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thless Death》泼墨琳琅

2、Chapter.3and4

　　Chapter.3【Eugenia】
　　底特律郊区，2038年12月15日，10时30分。

　　维尔纳别墅内，尤金妮娅·维尔纳（Eugenia·Werner）蹲坐于落地窗边，将帘子拉开一条细细的缝隙，观赏院落内银装素裹的花园。上午的天色阴沉似黄昏，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玻璃内侧很快凝结了一层水汽。街道上仅有两三粒人影，尤金妮娅伸出食指，在落地窗上描摹他们的身形，屋内温暖而寂静。底特律的高失业率导致许多失业者到郊区定居，在一片低矮的板房中央，维尔纳别墅犹如孤岛上的宝藏，静默伫立，拒绝任何人的探访。

　　维尔纳别墅是一栋立在底特律郊区将近五十年的建筑，为商人阿尔杰·维尔纳（Alger·Werner）所建，选地初衷已不明晰。其子艾伦·维尔纳（Aaron·Werner）醉心于导演事业，在父亲因病去世后将遗产大部分投资电影，不仅取得空前成功，本人还得到当时大红大紫的女演员安娜·莱特（Anna·Wright，改姓维尔纳）的青睐，抱得美人归。美中不足的是，安娜少时得过重病导致无法生育，因此他们收养了一个漂亮女儿，取名尤金妮娅。长大后的尤金妮娅不负众望，以超高的专业素养和良好的社会形象得到大众肯定。维尔纳夫妇以为功德圆满，遂将别墅交给女儿后环游全球。尤金妮娅名正言顺，成为别墅的第三任主人。

　　别墅的外表为中世纪城堡风格，很多设施没有采用发达科技，包括只能用钥匙打开的正门。进门后迎面而来两条水晶印花阶梯，对称弯曲通向二楼。偌大一楼除了几扇紧闭的门外无其他陈列，仅在阶梯背后设置现代化的休闲区，有沙发茶几和电视，阶梯的印花充当天然屏风，不致和装潢产生冲突；二楼则是卧室、厨房、会客厅等，充满生活气息。尤金妮娅目前所在是一间约半前厅大的小会客厅，三面落地窗被米色窗帘遮住两面，只留正对的一面接纳阳光，因为下雪天阴，光线比较昏暗。室内结构为特别设计，把阳光往不同方向反射，使落入眼中的光线柔和适中，与维也纳金色大厅反射声波的构造差不多，令人禁不住赞叹设计者的独具匠心。

　　尤金妮娅当真为惊世美人，她本身的美丽比影像中呈现的更加完整：凹凸有致的身形，吹弹可破的皮肤，精致立体的五官，灰绿瞳仁包含魅惑与冷艳两种气质，淡金色的长发又给予它们缓冲，平添成熟的韵味。形如媒体评价：尤金妮娅是演艺圈不可或缺的耀眼明星，她的魅力是多元化的，而她的美是无法描述的。由于工作勤勤恳恳，专业素质高，尤金妮娅在短短几个月之内摆脱花瓶标签，跻身一线演员行列，塑造的良好社会形象对她的名气更是如虎添翼。特别在仿生人方面，从之前的反对仿生人虐待到之后的呼吁和平，无一例外得到了大众支持与赞誉。

　　今年九月，尤金妮娅找到了一生的归宿，她与年轻有为的德里克·高登（Derek·Golden）副总统的订婚，在坊间传为佳话。

　　抹去窗玻璃上逐渐融化的涂鸦，尤金妮娅慵懒起身，光脚踏上柔软的土耳其埃雷力地毯，来到写字台边，抽出两张纸巾拭干手心水渍。这时突然传来敲门声，她于是将纸巾投入纸篓，不动声色掏出遥控器关闭写字台上的移动终端并放入抽屉——上面尚有一封未完成的电子邮件。随后整理好宽松柔软的居家服，离开窗前的地毯，趿拉拖鞋坐到沙发上，轻轻启齿：“请进。”

　　“打扰了。”门被小心推开一条缝，原来是身着黑色西装的经纪人杰克·罗温（Jack·Rowan），另只手提着高档皮箱。他笔直站在门口，神情平静而略带严肃，身后似乎还有一个人影。

　　“联系到了？”尤金妮娅冲他招手，示意其赶紧入座。她明白杰克是个严谨懂礼的人，没有自己的允许，无论如何也不会贸然进屋。除却首次见面时对进屋要穿鞋套的规矩一无所知外，杰克再也没有犯过类似细节的低级错误。

　　“是，副总统先生现在就可以和小姐通话。”见屋内没有其他人，杰克首先回头嘱咐几句，随后才快步进入小会客厅，关紧大门。尤金妮娅不清楚他在和谁说话，但并不是很在意。杰克是高登先生派来的人，这些年还算忠心，况且维尔纳别墅是尤金妮娅的地盘，他也不敢为所欲为。只见杰克平放皮箱于写字台打开，动手调试内里的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小型全息投影仪。投影仪整体呈不规则的椭圆形，顶上是用于投影的输出镜头，侧面五个不同方向各有摄像头和麦克风，足可以实现即时双向全息视频通信。摄像头仅精准捕捉人影，旁边的背景可根据个性化设置选择性加入，也较好地保护了隐私。

　　“门外是什么人？”因为投影仪是布鲁姆公司新出的测试版，杰克调试起来并不很熟练，比较耽误时间。尤金妮娅倒了杯茶耐心候着，一边欣赏昨天新做的美甲，一边随意发问。

　　“只是仆人罢了。”杰克囫囵避开这个问题，敲下回车键，“好了。”

　　投影仪应声开启，发出梦幻似的浅蓝提示光，随即端坐在办公椅上的西装男子影像如色块堆积般出现在面前。尤金妮娅把疑惑压在心里，静待投影慢慢成型定格。经纪人随后调整摄像头方向，使其中的一个对准尤金妮娅，以便对面看清她的身形。两边人都只设置了座驾显示，投影中的高登疲惫而仍显威严，却因为画面的些许失真，整个的色彩看上去颇为诡谲。

　　“尤金？”高登念着尤金妮娅的乳名测试声音，夹杂电子音色的呼唤风格迥异。

　　“我在呢。”尤金妮娅轻声回应，听到高登温柔的呼唤，心中的紧张消减了不少。

　　“杰克今天突然找我，说你那边出事了。”高登十指交叉撑住下巴，看动作，肘部像是抵住了办公桌面，“我很担心你。”

　　“我没事，不要担心。出事的是老管家安迪·丹尼斯（Andy·Dennis），就是你曾经见过的那个老人家。”尤金妮娅撩了撩金黄的发丝，语气满含同情，“别墅里的一个AX700型号家用仿生人艾瑞克（Eric）和他在今天早晨七点左右双双失踪，还带走了一把手枪，摄像头捕捉到了他们的行踪。艾瑞克的追踪器失效，显然已经变成了异常仿生人。”

　　听闻“枪”的字眼，高登小有惊奇：“……七点的事怎么十点多才通知我？”

　　“我也将近九点的时候才发现这个事实。”尤金妮娅颇为自责，“怕打扰你工作，我让杰克通知你的秘书，得知你十点之后才有空闲时间。所以我先派人停用了其他仿生人并且清点个数，再封锁消息，准备联系布鲁姆公司调取CTOS摄像头的记录，寻找两人的踪迹。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他们，况且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是否携带了什么信息出去。”

　　“三个多小时，外面风雪交加。家政型仿生人本来就不是耐寒的材料，又拖着一个老年人。如果他自作聪明，选择躲着纵横交错的CTOS摄像头，那这么短的时间根本就逃不到哪里去。”高登自办公桌上扯过几份文件，但在尤金妮娅的视角来看跟扯空气差不多，“不过万事皆有可能。你是在担心那两个人逃跑得突然，跟他们知道了某些不该知道的东西有关？”

　　“不错。”尤金妮娅端起茶杯小啜一口，身体后倾，半张脸隐藏在光暗交织的阴影里，“比如……计划。”

　　话音未落，高登面色陡然暗沉，气氛登时降到了冰点。尤金妮娅观察着高登的情绪变化，没有放过任何细节。果然只要提到经营长久的计划，他的节奏和心防立刻就会被打乱。高登虽然是个成功的政客，但在心态方面还是过于年轻，根本比不上没有什么政绩的网红总统华伦。

　　“媒体那帮人唯恐天下不乱。但警察……倒是可以一用。”良久，高登转转眼珠，心生一计，“这件事情，可以透露给警察，尤其是底特律警局的汉克·安德森副队长和大名鼎鼎的仿生人警探康纳。”

　　尤金妮娅动作一顿，抬眸凝望高登的身影：“为什么？你就不怕他们真的发现什么天大的秘密？”

　　“大明星尤金妮娅·维尔纳的管家被异常仿生人AX700艾瑞克劫持，艾瑞克憎恨人类，并且穷凶极恶，非要置老管家于死地。汉克·安德森副队长和助手仿生人警探康纳负责这个案件，要么击毙异常仿生人背叛同胞，要么放弃人类的性命保护同胞，以加深人类对仿生人的厌恶与仇恨。事件不在乎如何结局，而在于涉事几方的名气和影响力。”高登与尤金妮娅对视，目光难掩锐利，“康纳很聪明，懂得急流勇退，当他的平民百姓。但他毕竟是仿生人的领袖之一，所做的行为对仿生人种群的引导作用，不容小觑。”

　　“所以你准备引导舆论，对康纳下手。”沉默半晌，尤金妮娅将清茶一饮而尽，她没想到高登会把此事联想到康纳身上，还即时策划了如此毒辣的计谋，“怎么确定他会乖乖上钩？”

　　“不乖乖上钩，就掐着他的脖子去套。”高登垂下眼眸，摩挲钻石婚戒，“制造游戏规则的是我们，康纳不过是沿着设计好的道路前进的蝼蚁。如今仿生人有三个领袖，等康纳倒下，诺丝又容易对付，马库斯很快就会孤立无援。”

　　“如此看来，白宫的谈判并不是很顺利？”尤金妮娅对高登的话心知肚明，仔细放下空了的茶杯。

　　“的确不顺利，和平协议也许是泡影。”高登露出轻蔑的神情，“人类，永远不可能让自己的造物反过来威胁人类，所有人都是自私的。那些同情仿生人的人，善心是否存在，恐怕他们自己也说不清。马库斯很天真，他的控制力并非想象中那么强，身边最信任的诺丝天天吵嚷着武装反抗。力量基础都没有打好就急匆匆进入白宫大谈权利，牵扯出一堆无法解决的问题。照这个乱象，过不了多久，仿生人大军里的主战派与主和派也许自己就打起来了，人类兴许还得去调停——当然没有傻子会这样做。”

　　“那可真是不好收场了。仿生人出现不过一二十年，没有自然演化的基础，人类只要断了他们的生产线，哪怕真的等待百年，他们也会自然消失。想必生产线的存废和控制、仿生人是否具有购买配件的财产权以及CTOS的‘登记’功能的控制权，是整个谈判最难的部分了吧？”

　　“算是吧，麻烦事还有一大堆呢！”高登伸伸懒腰，他只有在尤金妮娅面前，举止才如此随意。

　　尤金妮娅听出来高登话里的疲惫和抱怨，语气柔和起来：“亲爱的，我知道你很累。但现在我没有办法过去照顾你，所以照顾好自己让我放心，好吗？”

　　“好，都听你的。”高登心里淌过一溪暖流，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他望向属于自己的漂亮女人，“送你的礼物收到了吗？”

　　“礼物？”尤金妮娅听到有礼物送来，眸中燃起惊喜的光，同时回忆起方才杰克的神秘态度，恍然大悟。杰克闻声微笑起立，打开小会客厅的门。很快一个高大的身影笔挺地走了进来：他拥有和警局康纳一模一样的脸与身材，制服却被换成崭新的燕尾服，形如执事；额角的LED灯关闭，若非面部表情僵硬而且略显死板，的确与真人无异。

　　原来杰克只是为了保留惊喜，隐瞒了礼物的存在。尤金妮娅终于放下心来。

　　“喜欢吗？”高登捕捉到尤金妮娅难以掩盖的喜悦，“两天前就该到，因为一点事情耽搁了。希望没有扫了亲爱的夫人的兴致。”

　　“当然没有，我很喜欢。”尤金妮娅绽放笑颜，“不过，RK800这种型号是怎么来的？”

　　“模控生命破产清算的时候，我的人发现它被孤零零击毙在地下49层的仓库里，胸口编号为RK800_60。”高登的手在空气中划动，时不时点头，似乎对面正有人在说话，并且递给他什么东西，“……我拜托人把它修好，并且改装了程序，知道你想要这个型号，就特意送来。”

　　“谢谢亲爱的，只要是你送的都喜欢。”尤金妮娅上下打量60，满眼笑意，“听说模控生命公司在仿生人抗议成功后第二天就倒闭了，是真的吗？”

　　“真真假假明白就好，不必点透。总之模控生命现在是个麻烦事儿，原本想着送你一台全新的RK800，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只有拿了60才不会被人怀疑。”高登终于收拾好了办公桌，转眼看向手表指针，“时候不早了，我马上还有工作。劫持案的事情就让杰克和60帮你，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

　　“那是自然。另外，”尤金妮娅伸出一根手指，提醒高登，“是他，不是它。”

　　“好，我下次会注意的。”高登留下最后一句宠溺的话，匆匆切断了通信。

　　尤金妮娅深吸一口气，视线转向60。这还是她首次接触RK800型号的仿生人，虽然设计数据毫无二致，但面前的这台与曾经见过的RK800_51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燕尾服将他的身形衬托得十分挺拔，加上严肃的面容，总给人一种难以驯服的凌厉感。

　　“你叫什么名字？”尤金妮娅开口问道，俯身拾起盘中的小勺，搅拌茶壶里的细碎茶叶。

　　“您好，尤金妮娅·维尔纳小姐。我的名字是康纳，是模控生命公司派来的……”

　　“呵，模控生命倒闭了。”尤金妮娅出声打断60的自我介绍，突然反手将勺子“砰”的一声扔在茶几上，脸上笑意一扫而空，代替的是无尽怀疑与嘲讽。只见她踱步至60身边，环绕着他观察一圈，边走边说，“公司都倒闭了，你还说来自模控生命，什么意思？要和制造威胁人类的仿生人的公司共存亡吗？”

　　“……对不起，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60低下头，不明白方才欣喜于自己到来的女主人为何突然生气，也不知道通用的初始台词哪里出了问题，只能疑惑道歉。如果他的指示灯还在，肯定是红黄交织的状态。60永远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服从一个特定的女人，系统也不允许他作出此等想法。

　　“一件商品，被卖掉或者被馈赠之后，他的所有权就改变了。”尤金妮娅扯了扯60身上昂贵的燕尾服，“要牢牢记住，现在你是我的所有物，新的管家，管理这栋别墅和我吩咐的事情。你的名字不是康纳，也并非来自于模控生命。你的系统已经被改装，为我改装，所以你的一切都只能是我给予的。至于究竟有没有名字，得看以后的表现如何。”

　　“明白了吗？”尤金妮娅最后绕回60面前，抬眼，警告一般望向高出一头的仿生人，帮他整理好衣领，“我的一概标准是能力，表面喜好不是在我这里走捷径开后门的理由。所以，再来一遍。”

　　“……明白。”60偏离视线，避免与尤金妮娅直接对视。整理整理语言，60勉强开口，“尤金妮娅小姐，我是……RK800型号仿生人，是您新的管家……祝您今日愉快。”

　　“这样才对。”尤金妮娅投来赞许的目光。

　　“我们现在要怎么办？”杰克适时打断，垂手立在原地。

　　“先带他去布鲁姆公司连接大系统，分析底特律清晨六时到现在的摄像头记录，尽快找到艾瑞克和安迪的行踪并暗中控制。”尤金妮娅退后几步坐回沙发，目光依旧紧紧盯住60，“然后去报警劫持案，务必让安德森和康纳接手案件，必要时可以对警局的福勒队长施压。”

　　“明白，我这就去办。”杰克郑重点头，带着60退了出去。

　　屋内的空气重归平静。独自一人的尤金妮娅眉头紧皱，心事重重。事情的发展脱离了她所设计的轨道，想起那封未完成的电子邮件，她思考半晌，起身走向写字台，准备联系那个重要的人寻求帮助。

　　Chapter.4【RK900_21515】
　　底特律，2038年12月15日，20时40分。

　　达米娅将小型终端竖直放置，立于面前的镜子架上，掏出衣服口袋中小巧朴素的隐形眼镜盒。那是哥哥杰克森·皮尔斯为她量身打造的高科技隐形眼镜，一切指纹、血迹和脚印等痕迹将无处遁形，附加夜视和录像复印功能，且本身透明无色，佩戴时便于隐藏。另外它还加入了场景重现技术，在模控生命破产清算的当天，达米娅亲自骇入公司的中央系统，取得了这项核心技术。

　　达米娅虽然精通骇客技能，但她注重个人身体能力，并不过分依赖高科技，因此这番行动成为隐形眼镜的首次测试。戴上隐形眼镜，达米娅丢下破旧的夹克和薄衣，推开员工室门的一角，慢步走出不留余声。约翰没有注意，仍旧背对着她，蹲身在破烂堆里翻找。突然他自不知名处抽出来一把锋利的短刀，瞬间愣怔在原地。达米娅内心暗笑，调出小型终端上调试好的程序，果断切断了这一片区的电力。

　　“约翰？”

　　凑到男人耳边轻轻吹风，达米娅右手同时抬起猛击他的后颈。可怜的约翰还没等反应过来，眼前一黑，瘫软栽倒于破旧肮脏的乞丐伪装里。达米娅迅速将其拖到一边，在铺盖中取出胶带和绳子，把约翰五花大绑在靠里的货架上，整个过程不出一分钟。

　　大停电——即便在二十年后的今天，依旧是私法制裁者艾登·皮尔斯教给达米娅的最强骇客技能，帮助她无数次逃出生天。CTOS未完全铺设至整个底特律，停电断水的情况时有发生，偶尔一次人为，并不会引起据点的怀疑。

　　达米娅正翻出铺盖中的装备逐一配备，前台的固定电话铃很快响起。于是她戴上电子面罩，借隐形眼镜的夜视功能找到听筒。电话那边传来杰米充满酒气的不耐烦声音：“约翰！怎么回事？又停电了！老子的游戏还没存档！给你五分钟，赶紧该死的给我修好！”

　　“是是是！不好意思啊老大，我马上去修！”达米娅打开变声器，模仿约翰的语调回复。随后挂断电话，尝试推开角落处的小门，所幸没有上锁，门也不是很沉重。达米娅吃了定心丸，回到乞丐伪装的旁边，将隐藏其中的装备尽数取出，配备完毕后披上棕色外套，通过小门穿出便利店，踏上小巷内部的土地。寒风迎面而来，渗入外套和轻薄的夜行服。达米娅诅咒着该死的天气，希望忽冷忽热的气温变化不会让自己患上流感。

　　大停电的持续时间不长，达米娅必须在电力恢复之前找到绝佳的藏匿点，然后再做下一步打算。从室内带出的热气融化落在身上的细雪，而寒风正一点点侵蚀它们。达米娅蹲身观察左边，不远处的遥控门后是一排安装特制消音器的机枪，通过人工智能控制，倘若大门正常开启则收回枪管，折叠进入左右墙壁；否则会直接开枪，击毙圆周范围内所有生命。便利店留下这道小门的原因，大概是为不日逃脱准备后路。右方为一条漆黑的通路，微弱光线自建筑窗□□出，杰米的大本营无误。

　　没了电力支持，头顶的摄像头黑洞洞的。死气沉沉的景象却并未让达米娅放下心来，为了防止杰米安排暗哨的情况，达米娅选择躲在墙角蹲步慢速前进，借助夜色掩盖踪迹，寻找可能潜入的缝隙。亮着灯光的建筑外表破烂，形似烂尾楼，但有窗子和攀登突起的地方都被细心处理过，不仅外表光滑难以抓牢，摄像头的布置也可圈可点，不给潜入者抓住任何死角的机会。

　　一路走一路观察，达米娅不知不觉竟慢慢移动到了巷子的尽头，足见据点布防的细致。

　　处于小巷末尾的房屋尤其破烂，没有开灯，也不存在固定巡逻的守卫，漆黑而寂静。巷末有一个呈锐角的拐弯，刚好是摄像头为数不多的盲点，如果不考虑暗哨，似乎是个潜入的好地方。可达米娅不放心，按说杰米不会只顾脑袋不顾屁股，留下这么大的防守空洞。

　　算着大停电的时间快过去了，达米娅下定决心拿出小型终端，调出隐形眼镜的场景重现技术，顺着巷子拐弯的角度，小跑至正对房屋中央的空地，隔着一堵围墙，蹲在摄像头捕捉不到的阴影里。达米娅面前有面四块玻璃都被打碎的窗户，其外原先存在一座附属屋，如今只剩下两面墙壁和伸出的钢筋。达米娅测算距离，倘若爬上围墙，起跳后抓住钢筋，借力可直接荡入宽大的缝隙，然后潜入房间，不留痕迹。

　　打定主意，达米娅观察四周，确认无误后助跑几步，轻盈地登上了围墙顶端。内部的景象这才映入眼帘：原来斯诺帮对这里并非绝无防备，两面墙中间的地面上，尽是各种锋利的物件，尖锐部分朝上，跌下去非死即伤。墙壁上有几条蜿蜒上升的电线，应该是连接某些警报器的。到时候中招的人不仅受伤跑不了，警报也会引来据点内的武装力量，最短时间内消灭威胁。

　　这才是最狠的一招，有种。

　　达米娅暗自感叹，猫腰在墙上移动，根据重建现场的测算来到预定位置，紧盯住附属屋右边墙面伸出的拇指粗钢筋，控制双腿肌肉用力向前一跃，两手牢牢抓住钢筋。达米娅一鼓作气，刚要借惯性荡至窗边，钢筋墙面的接合处却出了问题。那钢筋看起来牢不可破，实际上与混凝土的固定点只剩下了一小部分。接受突然给予的力，钢筋猛然下坠，达米娅着实被诓了一把，实际落点与测算落点差了十万八千里。

　　该死！不能在这里掉下去！达米娅伸出胳膊，奋力去够突出的窗棂。只感觉手指传来一阵刺痛，整个人扑在墙上，就这么悬挂在墙的侧面，脚底与陷阱只差分毫，救命的手被窗棂残留的玻璃扎破，血液流出。缓冲半晌，达米娅首先打开腰部的特制干扰器，这种设备会使她的身形在CTOS摄像头上消失，令敌人无法找寻其确切位置。然后另一只手搭上窗棂，支撑身体小心钻过窗户的缝隙，稳稳落地。

　　此时电力刚好恢复，达米娅没有弄出任何惊动杰米的动静。

　　到底是骇入得来的技术有问题，还是隐形眼镜本身的误差，达米娅不想思考。惊魂未定的她只觉得狼狈。

　　如果是艾登的话，恐怕没这么麻烦，早就把据点一锅端了吧？

　　每当有任务在身，达米娅总会想起艾登，仿佛作为师父的他就是达米娅的护身符。

　　碎玻璃巧合的角度刺破了纳米材质的手套，达米娅躲在墙角，用小刀切下一段布条简单包扎，起身观察四周：她所在的确实是废弃的房屋，杂物乱堆，灰尘遍布，毫无生气可言。推开生锈的铁门，建筑后方整片区域都没有通电，甚至不曾开发，目力所及之处肮脏破败，到处都是灰尘落满塑料布的未知货物，只有头顶闪烁红光的摄像头宣示着人类对它的所有权。达米娅轻手轻脚检查所有屋子并注意恢复原样，没有特殊发现。然而待打开后方区域最中间的钢质防盗门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屋子面积不大，而在最里面，似乎站了一个人。

　　达米娅当即做好防御姿态，猜测这人接下来的动作。当此时，窗外墙面摇摇欲坠的钢筋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支撑，轰然落地，砸到埋在陷阱之下的警报器。登时据点内所有的警报器一齐拉响，刺耳的鸣笛声此起彼伏。全副武装的警卫们纷纷集结，朝达米娅所在的位置奔来，他们可都是灰水公司出身的雇佣兵，训练有素。

　　而面前的人影仍旧未作出任何反应。

　　想到约翰的情况也会很快被发现，达米娅叹了一口气，谨慎恢复防盗门的关闭状态，躲进屋子内部。

　　对于这个毫无行动的个体，达米娅内心生疑。拨开周围的杂物后，终于发现了对方的真正身份——

　　一台RK900型号仿生人。

　　他似乎刚被放在这里不久，白衣上甚至没有落灰，双眸微闭，无光的指示灯显示他并未开机，右胸上的编号与常规三段式不同，只有五个数字。

　　215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