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浅梦谈》浅夏微光

1、楔子 绯舞在

　　绯舞在不住的悲鸣着，那妖艳的红色随着狼烟漫天飞洒，场景极为绚丽，只是苍凉无比，充满了死的沉寂与绝望。
　　山下火光已逐渐烧至山腰，绯舞的焦枝不断呻吟着，如八旬老妪一般，布满皱纹，一派败落之相随即灰飞烟灭。
　　红瓣已是应了“零落成泥碾作尘”这句诗，只不过那香味杂陈着焦味，便也显得怪异无比了，不再如故。
　　无数脚印将那残花踏入焦土，那一抹红色已经彻底消失了，只等静静腐败于泥中。
　　我立于绯海之上，望着下方那片黑压压如排山倒海之势的人群不住躁动，不免觉得好笑。
　　这便是所谓正道之举？放火烧山再杀人劫物，竟还如此理直气壮。
　　我身着一身白衣，手中捻着最后一株完整的绯舞不住摩挲，不免暗暗嘲讽，却又无可奈何。
　　他们当然不是要劫财，更不是要劫色。
　　是要劫我的眼。
　　我的右手不免抚上我那一双多灾多难的眼，暗笑道：“你是给我惹了多少麻烦……”
　　一千年前是，今日亦是。
　　三万修士已经尽数冲上山，将我紧紧包围。
　　我心中清明，他们只不过是畏惧我，又不肯放过我，所以便在这里等我力尽粮绝了。
　　放火烧山都想的出来，这跟他们所斥的邪魔歪道又有何区别。
　　大概……一直看不清的是我吧。
　　我眼光向四周扫去，我这双眼视力极好，从这里方圆五百里都窥得清楚，但若是能不给我捅娄子，我倒宁愿成个老眼昏花了。
　　幸好，他们不在。
　　虽为妖身，但我与仙家的人也算有许多旧识，当然个中缘由倒是不便细说，但如今那些人脸却在我脑中不由自主一一闪过。
　　没有背叛我呢，真好。
　　我嘴角勾起一丝笑，三分安慰，七分悲凉。
　　仿佛是看到了我神情的变化，下面的人皆骚动起来，仿佛又以为我要放什么招数了。
　　呵，该说我是臭名昭著吗？一举一动都是要涂炭生灵……
　　实际我妖力并不算强，顶多算个中等，然而遗憾的是我主要并不是用妖力制敌……
　　既为妖，又为神，我已经不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了，但我从来都知道我那份力量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应该算邪物吧……毕竟是违背了‘天道’的存在……
　　可与此同时我又代表了‘天道’……
　　当真是可笑吗……
　　这与世间万物归息格格不入的存在……
　　“你们啊……为什么不冲上来？”我知晓今日必有一死，只因这是“天道”告知于我的。
　　“是因为惧怕吗？”我将手中绯舞一扬，花瓣尽数抖落，剩下的是一片寒光。
　　“渣滓们……”我神志已不清明，体内的力量一阵阵的涌上来，而我并没有剩下这个精力去控制，也不想去控制。
　　罢了……这样也好。
　　尽全力一战吧……
　　向阿罗借的鬼兵冥将怕是还不回去了，算上我自己的还有堪堪两百人。
　　今日总归是死，而那东西却绝不能被他们抢了去。
　　否则，天下大乱。
　　绯舞毕竟是仙物，炼化成剑虽然不具备太多杀伤力，但是那威力也足够我应付了。
　　手起，剑落，摒弃一切杂念，惟剑与我一体。
　　我一向认为这种剑道不适合我，与剑同念，心随剑舞，以前从没有成功过的事情，今日竟然做到了。
　　绯舞之剑极为锐利，扬起的血光皆化成花瓣飞舞消散。
　　即便我如此应付，却仍敌不过如浪潮般千军万马向我奔腾来的人群。
　　鬼将已几乎全折于此，我目前也算独身一人在孤军奋战，但力量也在逐渐耗尽，我本就有内伤，又恰逢那一柄落华不在手中，否则再来三万也未必是我对手。
　　我便逐渐退出绯海，我知道就连三崖底下都布满了修士，并且那衣袍还十分眼熟，令眼睛刺痛。
　　算起来，他们应该还是我的师弟罢。
　　只不过他们也不会知道了。
　　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整座山尸横遍野，但是还是挡不住那些修士往前冲的步伐。
　　我知道我必须做出选择了，实际也并没有选择。
　　我的手再度抚上那双眼，然后狠下心，用力一剜。
　　一阵剧痛过后，血流如注，面前一片漆黑，不可视物，我知道，我再也看不见光明了。
　　手中并没有停止动作，我依照记忆念起了天火诀。
　　一阵焦香过后，随着面前一阵阵灰尘的触感，我心中了然。
　　那双曾经被喻为明珠皎月的眼，彻底从这世上消失了。
　　我也知道，我也彻底失去了我最后一件利器，现在的我，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任人宰割，但在此之前，我会自己选择死法。
　　随着一阵悉悉卒卒的声响，耳边的风声告诉我又有人来了，面前似乎有一人急急向我奔来，脚步急促，约莫是来抓捕我的人罢。
　　我咬咬牙，既如此，比起沦为阶下囚或是直接成为某位名士的出名之处，不如自行了断来得干净，便循着昔日记忆向后一跃。
　　无月崖曾经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但那亦是唯一没有人进去的地方，也是唯一没有布排弟子的地方，因阴戾气极重之故，普通人进去不过一天就会走火入魔而死，更枉谈我们这些本来就是妖魔的存在。
　　听说以前还作为诛仙台，但下去的神仙却无一不放出无比邪恶的戾气为祸人间，便因此才废止，而如今，成了我的葬身之处。
　　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我只能听到面前那人大呼一声。
　　十分悲痛，又仿佛失去了什么，那人对那东西当真那么执着……？
　　声音倒是很熟悉，但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是谁了。
　　或者说……我已经想不起来谁是谁了……
　　感觉什么都在消散……
　　这个死法……倒也算是我现在最好的选择了罢……
　　起码这个样子不会被人看到不是吗……
　　眼前的一幕幕都是无底的黑色，而我却仿佛看到了一般，仿佛眼前有一只手拉着我，尽管我依然在下坠。
　　我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抓住的却也还是那一片虚无。
　　但是，身体没有下坠了。
　　而后，我什么也没法想了……
　　我昏睡过去，却依稀辨出了一丝柔光……
　　往日光景如走马灯一般向我袭来，分不清楚是真是假了，我想这便是死前的征兆吧……
　　真是怀念的紧……
　　走到这一步，也确实怨不得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