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枝词（捡了一只小皇帝）》乐楚

4、论缘由·三

　　祝良萱第一次见苏祺照时，少年不过六岁，唇红齿白，粉雕玉琢，看了直叫人心喜。她那时也不过十一岁，站在苏祺河身边，探头探脑一派好奇。
　　“那是阿照。”苏祺河低声向她解释。
　　那位皇上捧在心尖尖的幺儿，大明才子苏晋亲自教导的小家伙。
　　“你想逗他？”苏祺河那时候对祝良萱着实偏袒，叫了人将苏祺照带过来。小家伙有板有眼的行礼：“见过太子哥哥。”
　　“这位是宁安郡主祝氏良萱。你唤她姐姐便是。”
　　“见过祝姐姐。”
　　祝良萱有心逗弄：“你要去做什么？”
　　“三叔说要带我去捉蛐蛐。”
　　“咦，姐姐得了一只纸鸢，阿照想看看吗？”其实有些不妥，但苏祺照实在可爱，祝良萱又舍不下来。
　　小家伙眼睛滴溜溜的转：“想也是想的，可是祝姐姐又不是亲姐姐，三叔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什么劳什子的三叔，教的倒是有鼻子有眼。
　　“我觉得你生的可爱，这般也不算无事吧？不过求个开心，蛐蛐日日有，错过了今个儿，我可就不进宫了，那纸鸢也看不到了。”苏祺河见她越说越没谱，扯扯她袖子。
　　“阿照既然同三叔有约，那就去寻三叔罢了。”毕竟是宫里，少不了出差池，苏祺河还是怕祝良萱沾上事。
　　“那我看纸鸢。”苏祺照噔噔噔跑到祝良萱身前，仰了头天真无邪，“想不到祝姐姐姿容稍逊，人却这般有趣。”
　　祝良萱笑容凝在嘴边，这般已算得上羞辱了。这孩子如此顽劣，竟拿女子姿容说事。
　　苏祺河也斥：“阿照，怎能如此狂言，过于失礼。”
　　“祝姐姐，阿照错了。”苏祺照能伸能缩，白玉似的人献了笑脸，祝良萱也不会多加指摘，只是倒也悻悻地出了宫，没再提纸鸢那一茬。
　　她那时不说绝色，但也绝不算差，京城贵女看在她父亲的份上也都捧着她来，不知道怎么在苏祺照那儿得了这样的评价。
　　苏祺河倒是怕她往心里去，连着去郡主府陪她聊天解闷。
　　“阿照小孩子心性，偏生嘴毒。”
　　“他不是苏晋教着？”祝良萱本不以为意，但想到苏晋又觉着总也不太对，“你也不怕同他离心离德。”
　　“自然是怕的，可是父皇认准皇叔，他手里总是握着一个人才安心。”苏祺河苦笑，“现在的阿照还是白玉无瑕。只怕……”
　　话音流转，祝良萱听出端倪：“众目睽睽，想来他也不会糟践阿照的天资。”可是未来未必不会兄弟反目。她隐了话茬，心里直道苏晋手段精妙。
　　谁又料得到苏晋手段狠却胜那精妙。苏祺河以为再不济，他也会留阿照一命，毕竟是从小教导大的，谁知道说杀就杀。还是失算了。

　　马车晃晃荡荡，祝良萱假寐了一会，见苏祺照睁着眼看自己，有些好笑，坐直了调侃：“看出花来了？”
　　“郡主国色天香，需以牡丹来喻。”
　　大概是寄人篱下，捡什么好听说什么。
　　“你为何叫我祝姐姐？想必是没忘。”祝良萱还是想扳回一城，苏祺照自初见后再未喊过她姐姐，见面也有礼，完全不复当初顽劣幼童模样。
　　“是没忘。”苏祺照看她一眼，“太子哥哥吩咐我抄了五百遍‘姿容稍逊’。”他看话本子学来姿容稍逊，就是对着宫里的各位娘娘也没少说，却在祝良萱身上翻了跟头，怎能不记忆深刻。
　　祝良萱表情一滞。苏祺河还做过这样的事，她可从未听闻。
　　“后来，”苏祺照声音也低下去，“太子哥哥惨死，三叔，你又同三叔定亲，所以我更加不忿。”那又是另一件事，他当众赐苏晋美妾，直言苏晋天人之姿，该由神仙来配。话里话外贬损了祝氏当成王妃还是差了些。可还是没拗过苏晋的意见。
　　“你还是太小，里面的弯弯绕绕不懂。”
　　“当时不懂，现在也是懂了。”苏祺照苦笑，他意气用事过于明显，总觉得太子哥哥也好，三叔也好，都是一等一的人，祝良萱虽然生的好相貌，可以不是独一份，到底是沾了父辈的光，却没想通绍地这块肥肉谁不想要，“但太子哥哥却是一片诚心。”
　　确实一片诚心，十六岁的苏祺河是。但二十五岁的苏祺河早已学会如何衡量利弊，不再赤诚。大概苏祺照心里，他哥哥还停留在走的时候。
　　祝良萱不想谈论早前是非，觉得该给少年提个醒。
　　“若你太子哥哥活着呢？”
　　醒提的明显，苏祺照只一瞬便反应过来，喜上眉梢，往前坐坐，马车本是对座儿，他这样一来便靠得极近，祝良萱有心避讳却觉得自己少见多怪，这不过是个孩子呢。
　　“他在绍地？”苏祺照眼睛明闪闪的，支棱着光。
　　祝良萱低头“嗯”了一声：“回去坐好，明儿带你去见他。”
　　“为何我一醒你没同我说？”
　　瞅这话音还是要落埋怨了？祝良萱实在没忍住，掐着小狐狸的脸：“你管我什么时候和你说，我就是不说你也耐不了我和。”
　　“错，错了，祝姐姐。”这会嘴甜起来一阵一阵的。苏祺照揉揉自己的脸，觉得祝良萱还是配不上太子哥哥和三叔，着实太凶了些。跟宁贵妃简直天壤之别。宁贵妃扇扇子一把好手，又会说书，脑子里全是故事，他最喜欢去宁贵妃那，不过想想当时她推自己出去的爽利劲儿，苏祺照摇摇头，祝良萱也可以，凶是凶，心还是好的。
　　“等下去见周大人。”
　　“哪个周大人？”
　　“广地郡守，周达。”
　　“哦。”苏祺照上朝甚少，批奏折也甚少，实在想不起来这号人物。
　　“你登基后周大人再未去过国都，也算固守广地，偏安一隅了。”祝良萱的眼神明显，大意就是“你不知道很正常”。
　　“还是不平我坐这个位子吧。”
　　“是不平苏晋。谁不知道一个十岁的奶娃娃没什么架子，不好听就是傀儡政权，亏你拿自己当回事。”祝良萱说话不忌，况且现在苏祺照一文不名，也不会揪着话里的漏子不放。
　　苏祺照有几分委屈。要怪也只得怪三叔，教了他治国，却不让他治国，抬了他高位，却又不愿让他掌权。除了玩乐自由，没什么由他。他素来想得开，却没想到开着开着命就差点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