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十日·一生》北文隐

9、9 第九日

　　今天，是我来与你相聚的第九天，也是最后一天。请原谅我的再次自私，因为我不敢确定我是否还能够承受住那百年煎熬。
　　我要走了。离开之前，请至少，记住我这最后一个请求----请你，一定要快乐……

　　西国，王之婚礼。
　　犬王的婚礼，终于举行了。除了新娘，东国之人一个也没有出现在席间，这无疑是最令西国难堪的。不过好在西国这边筹划得恰到好处，每个人都热情洋溢，掩盖了所有不足。
　　新娘一袭黛绿盛装，在席间盈盈浅笑，静静啜酒。而杀生丸则依照旧俗，亲自迎接每一位到场的宾客，从他们手中接过祝福。
　　不多时候，盛放礼物的檀木托盒里，已经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从穷人家送的莲子枣脯，到富贵绅士赠的玉犬珠链，应有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又来人了，杀生丸循规蹈矩却漫不经心地接过那些“祝福”，却意外地，感到手中多了一丝阴寒之气。
　　那是一块绯红的水晶，尖长的八面体，一大二小凑在一起，拼成了一个柔嫩树芽的形状。这个形状，于杀生丸而言，却是再熟悉不过。
　　妖气结晶。
　　杀生丸猛然抬头，同时右手翻转，以最快的速度向来者捉去。然而，却只掠到一片衣角，仅看到那掩面黑纱之下，温柔如水的……
　　血色双瞳。

　　正式成婚前的酒宴。
　　又回了一杯敬酒，杀生丸微微致意，同时不动声色地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一双殷红血瞳。全然没有发现，他身边的美丽公主也在顺着他的目光，关注着什么。
　　不会错的，那妖气结晶，还有那一双他想念了百年的眸子，那绝对是神乐！
　　只是……她分明已在他眼化为风飞，连天生牙都不能挽回，又怎么可能还在人世！
　　正自寻着，却发现宾客们的注意力全聚集在东侧的舞池。杀生丸微微诧异，也向舞池看去。一望之下，便再也挪不开目光。
　　红衣，赤足。绝美的风之舞姬翩然起舞。嘴角含笑，媚眼如丝，第一次，在她的舞中，舞出万种风情。
　　百年分别，想不到竟会以这种方式重见。
　　神……乐……
　　犬王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剧痛。
　　你竟然……是来祝福我的婚姻的么……？
　　“来人，抓刺客！”
　　忽地，杀生丸身边一直关注着他的女子猛地站起，纤纤玉指直指舞中的神乐，厉声叫道。
　　音乐戛然而止，场间众人愕然。随即回过神来，纷纷向四方逃窜。
　　片刻间，舞池之中便只剩缓缓停舞的神乐，以及将她严严围住的士兵。
　　“就是她！就是她杀了千儿！我亲眼看见的！”青练失声惊呼，满脸惶恐，惟妙惟肖。若非深知此女底细，只怕连杀生丸都要被她骗过。
　　“你干什么？”杀生丸沉声问。
　　“只不过不想让她破坏婚礼罢了。”青练淡淡答着，面上却依旧是惶恐之态，让那些不明就里的人们根本看不出丝毫破绽。
　　“放心吧，不过是把她扔进牢里一夜罢了，不会伤她一根头发的。”
　　“你…简直是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我？”青练美丽的脸庞上，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的笑容。
　　“你，敢说你不爱她吗？”淡青色的眸子，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之意，看着犬王。
　　杀生丸退却了。
　　事到如今，他再也无法说他不爱神乐。那是谎言。
　　“传王上的命令，今天大喜不宜见灾。将她先收入牢中，择日再审！”青练回复了正常姿态，冷冷喝道。
　　方才众人只见她与犬王私语，却不知内容。齐齐转眼看向杀生丸，却见他缓缓点头，这才敢上前，要带走神乐。
　　“忘了我吗，杀生丸？”神乐凝视着杀生丸，声音如风一般轻盈缥缈。虽与青练的声音极像，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内涵。
　　杀生丸瞳孔微缩，没有回答。
　　“忘了…也好啊…”神乐血唇边掠过一丝苦笑，“动辄就是百年流逝，忘了，倒是比记得要好一些……”
　　“大胆妖女，竟敢妖言惑众，还不伏诛！”听到神乐直呼犬王的名讳，还一会一个“百年”一个“忘记”，说得尽是暧昧，西国的内禁军首领先是忍受不住，开口呵斥。
　　听他出言，包围着神乐的内禁军纷纷上前，要捉拿神乐。
　　“我只再问一个问题。问完我就走。”神乐冷冷说来，冰冷的眸子没有一丝生意，满是肃杀之气。
　　缓缓扫视四周，众兵士被她血瞳轻扫，心中倾刻侵寒，竟均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
　　“你问吧。”
　　不顾青练的暗示，杀生丸淡淡开口。
　　“杀生丸。你，现在快乐吗？”神乐微微笑着，带着三分哀伤，静静发问。
　　面对这个问题，杀生丸竟再次迟疑。最终，他终于还是轻阖金眸，缓缓点头。
　　他们都知道。这，只不过是在继续。当年那场，未能完成的告别。
　　“那么，我走了…”
　　神乐嫣然一笑，却是苦涩异常。
　　感觉到了什么，杀生丸猛然睁开双眼，整个人向舞池奔去。
　　“不要再见了。既已忘记，又何苦再去想起……”
　　神乐轻轻后退半步，苍白地一笑，整个人如折翼血蝶，毫不犹豫向后倾倒。
　　坠。
　　哀美的弧，微扬的颌，凄凄地张开双臂。瞬息之间，便又迎向一个百年之后。
　　众人惊异地看着这一幕----绝美的女子，由衣角起，渐渐化作了……齑灰。
　　那孤度寂寞的缤纷红影，漫天纷飞，终随风而去。
　　只留下，又一次的心殇。
　　“神乐！”犬王对着那红色的光影伸出手，却只得一手虚无。
　　原来，他只是再次错过，他从未拥有的幸福。
　　所有的一切，在眼前重新走过，无比清晰。
　　每一个瞬间，都如同一把噬血的利刃，狠狠地刺入他的心房……

　　八天前，她安抚着他挣扎不休的心。
　　七天前，她安慰着为她而悲鸣的剑。
　　六天前，她助他安然通过风凛峡。
　　五天前，她相信了他对青练奉承的话。
　　四天前，当她发现他因她而生的痛苦，便狠下心来不再理他。
　　三天前，她为了助因将她遗忘而不能再驭刀的他救回那个公主，不惜舍弃了一日与他相聚的时光。
　　两天前，她陪着他看尽天下。
　　一天前，她做出了决定，只求能有一个美好的回忆，陪伴着还要再经历百年磨难才能换得十日凝魂的她……

　　风？
　　一双无形的手，温柔地抚着他的脸庞。
　　他静静感受着。
　　那将是她，赐与他的一切。
　　最后的瞬间，一个柔和的吻，轻轻印在了他的唇上。
　　风停。

　　血色的眸子，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