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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女仙与太子 千万年为一 ...

  •   (一)紫薇乱

      “本座将他....交给你们,...他已有帝命,紫微加身,麻烦替我照顾好他....”,女子将怀中的男婴递出。

      雨声淅淅沥沥,雨滴从披风上滑落,惊雷闷响,赤红双瞳倒影入婴儿眼中。

      颜怜突然从失神间恢复清醒,眼前.....是一片火海。

      “怜儿,我们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无数怮哭哀嚎的惨叫,混着悲痛恐惧的尖叫,径直刺进了颜怜的耳中,微风吹拂过,少女脸颊边的发丝微微拂动,弥散出一丝血腥味。

      颜怜的表情很冷淡,即使她从乌发到脸颊都沾了殷红腥臭的污血,她整个人仍旧是如冰雪般寒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小禾,镇静,族长既然已战死,你便是新族长”,少女乌黑的瞳眸深邃似海,她一字一句道:“小禾,一半的族人在为了我们的撤离,他们有的血溅当场,身首异处,有的不幸被俘虏,日后将会沦为奴隶或娼妓,她们会受尽折磨,生不如死,为了他们,我们一定要逃出去!”

      小禾泪水刷刷的涕下,她才十三岁,就面临了家破人亡的惨祸,身边能信任的只有颜怜姐姐一个人。
      痛哭了片刻,她立马握住颜怜冰冷的双手,哽咽道:“姐姐,这是月山族传世的地矿图,这些丧心病狂的侵略者妄图夺取的宝藏,禾儿会为姐姐引开追兵,姐姐便从地矿暗道逃走吧”

      颜怜道:“你与我不过相识两年,将这宝藏交付我这瞎子手中,不怕辜负了你的托付么?”

      晋太子的铁甲军已踏入寨门,小禾眼中露出滔天怨恨:“姐姐目盲却心灵通透,比禾儿智慧数倍,禾儿便是活着也无法为父亲母亲弟弟报仇,禾儿求姐姐,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叫那晋太子生不如死,血债血偿!”

      颜怜轻叹一声,“我答应你,定让害你之人永失所爱,生不如死”。

      半个时辰后.......

      颜怜闭目站在月山族祭祀高台前,任凭夜风冷冽的划过肌肤。

      “说了几回,身子不好,便不要吹这些冷风”,一袭柔软暖和的披风裹住了她,晋太子将少女搂入怀中。

      来人熟悉清雅的气息包围了她,颜怜并不开口,慢慢抬起手摸了摸男子脸颊的轮廓,鬓若刀裁,棱似玉琢,俊美,清逸,也.....冷血。

      宁夙捉住她乱摸的手,失笑道:“倒是忘了,你现在看不到呢”

      少女无神的瞳孔,漆黑,孤漠,似朦着夜晚冰冷的雾气,并不像个活人,更像是一尊瓷娃娃。

      晋太子十分满意少女此时的柔弱姿态,他素来喜欢与众不同的东西,当颜怜第一次跪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少女,是他的了。如今少女完全被纳于他的羽翼之下,更是多了一种征服的快感。

      他说:“这双眼睛就这样似乎也不错,孤很喜欢,不然怜儿便不必恢复视力了呢”

      把玩着少女的发丝,宁夙似笑非笑的说。

      可惜颜怜必不在意这种威胁,从怀中拿出月禾交给她的矿图,双手递给了晋太子。

      “月氏余孽已然伏诛,这是连接晋国与周国的地矿脉图,请太子殿下过目。”

      旖旎的温情画面瞬间被少女冷冰冰的话语打断,晋太子目光微冷,嘴角讥讽道:“甚好!”

      “孤有一把很锋利的刀,也有一只很美丽的木偶”

      颜怜不记得两人的关系是从何时这般僵持的,这几年来宁夙一次次变得越发沉默阴冷。

      宁夙出生时身体很是孱弱,整日发冷蜷缩在东宫内,满殿的炭火烧的热气腾腾,少年从被窝中探头,新奇又嫉妒的听着殿外宫人嬉笑打闹的声音,咬了咬手指,少年赌气似的又盖起被衾。

      颜怜进来的时候,发现寝宫的窗柩大开着,风雪自窗外飘入,落了一室冰冷寒意,软榻上的少年微微蜷缩着睡着了,嘴角笑意清浅,可以想象少年当时是如何奢侈的仰头,望着窗外飘舞的白雪。

      后来再下雪打雷,宁夙就喜欢缠着颜怜,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听。每一回,小太子喜欢将叠好的纸船放入摇篮中,五颜六色的纸船皆用朱砂题了“怜”一字。

      晋太子十六岁时已经比颜怜高了半个头,身形修长,俊美清逸,性情却较前几年更添多疑沉默。

      在江南的烟雨中,颜怜正在撑船支篙,少年从后搂住了她的腰,“江南衣饰果然适合你”,低醇的音色悦耳动听:“趁着视察水患,和怜在此划舟赏莲,我很开心。”

      没有用“孤”,而是用了“我”。

      她将手放在少年乱动的爪子上,温暖的气息自身后传来,她语气有些不自在:“殿下,江南日头大,既然醒了不如回去吧”,她有些应付不来长大的晋太子,只得笨拙应对。宁夙从少女轻扬的发丝间抚过,轻轻一嗅,是烟雨江南的气息,醉人极了。

      “四年了,怜儿好像完全没变过”少年埋首在她脖颈间,闷闷出声,“听说世间只有神仙能不老不死,怜,你不是神仙吧....”,少年牵着她的左手骤然用力,霸道的将人搂住。

      “孤方才做了个梦,梦到有一个地方,那里的人们都可腾云驾雾,仙气缭乱,里面有一个总是被人欺负的仙子......孤很想保护她,但是她离我很远....”

      .........远到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天堑…

      颜怜将头贴近少年的胸膛,炽热的体温令人沉沦,江南烟雨,太过柔美,不经意就迷了凡人的眼睛。宁夙长大以后已很少露出这种温暖的笑颜,如今却在水天一色的湖泊上和她倾诉心事。

      “殿下,那只是一个梦,明日我们就要回宫,回宫,就要动手了….”

      水天一色的湖泊上,吹来一阵冷风。

      宁夙的神色顿时落寞,俊秀眼睫上落下一片阴影,他松开搂住少女的手,背手转头望向江南风光,“孤做了百盏宫灯,千支纸船,东宫的红梅开落了几个春秋,你眼中却始终看不到这些……”

      “既然是你想要的,孤会实现你的愿望。”

      (二)梧桐雨

      晋国历史上,自太祖建国以后,国内多腐败奢侈,连年战役胜少败多,然到了晋文帝时期,晋太子力挽狂澜,励精图治,一举灭两国,吞并三处天险要塞,将式微的晋国鼎立于三大强国。

      只缺晋皇殡天,晋太子便稳坐至尊之位了。

      而处于舆论中心的晋太子宁夙,此时却卧于软榻之上,慵懒的赏听丝竹歌舞。

      广袖长裙的舞姬们在大殿中翩翩起舞,碗中解暑的冰梅渐渐融化,晋太子的脸色却越发阴沉冰冷,终于他一把推开侍奉身前的舞姬,冷冷道:“颜怜呢,怎么还不来!”

      贴身内侍阿宝有苦难言,低声道:“回殿下,颜小姐身体抱恙,今日并未前来”

      自家主子不也没宣召颜姑娘么,哎,做奴才难啊。

      宁夙一把扫落面前的精致酒食,玉器琉璃纷纷砸落,碎了一地。

      他怒不可遏,“她那哪是抱恙,分明是不想见孤!就因为孤屠了周皇室满门,她竟敢.....”,晋太子威策四方,此时却似一个闹别扭的孩童,目光凶狠,“早知如此就不该放她出去,一辈子锁着她,省的胡思乱想!”

      内侍背后冷汗直冒,晋太子最近的神志越来越不清晰了,举止时常疯狂暴躁,围绕在他四周的人都不自觉感到了太子殿下浓烈的杀意。

      梧桐苑,颜怜刚刚站起身便感觉到一股血气上涌,她忍不住吐出了一口鲜红的血,虚弱的扶着梧桐树干喘息。

      梧桐树忽然说:“真君,您又犯了杀戮么?”

      “唉,我身上的血腥气已经这么浓了吗?连你这几百年修为的小鬼都闻出来了?”

      颜怜用手背擦去嘴角血迹,不能让宫人见着。

      梧桐树的声音有一丝哀伤:“真君,何苦如此,虽无神格,却留有神魂,真君还有重返天界的机缘。”

      呕.....颜怜再度吐血,凡人的身躯终究有油尽灯枯的一日,天君留她神魂,使她躯体不老不死,莫非是早想到今日?

      让仙界不可一世的重映真君受尽肉体凡胎之苦,不老不死,内心却千疮百孔,作为她为仙岁月,藐视凡人的惩罚。

      淮竹........ 她轻轻的念了一声

      “你在念谁?”,夹着怒气的沉声从背后传来,玄衣黑发的宁夙不知何时进了梧桐苑,语气中竟有一丝咬牙切齿。

      颜怜看着站在梧桐树下的宁夙,突然不发一语,呆呆的看着那个人,仿佛透过阳光下的年轻太子见到了当年风雪中的温柔少年。

      “孤问你!你方才在念着哪个男人?说啊”宁夙将她压制在梧桐树上,两人鼻息相对,男人的目光透着怒火。

      颜怜将头别开一侧,轻声道:“殿下听错了....”,宁夙狠狠掐住她的下颔,逼她直面他,不知何时少女已经泪流满面,清凉的泪珠滴滴砸在太子的手背,少女紧紧的咬住樱唇,似乎忍耐着莫大的悲痛。

      宁夙瞬间理智就回来了。

      这些年,无论他如何为难折磨这个少女,她从未道过一声怨言,更从未落过一滴泪水,从他十二岁在王府庭院中见到颜怜开始,少女的容貌一直未变化过,十年间仍旧是这副模样,冷冷淡淡,不食人间烟火,眸中目空一切。

      就是这种眼神,让他觉得无论他是太子,或是将来成为帝王,都留不住这个神秘的少女,这想法一出现在脑海中,便令他心中莫名的焦躁和暴怒。

      “放....手,殿下...”,突然颜怜挣扎了起来,却被宁夙更加强硬的握住手腕,架在头顶上,晋太子狠戾的吻上了少女,带着窒息的逼迫,咬破嘴唇的鲜血化开在口中,刺激了他更加疯狂的神智,大手开始在少女背上游走。

      颜怜被吻的几乎喘息不得,紧紧的攀附着男子的肩膀,泪痕犹在面上,却毫无力气反抗晋太子,她内心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这样下去,这一世,她绝不能再爱上他.....”

      突然间,梧桐树梢轻轻动了动,正在亲吻颜怜脖颈的太子忽然失去意识,倒在少女身上。

      “多谢,小梧桐。”,颜怜抱住了晋太子,对树精道。

      “真君,天命不可逆,万年前您已铸成大错,收手吧,太子的命不可改。”

      颜怜轻轻抚摸着晋太子柔软的黑发,声音微冷:“天命么.....”

      “本座出世被天道所弃,存在被天道否定,爱人被天道所咒,如今已一无所有,为何不能与这天地斗上一斗呢?”

      她轻轻吻上宁夙嘴唇,泪水由自己眼角滑落至少年眼睫。

      三逆星命

      晋太子病了数日,醒来时已发现父皇为其赐婚夏国嫡公主,美名曰为其冲去病灾。

      晋太子上朝后欣然接受,并约定使臣半月后迎娶公主,以东海鲛珠为聘礼。

      颜怜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扶着茶杯的手轻轻颤了颤,才轻声道:“才子佳人,江山为聘,恭喜殿下。”,夏国江河日下,迎娶公主,相当于控制了半个夏国,的确值得恭喜。

      宁夙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少女下颔,语气轻佻道:“公主喜欢鲛珠,你素来能干,便替孤去东海寻一回吧”,颜怜望进晋太子那双有所期待的目光中,清冷道:“属下领命”

      “你就没什么想对孤说的么….”

      “祝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情比金坚,百年好合”

      “滚!”晋太子将酒杯狠狠的砸向少女,破镜难圆,碎了一地的流殇。

      鲛珠乃是龙族泪水所化,具有天地灵气,在凡间本不可能出现,但因为龙族素来喜欢与人类相交,在数万年的时光中,有个别鲛人与凡人谱写情缘,在凡间留下了珍稀的鲛珠,即便如此,鲛珠在世间仍然是凤毛麟角,极为稀有。

      这一年,晋皇颁圣旨,大赦天下,并传位于东宫太子,登基之日定于大婚三日后,四海清平,举国同庆。

      东海
      凤巫临空俯视着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重映真君。

      他手持东海三叉神戟,脚踏海浪而来,海蓝色的长发下露出一张少年的脸庞,他是东海皇宫的三皇子,凤巫仙人。

      凤巫怜悯的俯瞰着跪在岸上的少女:“万年不见,重映,你竟活的这般难看了”

      见颜怜但跪不语,少年又讥讽道:“为了一个凡人男子,居然划开神魂,令一魄冲撞龙门逼我现身,真君,你还真是痴情啊”

      “只是无论你说什么,东海都不会满足你!滚回去!”凤巫身后的海水突然剧烈翻涌,卷云翻浪,似乎在驱赶着少女。

      颜怜被神威压的几乎抬不起头来,这一世的她只是凡人之躯,在凤巫的威压下不自觉的颤抖,她从牙缝中艰难出声:“我….求你了…我愿用崆峒印交换…..”

      闻言,凤巫突然大怒,手中神戟光芒溢彩,杀意浓烈,“你还真敢说,虽然过了千万年,但当年你摆下诛仙阵,重伤我大哥,你以为我不记得了么!”

      “滚出东海!”凤巫天威释放,近处礁石渔船纷纷化作齑粉。

      提起前尘旧事,颜怜目光恢复了往日的冷漠,垂头道:“过去的事我很抱歉,崆峒印可修复神识,我将其剥除予你,东海大皇子百年便可醒来”说着,她额头处红光闪烁,黑瞳化为赤瞳。

      天上云雾翻滚,霎时间东海电闪雷鸣,剥离崆峒印引发了天地异象。

      在晋国皇宫中的宁夙突然口吐鲜血,殷红的血滴在书简上异常刺目,他心中顿时涌现了一种无端的慌乱感…...

      他其实未曾说出,他从未杀周国皇室那群败虏,因为担忧她会不开心,但围攻周国时他行军慢了一步,左将军的兵马走了捷径,去到时已尸横遍野.....父皇已经注意到她在他心目中的分量,君心莫测,迎娶公主在即,他为了保护颜怜,只能迷惑父皇,将她远调东海。

      “怜,一定要回来。”太子在心中想道。

      凤巫神色阴沉的看着面前的崆峒印,沉声道:“天君将崆峒印封于你体内,维持你神魂不散,容颜不老,你居然为了一个男人将它剥离出来,重映,你活腻了吗?”

      凤巫原本就觉得这女人疯癫,没想到数千年过去,还是当年那个疯子。

      “我欠他的,不劳仙君烦恼,重映唯有两愿求仙君成全,一则求你带我去见天君,二则……赐我一颗鲛人明珠…”

      少年冷哼一声,收起神戟,冷冷道:“鲛珠之于龙宫要多少有多少,第二个要求我应了,第一个嘛…….还是你自己和天君说吧。”
      凤巫单手一指,将颜怜的意识纳入崆峒印。

      误入崆峒印中,颜怜神识有些恍惚,她似乎看见了一座庙,一个负箧曳屣的少年书生在艰难行走,风雪中有谁走了过来………

      雪中狼狈的少女说:“救救…救我…”

      光影交错,少年在麻油灯下温习功课,竹简提墨,半帛月光,书生孜孜不倦,寒窗苦读。

      少女托腮望着他:“淮竹哥哥啊,明日我想吃糖酿丸子。”

      “明日我到市集上买砚,顺道给你带些回来,莫胡闹。”少年边写字,边轻笑着说。

      她窃想:“今日芳邻送了些上门,凡间的食物真是意外可口。”

      那时初为凡人的她性情与在仙界并无相差,狡黠无情,视人类为玩物。

      迟早有一日她还会重返九重天,人间漫漫时光无可消遣,陪这书呆子玩玩也好。

      颜怜心脏一阵钝痛,看着熟悉的景象,灭顶的思念将她淹没,渐渐的从少女那双红瞳中流出两行鲜血…

      长夜油灯燃尽,昏暗世间转瞬过了三百年,弹指之间,那座大雪茅屋湮灭于记忆荒野。

      “本公子叫方华,听好了小娘子,我喜欢你!”

      画面转变,流光幻彩,长亭街头,少年朝她扔了一个果子,笑嘻嘻的耍无赖,月牙似的眼眸眨了眨,见她躲闪,又朝她扔了个果子。

      颜怜看见那个捂着脑袋回头的少女,眼角薄怒,似乎在说:“臭小子,你死定了….”

      还有一个坐在细雨绵绵宫院内,一直在等着她回去的矜贵太子。

      他刻意遣走自己的用意,她早就知道了,无论朝代如何变迁,这个人,三生三世都是这般善良单纯。

      天君无声无息的从身后降临,声音慈爱:“孩子,万年岁月,你经历了不少事啊”,崆峒印中往事历历在目,颜怜狠心不再去看那个人,转头向天君。

      颜怜开口道:“天君在上,逆子重映参见天君”

      天君摆摆手,所有镜花水月的画面全部消散,剩下一个少年的画像。

      “不必做虚礼了,本君从前便知晓你心中从不敬重仙族,你的祈愿本君已然知晓,然则,本君办不到……..”

      颜怜忽然跪下,慌张道:“天父,映儿知道自己万年前做错了,不求父君宽恕,只是映儿求父君,救救他…..”说到后句,颜怜几乎卑微的恳求了。

      天君叹了口气:“你因他而懂得爱,他却因为你的爱而死,此乃因果。”天君看着她,目光怜悯:“孩子,无论是李淮竹,方华,还是宁夙,都自有他们的命数,你改不了…..你宁愿牺牲自己换他君临天下,他却因为你的改命,星辰错位,个性变得残暴嗜血,不多时将成为人间的暴君,生灵涂炭,不得善终,孩子,收手吧”

      重映紧紧的攥住手心,如数万年前一般神情固执,只是今时今日却是为了别人。

      天君摇摇头,无奈说道:“天枢,出来吧”,白光之中一位神仙从崆峒印中被召唤而来。
      天枢是位女仙,对天君及重映真君行礼,才出声道:“真君,好久不见。”

      颜怜皱眉,她并不识得此人。

      天君道:“天枢是百年间才继任北斗的星辰仙者,你不识得也正常。”

      闻言,天枢仙子微微一笑:“二十五年前,真君将那个裹在棉布里的男婴交给小仙,本以为你已经能放下与方华,李淮竹之间的尘缘,没想到重映真君的执念如此之强,宁愿丧失神魂,魂飞魄散,也要为宁夙改了早夭,贫贱凄苦的命数,果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颜怜骤然震惊:“你是那个僧人?”

      天枢但笑不语,只道:“凡尘无须再谈,仙君,当时您逆天改命,将本该早夭的晋太子批为帝王命,牵连北斗七星五星陨落,紫微星逆位,才导致了今日晋太子将为暴君的因果......”

      颜怜低声道:“请仙君直说无妨”

      此时天君忽然道:“若你只是为了报恩,便将神魂投入六道轮回,自此与九黎妖血断开血脉传承,晋太子的下一世便不会再遭到天谴。”天君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才继续道:“代价便是你此后将彻底失去记忆与神力,完全沦为俗世中的一个凡人女子,经历生老病死,分娩之痛,爱恨别离等等人间悲苦,你再不是神仙,而是凡人....”

      颜怜的心神颤了颤,天君与星宿是想让她放弃神魂和....宁夙。

      宁夙的脸突然就出现在脑海中。

      她在方华死后伙同仙界旧时友人,以两缕神魄重塑天机,逆天改命,再寻到宁夙的转世交给浮屠寺扶养。

      那个桀骜的少年,与他之前的两世性情截然不同,但是他会为她披上披风,为她抵足取暖,为她载满园的梅花庆祝生辰,与她赌气站在院中淋雨,为她编制结发红线,为她亲手叠了三千支祈愿纸船。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在二十年时光中,她对宁夙早已情根深种。

      在天君惊讶的目光中,重映眼角流下血泪:“父君,映儿错了,这数万年间每一日夜我都在后悔当年的所作所为,父君,天道常说因果报应,我将他这些年的杀戮揽于我身,他是无辜的,该死的是我,为何不能给他一条生路呢....”

      他在等我....他还在等我回去啊.....,崆峒印中霎时落下大雪,心碎的仙子在思念一个凡人。

      跪倒在崆峒印中的少女血泪齐下,为情所困的模样,和凡尘千千万万的女子何其相似,哪还有半分当年在天庭视凡人为蝼蚁的真君模样。

      凡人虽渺小短寿,却总能在无声无息中对他人造成改变,因凡人的寿命短暂,更加懂得珍惜和成全,也因此他们有比妖怪更为可贵的善意良知,比仙者更加丰富的爱恨情感,重映真君便是为凡人改变了一切。

      纵然天枢日日夜夜看遍了世间百态,也不免心生同情,低声道:“仙君请听小仙一言......”
      …………

      天枢说完一席话,凡间已过了六年。
      天君道:“沧海桑田,你可确定那个凡人值得你这么做吗?”

      “数万年前,我孤独的生,孤独的修炼,孤独的堕仙,无人念我,无人爱我,无人怜我,直到大雪中那个少年对我说:“姑娘无名?,那该如何称呼姑娘,让小生想想……女孩子家皆希望被人呵护怜爱,那小生日后便称乎姑娘为怜儿吧,可好?”

      四浮生一梦

      少女做了一场梦,有一个入京赶考的落魄书生,在大雪茫茫的黄昏捡回了她,她从人贩子手中逃出的时候伤了人,染了半身殷红的血,血腥扑鼻,一路上行人皆尖叫着跑开。

      只有那双修长干净的手接纳了她,少年轻轻扶住她冰冷的脸,指尖微凉,声音焦急:“姑娘,姑娘你没事吧,你不用怕,小生不是坏人,姑娘放心吧...小生一定会救你的....”

      他似乎把她当成了被追杀的小姑娘,凡人可真愚蠢,杀人的人明明是她啊......

      她与他共同度过了凡间二十年,从少年意气风发,到暮气霭霭,青丝成霜。

      李淮竹临终前对她说:“怜儿,那年大雪中,我初次见到你就觉得这姑娘真面熟,我上辈子一定见过她.....”

      她心里有些慌张,她从未体验过悲苦二词,不知道此时应对男人说些什么,也不明白才弹指二十年的岁月,这个凡人为何就如此憔悴虚弱。

      “凡人,你要死了吗?”她颤声问。

      “你要好好活着,开心,快乐无忧的活着....”李淮竹干枯的手缓缓落下。

      方华是一个小吏家门出生的小少爷,一个街头走犬遛鸟,不学无术的少年,有一天突然回头对她说:“小乞丐,盯了本少爷多少天了,说吧,你是谋财还是谋色呢?”
      酒肆打闹,街头策马,胡作非为,未曾想过,青梅竹马的时光,代价便是往后百年的寂寞岁月。

      方华送了她糖捏的娃娃,对她说:“等父亲回来本少爷就娶你为妻,不许拒绝,手牵都牵了,你得为本少爷负责!”气鼓鼓的少年可爱极了。

      方家卷入朝廷谋逆一案,满门抄斩,她赶到刑场的时候,邢台落了满地的白雪,如同上一世李淮竹病逝的雪夜。

      凡人的一生,当真是寂寞如雪。

      “殿下,皇后送来了一批宫婢侍奉殿下。”,繁华的宫室中,软榻上的娇贵少年慵懒抬头,嫌弃道:“尽送些庸脂俗粉,不要不要!有空赶紧给孤去浮屠寺找人去!”

      十二岁的太子有一个很迷糊的梦,他似乎在一个雷雨交接的夜晚,一个女子披风霜雨雪而来,将婴儿递给了某个僧人,然而那个女子的模样,他却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奴婢,谢婉儿”

      “奴婢,颜怜”

      宫女们一个个的在通报姓名,忽然之间,太子殿下从软榻上跌下,稚嫩的声音惊奇道:“你!抬起头来......”

      “殿下,你这一生,一定要过的幸福.......”耳畔传来熟悉的低语,随微弱烛火一同化散在夜里.....

      “皇上,您醒了么....”,旁边的太监听到声响,忙提着灯笼在旁问道。

      宁夙,现在的晋皇微微扶额,轻声道:“好似做了个梦,头有些疼,朕问你,宫中可有个叫颜怜的妃子?”,太监小心翼翼回道:“回皇上,宫中登记在册妃子并无姓颜氏的嫔妃。”

      “那是否有唤颜怜的宫女命妇?”宁夙正欲再问,忽而觉得头脑生疼。

      “到底做了什么梦?宁夙还在沉思梦境,门外风雪大作,有几个守夜的小太监在数米外喊喜:“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淑妃娘娘刚刚诞下小公主,母女平安,特请陛下赐名。”

      宁夙紧锁的眉头因为大喜顿时舒展开,喜笑道:“赏!”
      宫人喜不自胜,跪安叩谢圣恩。

      皇帝踱步出殿时,忽见风雪中星辰明亮璀璨,熠熠生辉。晋皇对内侍道:“星辰重映,大雪降生,便取名雪怜,封号重映,速去淑妃宫宣旨。”
      宫人打着竹伞,提着灯笼,踉踉跄跄疾步而去。

      夜空星辰高挂,北斗七星灿然昳丽,熠熠生辉,注视着凡间生民万物。

      晋太子这一生,长命百岁,儿孙满堂,一世美满。

      千载羁绊,温暖岁月,惊艳时光.....

      你终是幸福美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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