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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世间有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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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有幸,青春何朝
未厌青春老,忽已朱明移。
一.
是夜,陈阿婆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握着支钢笔,那只手骨节泛白也不再光滑,但却似乎格外有力,窗外打在花盆上的雨滴声和她写字的唰唰声意外的和谐,在这个微冷的夜里似乎带来好多温暖。当时钟又往前走了一格时,陈家祖母裹了裹身上的披肩,放下笔。十二月的南方屋内湿冷,透着很重的水汽,打湿了桌上的纸张和一沓戏票。
那是十六岁的陈家小姐的青春,是歌舞升平的大上海里的纸醉金迷,是落霞里栀子花下的朗朗书声,也是炮火中国仇家恨的无可奈何。我们今天不论政治,只谈青春,所以江南小家小院里的陈秀华迷上了看戏,从那些情情爱爱的古戏,到歌功颂德的宫廷戏再到各类哗众取宠的所谓创新剧,陈小姐和台下一批又一批或西装革履,或粗衣短打的人看台上的名伶唱遍一段又一段人生,一个又一个故事。直到最后一个看客也无法安然的坐在那里,直到秀华也随着父母搬到上海。毫无疑问那里是更容易诱惑心智未成熟的女孩子的地方,她梳着齐耳的短发穿着学生服,黑色的布鞋每日踏过的路都伫立着一座更大更豪华的戏院。于是,有一天,她踏进那里,风雨潇潇,繁花满季。
二.
那日伶角刚登场,一声枪响,有人嘶吼着些什么,有人惊慌失措,平日里最最附庸风雅的地方倒是比那些市侩丛生的集市还不如。秀华低着头茫然无措,泪水在打转,然后一只手蓦然抓住她的,她抬眼,只看到那人掩饰性的下压礼帽遮住了半张脸,露出一个消瘦的下巴,和弧度很大的笑脸,“小妹妹,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几家的青春能有如此惊心动魄的时刻,害怕到极致的时候,她竟然微微有点走神,耳边的枪火声似乎变成戏剧的一部分,而他们是再真实不过的主角。这一切发生的时间不过短短几秒,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出了剧院,又是大雨,看,多符合那些少女情怀的诗阿,秀华心想,又觉得似乎缺了一把油纸伞,一个转眼,头顶就多了一把,秀华直觉太懂女孩儿心思的人太过油滑,但刚刚经历的这一场“英雄救美”还是让她无法如此理性,面上却又丝毫不显,只是与那个已经脱下礼帽的男子拉开距离,又不由自主瞟他一眼,却刚好被他伶俐的眼神撞到,又是一个笑容:“学生,喜欢谁的书?”秀华书读的很好,家里也支持,喜欢鲁迅的口诛笔伐,也喜欢林徽因的温婉清丽,她颇有远见,深谙这个年代的上海是笼里的金丝雀。她抿抿嘴:“我喜欢很多书。”说完觉得不够,又加上一句,“还喜欢些英文著作。”秀华直视着身量比她高不少的男子,毫不掩饰她的骄傲。这个年头,读过书的不多,识洋文的更是少之又少。刚从惊吓中恢复的半大孩子挺直腰板,想表现出一种淡定从容的样子。他又笑了,看着她的头顶,说:“好好读书。”语毕,将油纸伞塞到她手中,转身径直走进雨幕。
秀华觉得这简直像是一场莎翁的仲夏夜之梦。
三.
秀华再次见到他,是同班郊游,蹬着小皮靴,身穿白衬衣,格外英姿飒爽,在一群女孩子里万分惹眼。远远的她就望见他骑在一匹枣红色大马和身边的人交谈着什么,隐隐约约听见别人唤他:段先生。段先生,秀华在嘴里无意识的念叨了几句,走到他身边的时候,看见他朝着她行了个漂亮的西式礼。
“谢谢您那天的搭救。”秀华走上前,深深鞠了一躬。父母师长教育,要知恩。抬起头时,眼前伸出一只手,同那日一样,“骑过马吗?”阳光下,他的脸的轮廓格外明显。秀华脸一红,轻轻握住,然后被带上马背,他体贴的帮她蹬住脚蹬,下马为她牵马,守礼有节,毫不逾矩。
他们绕着那个不大的公园走了好几圈,从夕阳西下到朦朦胧胧的月亮都挂在天边,秀华没有骑过马,被颠的七摇八晃,但一声不吭。这一切都被段先生看在眼里,他停下来,说累了,在这里坐坐吧,然后想帮秀华下马,鬼使神差的,秀华突然靠近他,少女的馨香弥散在两人之间,段先生不动声色地错开身子,走到一边的草地上。
秀华坐在马背上,看着他毫不顾忌身上的西装席地而躺,“这里的星子很亮。这个国家应该是这样的,”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我喜欢这样的和平。”然后倏然撑起身,转头说:“你处在最好的年纪里,你有能力有条件在乱世里的乌托邦享受你的青春,可很多地方很多事情都不是这样的,很多人没有书读,无法果腹,每天都在为生存挣扎。乱世里是没有青春可言的,所有欲望都是奢求,”他似乎想起来些什么,神情有点忧郁,但很快恢复如常,“所以,秀华,我想靠近你,你的气息让我怀念,我可以是你的老师,你的兄长,但一定不会是你想象中的角色。你是谁呢?你自己要有清晰的地位,你的年轻和能力不应该被荒废。”
秀华看着他的背影出神,少女的怦然还未脱口,便已无疾而终。所以,段先生,在这乱世中,你又是谁呢?
“无再见的必要性,秀华,我们就在此道别吧。”他起身走到她身边,牵着马往回走,“真的很高兴认识你,小妹妹。”
很奇怪,之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段先生真的如他所说一般,与秀华再无必要相见,销声匿迹。
四.
“都说人老了就爱怀念年轻时候的事。
“那年剧院的暴乱,撑伞路过的大雨和马背上伸出的温暖的大手以及夜晚十七岁的怦然竟然变成了一份精神支柱,在之后的每一个人生路口影响着我的判断。每每拿出来想念揣摩时就会在往心里更深处钻去,最后他的脸变得格外清晰,挥之不去。”
“我到底是怀念他,还是再怀念那段精致的青春岁月呢?”
“……”
“外婆,你睡着了吗?”
陈秀华猛然惊醒,眼前的女孩笑眯眯的看着她,靠在桌前,手里拿着她刚写下的东西。
“冉冉,别闹。”陈阿婆拿过女孩手中的纸张,又拿起桌子上那叠很旧很老的戏票,认真的放进抽屉里,上了锁,踱着步子向卧室走去,女孩在她身后吐了吐舌头,戴上了耳机。她以为外婆没有看到她的小动作,却不知道那一刻的她有多么像年轻时的秀华,也不知道停在玄关处的外婆湿了眼眶。
那年夜微凉,露成霜,马背上微扬下巴的陈秀华在朦朦胧胧的星光里望着那个以地为席的男子,眼睛弯成了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