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正文-第一章 ...
-
漆黑的夜空中突然一道巨大的电光将夜幕四分五裂,狰狞地照亮了整个寂静的宅院。滂沱大雨汇聚成水流冲刷过石径,大片大片的秋海棠被雨水打的枝折叶断,破碎着倒伏了一地。
“娘——娘——”
借着电闪雷鸣带来的光,小小的身影在漆黑的连廊里疾步跑动,边跑边带着哭腔喊着,一路冲进了正间的厢房。
“娘!我好害怕啊娘——”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扑向了母亲的床榻,稚嫩的童声一边哭一边诉说自己的恐惧:“萍儿蓉儿都睡在了地上,我叫奶娘她也不起来……我、我也找不到方伯……娘!娘——”女孩哭着摇晃睡在床上的母亲,却迟迟不见母亲醒来,又更加绝望地嚎啕大哭起来。
房间里飘出一声幽微的叹息,墙角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小女孩儿瞪大了眼睛看着这悄然向自己靠近的人,哭声不禁小了很多。眼前的人一袭白衣,黑发束得随意,眉目清逸出尘。那双美丽的眼睛看着小女孩儿,眼中似有不忍一般。女孩儿怔愣地看着对方的双眼,一动不敢动。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眼前这个人会救她,以往的生活里她对美好的事物的认知也就是美的事物往往都是好的。而现在,她第一次对美丽的事物感到了深深的恐惧,比如这双美丽的眼睛。
那人终于走至她面前,对上她的泪眼,又是一声幽微难察的叹息,然后伸出手覆上了孩子的双眼,阻断了她的视线。另一只手温柔地放在她的脖子上,温柔得似乎是在平复孩子的哭泣。手指微微收紧,手腕轻转,房间内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翌日清晨,清朗的日光洒在雨水洗涤过的街道上,大街小巷、市井街坊皆是议论纷纷——就在昨天的雨夜中,京内赵家上下二百余口惨遭灭门。
“上至六十岁赵家主母,下至尚未出生的曾少爷,哎呦可真是作孽哟——”
“呸!这赵平海有胆子在朝卖官鬻爵、科场舞弊、结党徇私,你说说这够他掉多少次脑袋!这迟早也是要落得个满门抄斩!”
“他们赵家作的孽还少吗?那赵平海的弟弟赵平山可没少狗仗人势作威作福!连年放高利贷不说,赶趁着荒年大肆兼并田地,压榨得佃户家破人亡,没少做那欺男霸女的勾当,可把百姓害惨啦!”
“就是就是啊,我看这赵家就是活该得现世报!”
“诶——你说,这会不会是天子的意思啊?就那些玄庭里养的玄卫什么的……”
“这不大可能吧,那些玄卫杀人非得血流成河不成,不然怎么能杀一儆百呐?”
“那也是。这赵家上下凡是武夫啊家丁的都是一剑封喉啊,府内的女眷连血都没出,都是直接捏了脖子。”
“这确实不像官家的杀手做的事啊。”
“嗨呀,你们还没听说啊?赵家府上可是留了一个朱砂画的凤凰!这事儿是‘凤凰’干的呀!”
“‘凤凰’?叛阁的‘凤凰’?”
“那可不,除了叛阁,哪里还能再寻这么个人物啊。”
民间总是盛传,天底下头一等神秘的组织就是叛阁,“凤凰”就属于这里。
叛阁之所以名为叛阁,是源自当年那个声名狼藉、穷凶极恶的疯子——苏改。原先叛阁也不叫叛阁,只是一个没有名字的杀手组织而已,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做着买凶杀人的生意,只因他们家的杀手着实太过高强,行踪又过于诡秘,因而常被称作无名阁——直到苏改出现。苏改原本也是籍籍无名之辈,只不过自小被金陵第一名教嵺教收养,名不见经传的一个门徒而已,却在一夜之间狂性大发,竟将一派教众屠戮殆尽,就连师祖都惨死于他手下。究竟怎么做到的已无人知晓,与嵺教交好的门派及亲眷派出高手追杀捉拿凶手时才发现他们从未曾听闻过嵺教有这号人物。而这时无名阁突然寄信给这些寻仇的人马,表示行凶之人再不是嵺教门徒,而是他们的杀手苏改。这是无名阁第一次公然出面,没有人愿意和这个神龙既不见首也不见尾的组织打交道,当然更没有人愿意与这个杀人从未出过半点差错的组织作对,此后便也没有人再能找苏改报仇。
虽然这事至今谈起都让人觉得万般蹊跷,但是的的确确从那以后,无名阁便成了民间口中的叛阁——谁人不知背叛师门之人最不可信,像苏改这样欺师灭祖丧尽天良之徒,原应流离失所受尽天下所有苦楚直至死后都不得超生,却能在此寻得一个容身之地。叛人所存之地,叫叛阁也不过分。
说得远了,这是叛阁,与苏改不同,“凤凰”是民间口耳相传的人物,其真面目自是犹未可知,大概见过真容本尊的都已经死于其手下了吧。叛阁杀人向来留记号,明明白白地承认,也不教人寻仇寻错了去处,当然也是向主顾表明任务他们是一丝不苟完成了,佣金自然也少不得他们一分。正是因为朱砂凤凰印记,所以才有了“凤凰”这个称呼。“凤凰”向来是轻功了得,来去无声,杀人也总不见血,常是徒手捏断对手的咽喉,少有的群战里也往往是一剑封喉。
——这便是外界对“凤凰”仅有的了解了。
不过各种各样的猜测传说倒是多得很:有人猜“凤凰”或许是个女子,不喜血腥;也有人猜“凤凰”原来便是有皇家血统,身份尊贵,视人命如草芥;有人猜“凤凰”相貌丑恶,深居简出,所以从不以真容示人;却也有人猜“凤凰”说不定惊为天人,惊鸿一瞥让人临死而不自知……总之“凤凰”更多时候是个活在众人想象中的人物。
“凤凰”本人或许对自己在民间传说中是什么模样并不清楚,苏改却是经常听到就要笑得打滚的。实际上在苏改看来,他们每个人都被传得差不多一样夸张玄乎,比如什么叛阁四图腾“青蛊玄兽,白日朱凤”,比如什么苏改的累累恶行,经常让苏改听得十分新奇有趣。
清晨的议论纷纷也不过这热闹的京内一日劳碌生计的插曲。
一男子身着黛色衣衫,脚步不疾不徐,穿过街道,又忽的顿了顿脚步,略微思虑一番,转身进了近旁一家茶楼。
店小二抬头一见来人气度不凡,忙不迭上前殷勤道:“这位爷,楼上咱们好茶请着?”
“要个临窗的雅间,两杯雨前,不需要续水。”男子声线清冽,说话间眉目温和。
“得嘞!”小二毛巾一甩抬脚便走。
“等等。”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把一杯茶换成上好的甘泉水,再上一些精致的糕点吃食,要最好的。”
“成!您擎好儿吧!”小二引男子上了二楼雅间。
男子落座,打量了下四周:一面墙一面窗,又有两扇屏风相掩,倒的确是个方便说话的地方。待茶水点心一并上全,便自顾自端起茶轻轻吹了两下。
男子放下茶盅,只见身旁不知何时已站着一人,一袭白衣悄无声息。男子依旧不紧不慢地整整袖口,温声道:“请上座,‘凤凰’。”
白衣男子冷哼一声,“我才不是那什么大鸟呢。”说着就坐在了对面,端起杯子豪饮一大口,然后捏起一块糕点嚼了起来,然后鼓着腮帮子嘀咕着:“我这杯怎么是清水呢,怎么能你自个儿喝好茶让我喝白水?”说着就把手里剩下的糕点塞进嘴里,将脑袋探出屏风外,打了个响指,叫小二再给他上一杯茶。
黛杉的男子看他这分明还是少年的模样确实有些意外,但是瞧他专注着吃食的样子又说不出来的有趣,依旧是温和的言语问道:“不怕有毒?”
“你又干不出来下毒这种事。”白衣少年不以为意,注视着对方的双眼分外认真地说道:“能冒充‘凤凰’杀入当朝一品大员府邸,灭杀上百人如入无人之境……这样的人,哪里干得出来下毒这种事。”少年的眼角有些无辜的下垂,一双眼睛却仿佛是将一切都看得通透,他的嘴唇很薄,连着说出的话都布满了凉薄的意味。
听到这话,黛杉男子嘴角微扬,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的人:“可是现在面对您这样实力强劲的宾客,不用些阴路数,还真让我有压力。”
少年咽下糕点,满意地舔了舔指尖,向对面的人下巴一扬,那股凉薄便忽然消失不见:“我这么可爱,你舍得吗?”然后不出所料地看到对方一下子噎住,得意地笑了笑。“点心真的不错,还好是我来了,要真是‘凤凰’那家伙的话铁定是要浪费掉了。”
“都言凤凰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想来能叫这名字的人的确是不能怠慢的。”
白衣少年满是不屑地哼了一声,“还真是迂腐呢……他可比那神鸟难伺候多了……”
“听起来和‘凤凰’很是相熟呢,敢问阁下是……?”
“哦,苏改。”
听到这个名字,黛杉男子愣住,眼神定在了对方的脸上。
苏改看到对方的反应,忍不住满脸的得意兴奋:“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吓一跳哇?是不是和你想的凶神恶煞一点都不一样?”
看他这般顽皮幼稚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笑。
“真的真的,我没有开玩笑,我就是苏改。”
“常听人说,青蛊玄兽,白日朱凤,原来阁下就是是‘日光’苏改。”
“哇……你也知道这个呀?我好有名啊……”苏改嘴微张,小声地感叹道。
黛杉男子轻咳一声,“那……请问苏公子前来所为何事?”
“嗯?”苏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什么叫做我所为何事啊?难道不是你在这里摆下茶席等‘凤凰’来找你的吗?那应该说是你所为何事才对啊!只不过那鸟儿不愿意来我就替他来了呗,怎的这会儿反倒问起我有什么目的来了……”苏改又拿起一块点心狠狠咬了一大口“你当我愿意跑这一趟啊?所为何事,还不是为了你的事!”
看苏改气鼓鼓地说一大堆的样子,男子实在忍不住想笑。“哦?既然这样,那依苏公子之见,我会是有什么事呢?”
“切,不就是想入我叛阁吗?哪里用得着如此大费周章。”
“贵阁着实隐蔽,欲投入门下却苦于没有门路,万般无奈只好出此下策。”
“嗯,的确下策,差一点就坏了我叛阁的名声,届时休说我叛阁收你,非得是灭你不可。”
“喂!”男子眉宇之间隐隐有不服气,“所有人都是一招毙命,不管从哪一点上说也不至于辱没‘凤凰’的名声吧?”
“哼哼……”苏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俯身说道:“我问你,既是要灭门,为何留那小女娃性命?”
男子瞬间怔愣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瞧吧,杀手若心怀悲悯,传出去可是大忌。你最后竟对那孩子手下留情,差点就要让天下人以为大名鼎鼎的‘凤凰’竟会失手于孩童,岂不坏他名声?”苏改瞅了瞅对方僵硬的神情,缓缓坐直了身子,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当然,‘凤凰’是决计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所以,很抱歉,最后他还是送了那孩子的性命。”
“他……”黛杉的男子开口竟发现自己的嗓子有些紧,“他竟然还把全府上下检查了一遍?”
“什么检查一遍。”苏改嗤笑道,“你不会是真的不知道吧?昨晚从你进入赵府开始,他可就一直跟着你的呀。”
看到对方再一次怔愣住的神情,苏改露出了然的表情:“啧啧,就知道是功夫还不到家。轻功确实了得,但是真与凤凰比起来还是差的远了呢。”
“既然一直跟着我,为何不出来与我对峙?毕竟我可以模仿他杀人,他岂不是一眼便能看穿?”
苏改努了努嘴,请啜一口水淡淡说道:“那是你一点都不了解他。他这个人,狠心是狠心,对杀人放血的事情却厌恶得很。你代他完成一桩生意,他乐得清闲,至于你的目的,他才一点都不关心呢。”说到这里苏改又是得意地扬了扬脸,“所以呀,你庆幸吧,要不是今天我来了,你可就要在这里白等一整天了。”
听及此对面脸色暗了下来:“既是他不愿意来,你又何必来此与我多费口舌。”
“哟,怎么着?嫌我多管闲事啊?”苏改一手杵着脸,笑得狡黠,“这闲事儿呢,我还真管定了,谁让你的身份那么惹眼呢。”
“看样子是跟踪过我了。”男子端起茶水轻轻弹茶叶,“怎么样,可查清楚了?”
“那当然,实在让草民不胜惊荣啊——怀亲王,沈兆清。”
听到自己的名字,对方一声轻笑:“好些年没人直呼我名讳了。”
苏改嬉皮笑脸地打哈哈:“虽说王爷是稀罕了一点,但是入我叛阁将来便也是我师弟嘛,师兄叫叫你名字也未尝不可是吧?”
而沈兆清只是捧着那杯茶,一时沉默了。
见他不搭腔,苏改便也只是悻悻地喝茶,没再出声儿。
“当年,我也是坐在床榻上,看着我娘亲被掐死的。”沈兆清声色寡淡,仿佛说的事情跟自己无关,“昨夜一时不忍,原是我糊涂了,忘了那孩子即使活下来也会是生不如死的境地。这叛阁要杀的人,哪里还会再有活命的机会。”沈兆清自嘲地笑了一下,“既知是错,以后便不会再犯了。”
苏改愣了一下,意识到这话是同他讲的,轻声道:“抱歉。”
“没事,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
“那……恕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叛阁行动的消息,是从哪里泄露的?”
沈兆清笑了:“今天,你是来杀我的,对吧?”
苏改回以一个无辜的笑:“怎么会……还是要听听王爷怎么回答的。”
“若是我不能自圆其说……”沈兆清笑过以后便是一副放松的姿态,“不用太紧张啦。没有人向我出卖叛阁的消息。你们这一次的生意,原便是我定下的。”
苏改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哇……原来如此……您支付我们那么多钱,最后出力的还是您,我们白赚一笔诶!”
“我知道我这么说你怕是不肯相信的。”
“不,我信。王爷有钱,不需要怀疑!”苏改最后还是露出几分无奈的神情,“只是……值吗?费这么大的气力。”
“你看,你们这些背弃了门人的高手们仍是要另辟这么个叛阁容身,我这背弃了皇族的人又该如何自处?你看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有哪里再容一个沈兆清。能入叛阁对我而言已经是最好的归宿了吧,我猜或许就在这三两天,查抄怀亲王府的旨意应该便会下来了。”
“既是如此的话,入叛阁未尝不可。只是这叛阁说到底也不是我一人做主,且先带你回去吧,与他人做商量,应该也没有不同意的理由。”
“沈兆清在此谢过。”
“诶?当真要谢我吗?”苏改一下子把脸凑了过来,“真是要谢我,就把你为何叛了皇族同我讲了呗?”
“就知你还是管不住好奇心。”沈兆清低头微笑着倒掉了剩下的冷掉的茶水,露出不赞同的神情,“我倒也好奇,当年你年纪尚小,为何要将整个嵺教屠戮殆尽,就连祖师爷都不肯放过?”
苏改嬉笑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没有回应出一个字。
“看吧,每个人都有难言的苦,好奇心还不足以撬开这些秘密。”
“好的吧,不问你了。反正我迟早也会知道的。”苏改说着跳下椅子,昂着脑袋颠儿颠儿地往楼下走,突然一下子又回过头说:“对了,以后你就不是怀亲王了,你做叛阁的蝎王吧。”
说完苏改就一蹦一跳地下楼去了,还不忘冲楼上的沈兆清嘹亮地喊一声:“走!回家!”
沈兆清觉得自己今天似乎笑得格外多呢,起身悠悠地整了整袖口衣襟,循着苏改的方向走去。
“也好。”沈兆清自言自语道。
都是叛了天下,最后竟寻得了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