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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入民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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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照旧很早去单位,因为单位的打卡机可不管你是在民庭还是在刑庭,只要你是单位的人必须打卡刷脸,否则每周都会将没打卡刷脸的名单挂在刚进门的公告栏中,虽然不痛不痒,但也怪丢人的。何况用我母亲的话说,我好歹是在法院上班了,总不能因为这个丢人。上班前,张笑笑帮忙替我搬了办公室,虽然我没多少东西,而且刑庭在五楼,民庭在四楼,但我还是很感激她。
很多人说步入社会就不会交到知心朋友,可我总觉得并不是这样。或许是由于我们属于一起进入社会的同病相怜的年轻人的缘故吧。也许之后发生的一些事情会转变我现在的看法,但起码现在我和张笑笑的关系就比较不错,而且我希望我们可以一直保持下去。
由于第一天到民庭,尽管我很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有身份证没什么身份的微不足道的书记员,但却是一个不可或缺的人。在案多人少的任何一个基层法院里,女的会被当成男的用,男的会被当成超人用,而且没有人希望有人请假生病怀孕生孩子,那样的话就会遗留太多的活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情况,和老法官谈起好多年前法院的工作还真不一样。尤其是一些以前的法官都变成了没有办案资格的助理之后,越来越多的物是人非、鸡毛蒜皮都如满月时的潮水般涌向法院,什么张三欠李四500元钱,王五诉二麻子没按期交货,秦六告赵七的狗咬了自己家的鸡等等。
庭长很高兴的安排我给李冉法官做了书记员。李法官今年49岁,她的孩子也是大学毕业刚就业,是个很热情的人,但就是电脑操作不怎么熟,二指禅级别。虽然我才22岁,和她的小孩一般大,但我还是随大流的喊她一声冉姐。上午冉姐只是让我熟悉了一下民事办案的基本流程,按照目录学习整理了一本卷。因为在刑庭整卷的经验,我发觉自己在这方面还能应付。
中午吃饭时,我和张笑笑顺带聊起今天我整理的卷,就是一个供货商没结清货款,我们就琢磨为什么案子越来越简单,也越来越多,我们几乎同时认定是大家的法治意识、维权意识被依法治国的呼声彻底激活了。尽管我目前的阅历不足以让我认识到经济发展和社会诚信问题以及诉讼程序的廉价启动机制——有案必立。
跟冉姐的助理叫张松,比我长10岁,刚刚自己独立办理了一年案件后,就被卷进了司法改革的浪潮,由三级法官变成了法官助理。上午还没混熟悉,张松就对我笑侃他自己,说他以前办的案子,要是当事人找来,是不是属于程序违法了。我说那也不是吧,毕竟以前你办案的时候也是法官啊,虽然现在不是了,但也不是程序违法。
我就是不怎么会说话,从法官到助理,怎么都是一件悲伤的事情,却被我这样平淡无奇的说穿,感觉我们的友谊的小船尚未建立,就永远不可能链接在一起了。或许我想多了,张松并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表情和表现。他只是笑着说,我们现在可是一条船的蚂蚱,你要加油好好干。
我笑着说,我还要和你多学习呢。
的确,无论是在法院的哪里一个岗位上,包括我待了一个月的刑庭,我都只是一个新的不能再新的新人了。
下午刚上班,以前一个不是很熟悉的同学突然给我打电话,“韩柳,我是王乐。最近还好吧。”几秒钟寒暄后,他突然问我:“你在法院上班吧,有个问题想问下你”。我突然一愣,连忙接茬道“你说你说。”
王乐开始描述他的案情“我借给别人一笔钱,到期了他没还,后来我就把他开的一辆小汽车扣我这里了。现在大概一个月了,结果这个车没行驶证,我以为是他的,但一个车行给我打电话说车是他们租给向我借钱的人的。我现在要怎么做,把车还给车行,还是怎么办?”
我大概好像听明白了,但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我边想边说,“你借给他多少钱啊?”
“两万。”
“那他怎么把车给你了啊。”
“我路上碰见他停车,然后就找了几个人给扣了”
“啊!那车要不是借你钱的人,你这好像不太合适。”我心里没底的回答道,“要不我等会问问别的人,再给你回话。”
“好的,那就太谢谢你了,那我等你回话,快点哦!”
我听的出王乐有点着急,便“嗯”了一声,说尽快给你答复。
……
我其实根本不知道这算什么问题,是不是可以通过法律来解决。但我想王乐随便扣别人的车应该不合适吧,应该还车吧。虽然我在法院有一个月时间,可每天忙忙碌碌的,除了我跟的法官、助理和一起考入的书记员接触较多之外,全院近200来人并不能说是很熟悉。现在我也不知道该去向谁请教,张笑笑吗,她也只是凭感觉猜测,只是有时候运气比较好能蒙个差不多。最终我还是打算等下碰见张松向他问问这事怎么处理的。
我正思考中,突然冉姐来到我的办公室,递给我一沓案卷,笑着说,“你在刑庭记过笔录吧,等下有个庭要开,你准备一下啊。”显然,冉姐并没有把我当做新人。其实她也没法把我当做新人,刚进院的书记员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一个团队的组成都是一个法官、一个助理、一个书记员,或者一个法官两个书记员,我不参加庭审,就没法开庭了。我连忙问道“冉姐,几点,在哪个法庭?”
“第七法庭,三点当事人应该就到了”
“好的”我点头答应,马上拿起卷宗走向审判区。
法院的大楼都是一半审判区,一半办公区,连接审判和办公区的是一道道设了密码的铁门。由于之前各地出现的法官被袭击事件,领导对办案安全都是高度重视,没有一点马虎。就连上下楼梯扶手之间的缝隙都被密密麻麻的铁栅栏包围着,生怕有什么人不小心或者不自觉的掉下去。电梯更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入。如果你要去见的法官在五楼,必须先登记,过安检,然后值班法警会给你一张临时卡,用来乘坐到五楼的电梯。其他楼层你是到不了的。都被密码门锁的严严实实的。
我顺着楼层,刷了三次卡,来到了第七法庭。曾经我一直以为法庭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进的,但其实并不是如此。只要不是涉及国家秘密,个人隐私,商业秘密,未成年的,基本都是公开开庭,任何人都可以从审判区过安检然后来旁听。我刚到法院的这一月正好是暑假,很多学习法律的大学生都会来法庭旁听,算是积累经验吧。
得益于在刑庭记过几次笔录,我对庭审还不是很陌生。先打开电源,啪一声,审判席、原告席、被告席以及审判席下方书记员桌上的电脑全部自动开机。电脑运行速度不算慢,也就不到一分钟,所有显示器全部亮起。审判席显示器上和我坐的书记员的显示器会同步显示庭审笔录记录情况。审判席上法官的右手边坐着的是原告及其代理,左手边是被告及其代理。原被告桌面的显示器虽然不是摆设,但不会给他们同步显示庭审笔录,而是展现庭审的画面直播。
民事法庭的布局和刑庭还是不太一样。刑事案件没有原告这一称谓,所谓的原告通常是指检察院的干警,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公诉人。当然也有一些不是公诉人的自诉案件,比如侵占、诽谤侮辱、暴力干涉婚姻自由和虐待,这四类案件的原告也不叫原告,而叫自诉人。刑事案件的被告一般都涉及犯罪,所以他们开庭时都是正对着审判席和法官的,以便于法官发问,也体现审判威严。刑事审判席的左边只是坐着被告的辩护人,一般是律师了。
打开电脑后,一看时间,马上三点了。原被告已经来了,我急忙打开庭审笔录模板,录入当事人的基本信息以及原被告双方提交的起诉状和答辩词的电子版。通常社会上会认为用电脑是脑力活、技术活,但其实书记员更接近个体力活,喊当事人要大声,嗓子不小心就会喊破;打字要飞快,不然好多东西都记不上;订卷就更不用说了,一摞摞码成山,经常会在楼道碰见一些小姐姐、小妹妹用小推车推着一人高的卷宗去归档。开庭时候,书记员是最忙碌的一个了,原告只会说,我请求什么什么。而书记员记录时还要在原告说的话前面加上一个“原告:”。
因为是第一次开民事庭,我还是相当谨慎,生怕出了什么差错。不一会,冉姐和张松都到了审判庭。张松无所事事的坐我旁边,小声对我说,准备开始吧,先放法庭纪律。
“和刑庭一样吗?”我瞟了他一眼问道。
“一样的”他低着头说。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冉姐,只见她穿着法袍,已经正襟危坐了。
就在我回过头来的一刹那,法庭瞬间安静了下来,没有一个人窃窃私语,感觉和刑事审判庭一样一样的。
我点了法庭纪律的朗诵按钮,只听见法庭天花板上吊着的两个黑色喇叭大声朗诵着“全体人员在庭审活动中应当服从审判长或独任审判员的指挥,尊重司法礼仪,遵守法庭纪律,不得实施下列行为:(一)鼓掌、喧哗……”
刚到刑庭的时候我老在想,为什么没有人开发一个即时语音转化文字的装备,原被告说话自动收集整理打印,这样就不需要书记员费神费力的记录了,也不容易出错。
后来知道这样的设备其实在一些特殊行业和发达地区都早应用于实践了,只是我们这偏远西北还没有推广普及。另外用书记员自己的话说,这些设备都上齐全了,我们也就要下岗了。的确,作为招聘制的书记员,显然是属于体制外的一撮人,从书记员的薪金水平和招聘难度就能看出。而很多书记员都是刚刚毕业的年轻人,也算人生的一个过渡期。我并没有看到几个三十好几岁还干书记员的,我也不想当一个书记员大妈。
庭审持续了半小时左右就结束了,我注意到张松偶尔抬头看看我的显示屏,然后就一直在低头发呆。也难怪,从以前的法官变成现在的法官助理,或许多少都有些不情不愿。而且听说助理比法官工资少了好多,具体我也不知道,又不好打听。但比我这个聘用的书记员要好多了,我的工资还没助理的绩效奖金高呢。但我目前无所谓,本来就是找个事情而已,我还年轻,虽然没什么志向,但也不可能这样悲惨的混一辈子吧。
虽然是很简单的一个案子,但我还是把庭审笔录一个字一个字的又浏览了一遍,然后交给了原被告签字按手印。
我心里想着王乐问我扣车的事情,打算按完手印到办公室问问张松。谁知道当事人太认真,一个字一个字的核对庭审笔录,完了说这句话他是这样说的,那句话他没有这样说。由于心里有事,我很想发火,“意思差不多就行了”我大声嘟嚷了一句。谁知道当事人更不依不饶了,你们写几页页的判决不得一半个月,我不描述清楚,完了你们又忘了。
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在刑庭时可没当事人这样说我们。但我突然想起来这是民庭,我忍了忍,就照你说的改,抓紧点。随随便便又半个小时过去了。
……
等我回到办公室时候,张松不知道去忙什么了,我想着手头还有卷宗要装订上传,便自顾自的忙了起来。等我抬头时,已经快5:30了。莫名我又看了一眼窗外,望着天边红彤彤的云彩和渐渐西去的夕阳,心里感觉到一种无言的惆怅和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激动,“虽然不是什么正式职业,也算是上班一族了。”
有时候长大的感觉就是那么一瞬间的领悟,可没几十秒的感叹,现实又将我变成小孩一个。因为门口传来张松大大咧咧的话语“就是不配合,怎么说都装糊涂,调解比判决好多了,就是不懂法……”
“张哥,怎么了,案子没调解掉……”门口响起隔壁办公室黄瑾的声音。
“我是好心,想着给当事人调解了,大家都轻松”张松叹了一口气,“原告都让步了,欠的10万元只还本金,利息全免,一月还5000元。”
黄瑾好奇又不解的问“被告不同意?”
“不知道被告想什么呢,就说没钱,一月5000还不上,不同意调解。我都旁敲侧击的提醒他了,如果判了,那可是本金十几万,判决做了立马就可以申请执行了”张松的脾气全部暴露在他的话语中……
黄瑾宽慰道“估计被告不知道什么是强制执行吧,你大不了出个判决,对你来说分分钟的事儿……”
“就是,说的我口干舌燥,好像我欠别人钱一样”张松一边说着一条腿迈进了办公室。
“就是嘛”黄瑾附和道,“被告说不定还以为你拿了原告好处呢,千方百计地让他调解。”
张松耸了耸肩,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我听到了张松和黄瑾的对话,连忙接话到“张哥,你调解案子去了。”
“嗯”张松答应了一声,“韩柳,刚才你不在,看我案子都没调解成,以后一定要把你带上。”
我悄悄吐了吐舌头,嘴上说着好,心里想着带我去不就是当劳力嘛。其实书记员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做笔录,做庭审笔录,做调解笔录,做执行笔录。反正当事人一来,你就要开始记录,而且最最最关键的是让当事人在笔录上签字画押。
当我咨询了王乐的事情后,张松那张略带疑惑的脸上的眉毛不自然的抖了一下,“讨债行为,扣押车辆属于非法行为,但如果是债务人本人车辆的话也在法律容许范围之内,可这到底是不是车行的车咱们也搞不清楚”。
我感觉自己略微懂了一点,如果是本人的可以扣,如果是车行的或者他人的就不能扣。
张松又说,最好的办法是直接起诉了,完了调了判了都行,不给钱就申请强制执行。现在执行措施可强硬着呢,能影响一个人的正常生活了。
我似懂非懂的答应了下。
时间已经是下午6:30了,我抬头望了望天,夕阳挂在红艳艳的天边,映红了半边天。我感觉张松没有丝毫要下班的意思,边说了声“张哥,回家吃饭了”
“你先走吧,我晚上还有点事”
“好的,张哥,需要帮忙你就啃声。”其实我真的很希望他永远不要向我啃声才好呢。
回家吃过饭后,父亲照旧没有回来,我也不打算再请教他什么,就将自己了解的情况告诉了王乐。
“那我该怎么办现在?”王乐还是一头雾水。
其实我也一头雾水。不了解法院的人以为法院的人都懂法律,其实我也就才接触法律一个来月,何况法院还有只盖章的大妈,负责食堂的大厨,学开车的司机,发工资的会计一大票人呢。而我,韩柳只是一个负责记笔录和订卷宗的书记员!
“要不你找个律师在咨询下”我无可奈何的这样说到“他们还是专业,应该知道具体情况。”
之后的两周内,好几个朋友同学都打电话咨询我一些法律问题,而这句找个律师咨询下,也变成了我的口头禅,以及解决他们问题的最佳方针。
之后同学朋友依旧会问我一些问题,当我抛出那句找个律师咨询下时,他们都像商量好了似的问我,能不能帮忙推荐个好律师。
每当这时,我总会无言以对。我,韩柳,一个小小书记员,目前为止除了我父亲,还真不认识其他什么律师……
或许被问的次数多了,不知道的事情和处理方式也渐渐积攒起来,我暗暗下定决心,要努力学习好法律,一定从一问三不知变成万事通。
父亲向来对我的想法都是支持的,这次他更高兴了,还说如果我过了司法考试,就带我去任何我想去的一个地方旅游。
这下我的动力就更足了,我要开始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