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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禾硕
虞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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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城的风很大,这里的民风却十分热情好客。有孩童挽着手围成圈玩闹,路边的栏阁里有身材纤细的风尘女,持着一腔吴越闽语咿咿呀呀的唱。
因爱故生忧,
因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
无忧亦无怖。
我这一生听过许多地方的乐曲,吴越,东垩,北燕。却在这小小的虞城,在歌女清淡的声音中,落下了泪。
我叫禾硕,是大端朝的明珠公主。
我的母亲是大端朝隆欲皇后。然而在我出生之前,母亲其实只是这宫里失去君王宠爱的一女子罢了。我出生在端朝三十九年潤月。传闻那时端朝三年大旱,百姓流离失所。我降生那日,宫里正举行一场盛大的祭祀,祈求苍天怜悯,降甘露于世人。其实我觉得人生在世,命运一说真真是应了那句,求不得。是你的,终归会是你的。不是你的,苦求苍天又有什么用呢。然而这是我后来才悟出的道理了。不知那日是否真的感动苍生,我一声啼哭,九洲大地降起大雨,我因母后奶水不足大哭了三日,大雨也连绵三日。虽冲倒了不少农宅,倒到底是大缓了灾情。举国欢庆。百官因此视我为祥瑞,母亲也因此重获恩宠。
父皇视我为掌上明珠,赐我住临近朝华殿的长乐宫。长乐宫的宫檐上镶嵌着四十九珠沿海禹城进贡的夜明珠。我因此得封号为明珠公主。我自小吃的是玉露珍馐,穿的是鲛丝蜀锦。享的是这四海天子的父爱。可是这宫中,并不是所有人都如我这般荣宠的,我一直都知道。
这宫中有皇子十七人,公主二十三人。我们是兄弟姊妹,但有的人我甚至从没见过。
禾颉就是其中之一。
父皇疼爱我,可是他并不爱我的母亲。我的母亲被封为皎夫人,本是禹城一名捞珠女,适逢天子东游,见水中佳人皓腕如霜,肤若凝脂,惊为天人。封为皎夫人。母亲入宫之时也曾被父皇宠极一时,艳绝后宫,可是世间男子,大多薄情,何况帝王。母亲陪伴父皇三年,色未衰然爱弛,母亲是聪明的女子,在别的女人争宠夺爱的时候,她已经一步步把权利握在了手里,所以她成了这宫里位份最高的女人。我曾经以为,母亲贵为一国之母,父皇该是真心爱过她,才会给她这样大的权利。
直到卢夫人进宫。
卢夫人是在我十岁那年入宫的。那时我才知道一个女人能有多耀眼。君王的宠幸,大概都给了那个倾国倾城的女人。我见过那个女人。若论姿色,母亲已是绝美的佳人,但在卢夫人的面前,到底黯然失色。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说的大概就是卢夫人这种人。远山长眉,含情双眸,一颦一笑动人心魄。这样的一个人,连我初见都觉得心动不已,何况父皇。大抵君王都觉得,身边该有个倾国倾城的红颜祸水才算体面,所以即便抢,也要抢来。卢夫人就是父皇抢来的,没错,父皇认识卢夫人的时候,就已经是有夫之妇,且有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便是禾颉。那时候他还叫凌颉。凌颉的父亲是个书生,那个男人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妻子,颓然的选择了放手,在夜半月圆之时投河自尽了。其实又何谈选择呢,毕竟那个人是他们的王啊。卢夫人就这样入了宫。她唯一的要求是护凌颉平安。凌颉从此改名禾颉。卢夫人进宫后十分张扬跋扈,父皇给了她许多特权,不跪天子,来去自如。还为她,做了许多帝王不该做的事。卢夫人的舞姿优美,进了宫后却因为舞台不够阔达再也不肯跳舞,父皇便为她重建了一座舞池,名曰鸿霜殿。卢夫人说喜欢琉璃,父皇就把东垩国进贡的琉璃都送给她。然而最让卢夫人红颜祸水之名传动九州的事,莫过于人肉为路了。父皇想让卢夫人陪他去昭华殿,卢夫人却嫌石路累脚,于是父皇让宫女们躺在地上,卢夫人就这样赤着足踩在宫女的身体一步步进了昭华殿。一众大臣面红耳赤,一半是羞,一半是气。
卢夫人在宫中如鱼得水,凌颉就恰恰相反了,卢夫人进了宫后就不再管他了。凌颉没有皇室血统,年纪又小。总是被其他皇子和奴才们欺负。父皇视他为眼中钉,却需要他来牵制卢夫人,不能除之而后快,给点苦头还是足够的。初时还顾忌卢夫人,后来见只要不伤及性命卢夫人就不会理会,就放任着下人做去了。我初次见凌颉,是在卢夫人的殡天礼上。这个女人生在美丽,也死在美丽。护国公上书斥责父皇昏庸无道,指责卢夫人妖妃之名。父皇不为所动,但护国公姬芮是我端朝第一猛将,又有护国之名,父皇为了安抚民心,选择了让卢夫人禁闭。以为只是权宜之计,却不想天人永隔。红颜祸水也好,妖魔鬼怪也罢,不管什么样的罪名,到底是让那个美丽的,妖娆的女人自由了。卢夫人死在她的鸿霜殿中,死的时候美丽的脸庞被刀割花,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凶手被抓住时已经自尽,但这并不能疏解父皇的怒气。姬国公一家因此大祸临头,阖家三十一口,尽数被斩。父皇还命令文武百官,皇子妃嫔都来送卢夫人最后一程。我跪在棺椁旁,卢夫人被刮花的脸依稀还能看见往日里那个生动的倾国之姿。内侍喊礼成的时候,我看见我的父皇,那个四海之王,留下了泪水。我想,他大概是真的爱卢夫人吧。
可是他没能护住她。他想给她最好的一切,却只留给她祸国妖妃之名。他以为他能保护她,却还是让她死在了这宫里。那时我暗暗发誓,我若嫁人,定要嫁那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不要王权富贵,只要爱我护我。一心只有我。我们一起浪迹天涯便好。
殡天礼散了后母亲拉着我的手,头抵在我的额头。对我说。
“禾硕。你要永远记得。这世间。最不可信的便是感情,最不可依靠的就是男人。我要你答应我,此生永远不要依靠别人而活。要努力用自己力量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我转头望去,一大片佛肚树上坠着鲜红的花,那是父皇为了缓解生在边城的卢夫人解思乡之苦而载种的。这种异域的植物因为君王的爱意散满了这陌生的宫城。妖艳的红色花蕊下流出了带有剧毒的汁液。花树层叠处,我看到了凌颉幼小的身躯。
“母后,禾硕答应您。我说。”
我将禾颉接进了长乐宫。禾颉很瘦。我拉着他的手告诉他,从此以后我会是你的阿姐。你是禾颉。我的弟弟。
那一年我十二岁,禾颉七岁。
禾颉不爱说话,却酷爱骑射。于是我就请母后派来保护我的江湖剑客朱渺教他习剑。禾颉习剑十分刻苦,每日寅时就要起床练剑,辰时离宫,酉时才归。我每日在殿门前等他回来一起用膳。他只安静的吃饭。我用膳慢,他就在一旁等着我吃完,眼神黑的像有有一湾墨潭藏在眼底。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朱渺死了。
侍卫对我说,朱渺是为了保护禾颉才死的。
我伸手将盖在朱渺尸体上的白布掀开。朱渺双目睁圆,手中紧握着青霜剑,死不瞑目。
我的侍女阿格为我净了手。禀告我父皇驾临长乐宫。
我看着禾颉,他的右手紧握着,左手扶着我送他的破甲刀。像是被吓到了的样子,他已经长大了。我不能再抱他,于是我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拿过了他手中的刀。
“禾硕。”那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带着些疑惑,带着些试探。
我命人将朱渺埋葬,又送了他家人一些银两。把破甲刀放回禾颉的手里。然后去见父皇。
父皇禀退了众人,长乐宫空无一人。父皇坐在我的扶摇玉榻上,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自卢夫人去世后,父皇老了不少。
我上前见礼,并告诉父皇这件事。
父皇这才把目光放在我身上。
“禾硕。”他唤我。
“宫中儿女诸多。朕最疼爱你。你可知为何。”
我不知怎么回答,幸好父皇也不是要我回答。
“人人都说我喜你天性纯善。其实我更喜你聪慧识人。这宫里的人,大多双目蒙尘,唯你最是独特。这样想来,你果然更像你独孤。”
独孤是我母亲的姓。可我其实,不太明白父皇的意思。
父皇还在继续说,“马儿就该驰骋疆场,我欠了阿芷的,就还给禾颉。他到底是朕的儿子,该到了立府出宫的时候了。”
阿芷是卢夫人的名字。
“谢父皇。”
我听见自己说。
他摆摆手。
语气不知是叹息还是感慨。
“你的母亲病了,你该去看看她。”
大端朝五十六年是我人生中很特别的一年。这一年母亲病逝,禾颉离开了长乐宫,我遇见了柳倾河。我的一生,其实可以分为俩个阶段。这阶段的分界线就是柳倾河。遇见柳倾河之前,我想我的人生大概是孤独的,苍白的。就如同一潭漆黑的墨水,但我遇见柳倾河的那一刻,人生就像出现了一只纤纤手,轻盈摆动,一瞬间苍白褪去变得刹那间芳华绝代。那光芒太过温暖耀眼,让我忘了理智,迫不及待的想去触碰。
端朝五十六年的四海朝岁宴,我见到了柳倾河。父皇对我说,我是他最疼爱的女儿。定要为我择一个如意郎君。我没有请求他放我出宫,就像我没有请求他放过母亲一样。帝王总是帝王。谁也不能拒绝,不管是好意还是恶意。母亲自诩聪明,却依旧毁在了情字上,毁了她苦心经营的一切。父皇挑的这个如意郎君就是柳倾河。那日朝岁宴上有世家贵胄,八方诸王。透过重重阶梯,我看见了柳倾河。那人长目舒展,漫步度来的身影。轻易的,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的,一步步的走进了这九城宫阙。走进了我的心里。那时禾颉已经被父皇送往封地。我终日在宫中十分无聊。便常常躲在佛肚树下纳凉读书。柳倾河得了恩许,经常进宫读书给我听。肚肚花四季不落,我在日落的花影中看他,他的侧脸棱角分明,薄唇微张,垂下的眼角里有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我没由来的心慌。于是我问。
“你愿意娶我吗?”
柳倾河没有回答我。微风轻过,佛肚花瓣自树上落下。柳倾河的眼睛漆黑如墨。我听见柳倾河继续念道。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舒懮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
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我很喜欢他的眼睛,像墨,像风,像巨大风暴下蛰伏的巨兽。我支手拿起茶盏喝茶,上好的庐山云雾。香气鲜爽持久,滋味醇厚甘甜。凛冽的茶香蔓延中,我的脸,慢慢红了。
这样安静的日子,只持续了俩年。端朝五十八年。我的父皇,大端朝明德皇帝驾崩,传位给了南锦王,禾颉。
禾颉再次回到了宫城。
禾颉回来后来就宣见我。我带着阿格去见他。俩年不见,禾颉好像变了一个人。他的眉目舒展,看我的眼神却像一个陌生人,那时我就知道,眼前的人,已经不在是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孩子了。他的羽翼已经丰满,即将翱翔九天。
“禾硕。”时隔俩年,我再一次听见他这样唤我。
‘你该叫我阿姐。”我看着他说。
他突然就笑了。这一笑,将他母亲卢夫人的倾城之姿拟了七分。动人心魄。
“阿姐,你我本来也没有血缘关系,不是吗?若我不想,你就不是我的阿姐。”
我没有说话。他长大了,他是帝王。若是他不要我这个姐姐,也是理应当的。我无话可说。禾颉却又突然笑了。他走上前来抱住我,头枕在我的肩窝。就像小时候我抱他一样。
“我很想你,禾硕。”他的声音很轻,有淡淡的热气迎在我的耳畔。这令我有些微微的不适。正要动一动,禾颉又突然放开了我。
他的表情已经不似方才那样癫狂。眼神深邃。
“我开玩笑的,阿姐,我欲封阿姐为长公主,阿姐觉得如何?”
从朝华殿出来的时候我遇到了柳倾河。柳倾河与我错身而过,我回头看去,他的步伐急促,白色的衣角纷飞,没有一丝停顿。
后来柳倾河的政事终于多了起来。不能再每日来给我读书。我无事可做,就坐在佛肚树下发呆。一边发呆一边等柳倾河,一连等了好久他都没有来。阿格替我收了书,慢慢的往常乐宫走。长乐宫中的合欢花开了,母亲曾经说过,花开不长久,人也是。母亲死德十分安详,我见她最后一面时她还在替我绣嫁衣,大端朝的传统女儿的嫁衣该由母女同绣,以此寓意福泽连绵。我那时还小,母亲绣的嫁衣却又大又长。母亲说,这世界事有许多都如这嫁衣,初时不如意,成婚时改一改量一量,就会合体合心。说完这句话她就吐出了鲜血,血融在血红的嫁衣上消失不见,我为她擦去嘴角的血,没来得及问一问她,她的嫁衣,最后是否合体合心。我把我的嫁衣翻出来,我不会刺绣,嫁衣也只是简单的绣了几笔来图个圆满,这嫁衣是阿格替我完成的。大红的锦缎上绣了密密麻麻的针脚,因为尺寸不合显得有些滑稽。就像柳倾河于我,我握紧了手中的嫁衣。我还有些不甘,因为我知道,我这一生,大概都不会遇见这样喜欢的人了。
端朝五十八年十一月,禾颉为我和柳倾河赐了婚。没有圣旨,没有婚书,禾颉就现在现在长乐宫旁的佛肚树下,手指挑起我的下巴,用有些熟捻的,漫不经心的语气告诉我。他要为我和柳倾河赐婚。我躲开他的手,没有动。也没有谢恩。
有风起的时候他才让我起来。身上被披上了衣袍。玄色的锦缎上隐隐绣着小片的底纹。他看着我,像七年前我初见他时一样。
“阿姐。”这是他回宫后第一次叫我阿姐。我精神一恍惚,却听见他继续说道。
“这宫城中从来身不由己。这佛肚花是,你我,也是。”
身不由己。我想起母亲临终前对我说的话。
“这宫里的女人,大多不得善终。你父皇希望你善良,但在这宫里,最不需要的就是善良。禾硕,你是这大端朝的公主,生来便要承担责任,这责任之重或许会让你这一生得到许多荣华,也会取走你许多珍而重之的东西。我们身不由己。不管你以后会失去什么,你都要记得,你是一国公主,即便心如刀割,也不能失了态。”
母亲这一辈子对我说过许多话。或伤感,或果断。唯独这句话,我一直记忆犹新。因为已经失去了的东西,即便再疯癫,再悲伤,都不会回来了。比如禾颉。当他再次走进这端朝宫城,我就知道,我已经失去他了。
后来阿,后来发生了什么呢。当我站在这漠北的虞城墙上回想的时候其实好多事情都回想不起来了。那日声动九宫,禾颉赐了我最高的礼乐。阿格为我换上母亲和阿格为绣的大红嫁衣,挽上了我的长发,我坐在铜镜前,内心一片平静,小的时候我经常希望自己是个普通女子,生在普通人家,一辈子可能没甚大出息,嫁个老实人,一辈子平平淡淡。但是在镜子前那一刻我想,如果我这一生太过平淡,我就遇不到柳倾河了。我这一生这样多的是是非非,大概都是为了遇见他吧。到底是我心甘情愿。我出宫的时候,有文武百官相送,百姓延道欢庆,无比尊荣。
我坐在轿中想,大概我此生,都不会再有这样辉煌的时刻了。
可我嫁的不是柳倾河。
“阿姐,你真傻。”
我回想起禾颉站在我面前的样子。他只穿着中衣,慵懒的躺在龙榻上,明黄色的龙袍被扔在了一旁,姿态一如既往地恣意,样子同小时候与我比剑赢了的样子一样。带着有点顽劣的笑容对我说。
我其实好久未曾见过他这个样子了,自打母后去世后,大多数时候禾颉都是一脸严肃甚至有些阴沉的脸色,明黄色的衣服其实不太适合他,他该穿些素淡的颜色,蓝色的,白色的,风流倜傥的驰骋在疆场。我走上前,伸手将地上的衣服拾起来披在他身上,查觉到手下他的身体一僵。我叹了口气,收了手在他的身边坐下。
“阿姐果然最疼我了。他看着我说。
“我从小就知道,这宫里,唯有阿姐最天性善良,所以我的母妃死了,我就去找你。我知道你会帮我的。阿姐一直生活在云端,与我这样生活在泥土里的人不一样,我也想和阿姐一样不需要算计就过得很好,可那时候总有人打我,骂我是野种,朱渺教我习剑,却借习剑的借口嘲讽我,我不服,要打回去,可是我打不过他们,所以我就努力习剑,直到有一日拿刀杀了他。”
他看着我,深邃的眼神带着疑惑,像天真不知世事的孩童。又继续说道。
“阿姐你知道吧,朱渺是我杀死的。阿姐当然明明看出是我,却还是在父皇面前为我辩护了。我一点也不后悔,我用的是阿姐送予我护身的短刀,捅了他的脖子。”
他的眼神里带着些癫狂,大声的对我说。
我把手心里紧攥着的糖酥松开放在桌子上。这是前日柳倾河送来的,阿格怕我饿,特意留给我用来成婚路上暖胃的。是禾颉小时候最爱吃的零嘴。
“阿颉。”我没看他。我看的是这九华楼阁。这宫城太大了,大的我好想逃,却总也逃不掉。这是囚笼,是牢狱。囚住了我的才华,囚住了我的人生,还囚住了,我的爱情。
“非我不可吗?”
我听见自己问。
非我不可吗,这宫里其实有很多待嫁的公主。我知道自己有点自私,可是我真的真的太累了,太想要幸福了。柳倾河啊,他这个人,他总是要我等,他怎么还不来找我呢,他又在哪呢。
“阿姐,燕昭君向我提亲,说仰慕阿姐倾城之姿已久,一旦求娶阿姐,就会赠我八百城池。如今燕军擂阵北疆,阿姐也知道的此行非你不可,阿姐自小最是疼我了,阿颉想要什么阿姐都会给我的不是吗?”
是我异想天开了。我站起身来,尽量迈着端庄沉稳的步伐向外走去。我是一国公主,母后说过,独孤氏的后代不允许失了姿态,那怕在心如刀割的时候。
“阿姐。”禾颉唤我。
“你不想知道从未见过你的燕王为何下定决心娶你为妻吗?”他问。
我的心蓦的一紧,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别说,别说。我的内心呐喊着,不由的加快了步伐。
身后的禾颉却又突然笑了。
“是柳大人啊。”我听见他说。我的步伐骤然一乱,没有控制的摔倒在了殿门口。
“是柳大人。身后禾颉还在说话。
“柳大人出使燕国之前,于朝堂之上联合重臣向我进言。燕王好色,长公主倾国之姿声名四海,请以长公主为礼。阿姐你,哈哈,你从来就没有看对过人啊。”
我其实曾经失去过很多东西。当我出生那一刻起。自由就离我而去。后来是母亲,禾颉。再到现在。柳倾河于我,大抵就像浮木于盲龟。他是我的光,是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如果他知道,如果他知道。我不停的告诉自己,如果他知道,就会来找我的。可是柳倾河不了解,不了解我,也不了解我有多爱他。
送嫁的车队停在了虞城,北去就是燕国。虞城很冷。我身上还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嫁衣。
“阿格,替我拿件衣服来。”
阿格没来,是燕迴替我拿了件玄色披风,传闻北燕王燕迴生性好色,我初见他,却只觉得他一举一动,尽是风流,与好色二字,着实不搭边。我的嫁妆是禾颉备的。这衣服大概也是他备好的。因为他一早就知道,我去的不是端朝,嫁的也不是柳倾河。
我的弟弟,禾颉。他本该鲜衣怒马,驰骋在辽阔的天地里。像俩年前父皇同我说的那样。虞城的风吹起了。我抬头看去,天上的飞鸟在风雪中寸步难行。我的弟弟,他大概以为把我送到了安全的地方。让我对他失望,此生都不会再回皇城,就能一世长安,此生不必再担忧。那他呢。我不敢想。
我回头看燕迴,他没有躲避我的目光。
“你不必开口。”他看着我。目光中似有悲悯,似有叹息。
“禾硕,你是聪明的女子。你该知道,我救你,是我与禾颉的君子之约。可禾颉,我若救他,需倾我北燕举国之力。”
是啊,我明明都知道的。可是我要怎么才能保护他呢,我那个弟弟,明明我不是个合格的姐姐,明明知道救他也不过是为了让父皇不因母亲牵连我,却总是这样以德报怨的对我。
“阿姐,这宫中从来身不由己。”
我感觉眼角微潮,燕迴伸手抚摸我眼角,有泪。
原来我竟不知不觉的哭了。我终于懂了禾颉说的,身不由己。身不由己。我明知母亲要杀卢夫人,却没有办法阻拦。明明知道宫中就要大乱,柳倾河会造反,我的弟弟如履薄冰。我却没办法帮他。还有,明明知道柳倾河会利用我,却甘之若饴。风越大了。燕迴已经走了。
阿格过来扶我。
“公主,下雪了。进去吧。”
我拢了拢披风,
“不急,我再等等,阿格,拢个火盆来吧,我有点冷。”
碳火拢好了,我终于看到了那人的身影。
你看,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问。
柳倾河微抿着唇,俊郎的眉眼里一直都有我看不懂的情绪。他没有回答我的话,倒像是自言自语。
“禾硕,我自小生在权贵家,享尽了许多荣华,因而自小对权利的欲望从来寡淡。但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权利真的会带走我的一切。我的父兄,姊妹,亲人朋友。我的母亲将我藏在身下,我看见父亲曾经的同朝将刀捅进她的身体里,你没见过,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流那样多的血。但我没有喊,我告诉自己,我要活着,我一定得活着。禾硕,你是无辜的,那年,你同我一样小。可你姓禾,我姓姬,我们生来就注定不能共存。”
原来如此。我点头。与我猜的其实差不多。传闻姬芮一家无一生还,初次见到柳倾河时,我是多么惊喜。我看着柳倾河,其实我还有很多疑惑,到现在柳倾河就站在我的身边。我看着他,忽然就觉得一切都没那么重要了。
“柳倾河,你爱我吗?”我问。
“爱又如何,不爱又如何。禾硕,人生在世,太多生不由己。并非事事都能尽如你我意。”
“可我爱你。”我看着他。
柳倾河的目光深邃,看不清情绪。
“禾硕,你真的爱我吗。你可曾,直视过我的眼睛吗。柳倾河抚摸着自己的眼睛。
自我见到陛下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为何总是用那样一种悲悯的眼神注视我的眼睛。世人从来不知什么才是自己想要的,你不知,我也不知。我禾硕,我不是他。”
我的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悲凉之感来。
“谈什么世人,所谓世人,不就是你我吗?”
“柳倾河,你爱我。”
我一字一句的说。
他没有说话。
“但是晚了,”我说。
‘爱我和杀了我,你只能选一个。你不能爱我,就杀了我吧。”
“我放你走。”柳倾河看着我。
“柳某此生,从未为自己而活。也不配谈爱人。往事不可追,希望公主此去,平安喜乐。永远再不要遇见柳某这样狼心狗肺之人。我欠公主的,若有来生,定十倍奉还。”
说完转身向城下走去。
我笑了。
“柳倾河。”我说。“我这一生已经太累,若有来生,希望你我再也不见罢。”
柳倾河的身影微有踉跄。但他没有回头。
“好。”我听见他说。
我看着他,我这一生,都是不可求。感情不可求。自由不可求。柳倾河,不可求。
我整了整身上的凤袍,嫁衣刮在了城墙上,乱了红衣上的并蒂莲。我想起了母亲和阿格。母亲骗我,说这嫁衣,改一改就会合意了。还有阿格,婚期定下来了阿格就替我绣这喜袍,用了足三十天,磨破了一双手。
真可惜。跳下城楼的时候我想。我看看柳倾河转身奔来的身影,眉目终于不似往日那样寡淡。我等了好久,等一个自由,等一个天荒地老。却只等来了一场泡影。
城楼的风更大了,我能感觉风在我的耳边呼啸而过。我看到了母亲,看见了禾颉。最后是,柳倾河。
其实柳倾河忘了,我初次见他,从来都不是皇朝那一场天朝贵胄齐聚的朝贡。
端朝四十五年,大端明珠公主的生日。母后打死了我的婢女阿衡。因为她总是带着我淘气。我躲在合欢花丛伤心不已。然后我遇见了一个姬姓小公子。
“长大了就好了,我们总有一天能自由。”
他看着我,眼睛漆黑如墨。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奈何无心。
从此你做的你富贵权王,我做我的孤魂野鬼。此后生生世世,再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