皇府,若潇待要洗了歇下,却被窗前的人影吓了一大跳.
　　"什么人?"好大的胆子!
　　白衣清俊,丰神如玉!原来是他!
　　"三皇子这么晚来我府中,不知所为何事?"她正视他,面上神情坦荡.
　　"你的府中?若潇不要忘了,这可是本皇子的府第."慕容枫有些忍俊不禁.
　　"今日玩得痛快吧?我的小皇妃?"淡淡的清雅的气息钻入鼻内,令人通体舒泰,却并没令若潇的防备之心少上半分.
　　"三皇子有话不妨直说."韵妃想必早已在她这宝贝儿子面前告了一状,若潇心中冷笑,我倒看你母子二人要如何对付我.
　　"原来我的小皇妃也知道她已闯了祸."他的笑容中有些揶揄之色.
　　"我虽然早年失去母亲,却也从未受过什么委屈.在这宫中,便是皇上,我也是不惧的."若潇面无丝毫惧色,慕容枫也不禁暗暗称赞,这小女子倒是勇气可叹.
　　"我母亲适才在宫中大闹了一场,将寝宫中各式名贵之物都摔得粉碎,这残局,却也只有我父王来收拾了."
　　"这种手法,也未免太不高明,若是扮作楚楚可怜状,一洒清泪,若许会令皇上马上心软,好言安慰,从此,和好如初.刁蛮撒泼,却往往起到相反的效果,皇上何等心高气傲的男子,哪里会服软."若潇皱了皱眉头,低声叹道.
　　"若潇,你倒是看得清清楚楚,和我父王短短一日相处,竟将他的脾性摸得如此准确.你丝毫不为自己的处境担心,竟还有闲情去担心我母妃,你可知道,她责令我对你严加看管呢?"
　　"不知三皇子要如何对小女子严加管教呢?"她的眸子晶亮如星,熠熠生辉.
　　"我只回了她一句话,我的皇妃,绝不会让她受人欺凌,我自己,又怎么会去欺负她呢?"她眸中的异样神采似乎也感染到了他,他嘴角含笑.
　　我母妃便怒道:"何谓欺凌?她不知规矩,不知礼仪,我只要你教导她,这是宫里,在宫里就必须遵守宫里的规矩,她若做不来这个皇妃,就该退位让贤.贤良淑德的女子,多得是!"
　　若潇看了他一眼,想象得出韵妃当时气急败坏的样子.她也不出言顶撞慕容枫,反而示意慕容枫继续往下讲.
　　慕容枫却定睛细看了她一眼,慢悠悠道:"我接下来说了一句话,我母妃便再也不做声了."
　　具体是什么话,他却不往下说了,若潇知他故意卖关子,瞪了他一眼.她平日里安安静静,自得其乐,今日里同他一番针锋相对,倒平增了几分女孩儿的顽皮可爱.
　　慕容枫不禁也觉得十分有趣,端了茶杯,不紧不慢地喝茶,云淡风清地一笑:"告诉你,我有什么好处?"
　　若潇有些着恼,道:"好处多了,比如,我可以为你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告诉他你是多么的优秀出众."
　　慕容枫一听这话,脸却突然沉了下来,收起了戏谑的表情,道:"这我却是不希罕的.我告诉了你,你须应承我一个条件."
　　"好啊"若潇一口答应,她实在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回答得这么快,你便不怕我提出什么非分的要求么?比如,要你做我真正的皇妃?"慕容枫见她想也未想便脱口应承,面上又浮现出一贯玩世不恭的笑容.
　　若潇的脸瞬间红了,一跺脚,转头便要往府外走,慕容枫见她真的恼了,连忙放下茶杯,拉住她的衣袖道:"别恼,我告诉你便是了.我当时便说,我只要沈若潇一人,她便是我独一无二的皇妃,我不会让别人动她一根毫毛."
　　若潇怔住了!
　　为什么他会说出这种话,这话怎么听,怎么都像是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许下的誓言!
　　乱了,乱了,这究竟是个什么局面,什么状况?
　　"话已告诉你了,而我的条件就是,少接触我父王!"
　　"你好好休息吧."他欲言又止."现在宫中流言很多,你这些天还是不要出去了,父皇问起,我只称你身子太弱,需要休息."
　　"什么流言?"她面容平静,心却乱如麻,像慕容枫这样的男子,外表俊邪,心思缜密,天生便有让女人为之如痴如狂的本事.
　　"说你倚着皇上宠爱,便是连我母亲也不放在眼里.说你和叶潇一样,是个祸国红颜."
　　"放心,我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娇弱不堪."她低声道,转身,抬眸,却正对上他凝视她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