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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绿杨烟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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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杨烟外,行人渐远。青衫人转辔,隐入楼阁千重。
“杨校书,早啊!”兰台石室外,守卫热情地打招呼。
“赵伍长早。”杨子绍含笑回礼。
五日前圣旨下达,今科进士前三名拜正九品秘书省校书郎。虽是微末官职,已足令褐衣未释的同年羡慕。且从校书郎之职一路高升、官至宰辅者亦大有人在,不可不谓仕途的好开端。
杨子绍却未想这许多,只觉得在兰台雠校典籍、勘正文章,可遍观古今文字,实乃一大幸事。
时辰尚早,乍看之下藏书阁内空无一人,杨子绍端坐案前,铺纸研磨。
“喻逊之离开京城了?”冷不丁地,一句话从背后冒出来,杨子绍眉尖一挑,果见郑雅言自书架后绕至案旁。
郑雅言虽然燕居时放荡一些,但做起事来亦毫不含糊,自从领了官职便夙兴夜寐,办理公务时手眼片刻不停。几日下来,杨子绍发现郑雅言认真的模样比恣意玩笑时顺眼许多。
“你怎么知道的?”杨子绍不记得和雅言说过这件事。
“除了送你那位世兄出城,还有什么事能让杨大公子比平日晚半个时辰到?”郑雅言不客气地坐在书案对面。
杨子绍莞尔。“那可不一定。”
“不闲扯了。跟你商量点正事儿。”郑雅言虽如此说,语气却极为平淡。“以后有什么打算?”
杨子绍停下手头动作,定定地直视着对方乌黑的瞳仁。
大陈制度,进士及第后若要正式进入朝堂,必得参与吏部铨选之试,吏部取士又分为博学宏辞、书判拔萃、明习律令、三礼、三史、三传、五经、九经、开元礼九科,其中以博学宏辞科为首要,但也最为难考。曾有才子感叹云:夫所谓博学宏辞者,岂容易哉?天地之灾变尽解矣,人事之兴废尽究矣,皇王之道尽识矣,圣贤之文尽知矣,而又下及虫豸、草木、鬼神、精魅,一物已上,莫不开会。此其可以当博学宏辞者邪?恐犹未也。设他日或朝廷或持权衡大臣宰相问一事、诘一物,小若毛甲,而时脱有尽不能知者,则号博学宏辞者,当其罪矣。【1】虽有夸大之嫌,但足可见博学宏辞科水准之高。
杨子绍顿了半晌方道:“明年秋,应博学宏辞之选。”
“和我想到一处去了!”郑雅言笑逐颜开。“总在客栈住着不是个事儿,一来人多嘈杂无法专心攻书,二来俸禄微薄难以为继。这几日我四处打听,得知城南华阳观有意将闲置房舍低价赁出,还管三餐!子绍可愿意……?”
“莫不是多人同租价格更低?雅言当真精打细算。不过客栈属实杂乱,华阳观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那就说定了?明日休沐,不如去看看房舍,付下定银?”
“随你安排罢。”杨子绍拿起手头书卷,悉心研读起来。
翌日,郑雅言拉了八九个人到华阳观,可最终看好这个所在的,只有杨子绍一个。其他人不是嫌离主街远便是嫌屋舍狭小简陋,挑三拣四的,弄得郑雅言很是烦躁。
“看来只有咱俩愿意在这小破地方相依为命喽!”日斜西山,众人散尽,郑雅言拍着杨子绍的肩膀,感慨系之。
“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没想到你也这么会吹牛。”
杨子绍璨然笑道:“还不是跟你学的。”
郑雅言干笑两声,又道:“我这个人小毛病不少,还望日后…多担待哈。”
“岂敢。我平时生活很无聊,还望雅言兄不要嫌弃。”
一个月后,郑雅言才真正明白杨子绍的“无聊”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鸡鸣起床,人定安歇,离了兰台便直奔华阳观,只以读书写字为乐,日复一日。连思问都抱怨,杨公子实在太无聊……
可是自家公子那么闲不住的人,怎么就陪杨公子无聊了这么久?思问实在想不通。跟着杨公子的友闻也强不到哪去……唉,实在闷得发慌……
“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个?”脑后吃了一记暴栗,思问一激灵,用来掏蚂蚁洞的树枝掉在旁边。
“呵呵呵…公子…”
郑雅言随意挑了块石头坐下,手中犹持一卷书,随口问:“这么无聊啊?”
思问频频点头。“公子不觉得无聊吗?听说章台街选出了新花魁……哎哟!”额头上又挨一记暴栗。“书中自有颜如玉。道理都白教你了?”
“哼…”思问另捡了根树枝,继续挖起蚂蚁洞来。
“还玩还玩!你就不能学学人家友闻是怎么当书童的?成天憨玩傻乐,净给我丢人。”
“……有其主必有其仆。”思问头也不抬地顶回一句,做好了吃下一记暴栗的充分准备,公子居然,转身走了?
思问讶异地顺着脚步声看去,只见杨公子站在窗口,饶有兴趣地望向这边。
垂杨金浅,杏花影疏,璧人成双,遥遥相对。思问盯着这幅春景图呆看半晌,竟隐隐觉出不对。
公子这一个多月来绝对不是清心寡欲、浪子回头,恐怕是……
接下来的日子,思问留神着自家公子的一举一动,夜晚灯下细细想来,愈发心惊。
“又在发呆?”友闻推门而入,在思问对面坐了下来。
思问看了一眼时辰。“杨公子今日睡得这么早?”
“没呢,郑公子也在那,诸事周到,我在旁边只能添乱。真看不出来,你家郑公子大大咧咧的,还挺会照顾人。”友闻边喝水边道。
思问犹豫片刻,支吾道:“你…不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吗?”
“嗯嗯?”
“我不止一次看见…我家公子给杨公子揉手腕…”
“嗯?字写多了手腕酸胀,互相帮忙揉一揉很正常啊。我也常给公子揉的。”
“那不一样…”思问压低了声音。“你没看见,公子抓着杨公子手的时候,满脸窃喜…。”
那副双目放光、嘴角上扬、得意忘形、欣喜若狂又不敢太露的模样,跟公子小时候偷邻家树上甜李子得手时一模一样。
友闻不以为然地笑笑。“你想太多了吧。没什么事我先睡了,明天还得去药铺一趟…”
“杨公子病了吗?”
“不是。郑公子总说眼睛干涩,公子让我去买一升决明子、二升蔓荆子,以酒五升煮,曝干为末。你记着啊,给你家公子每日两次、温水饮服二钱。补肝明目的。”
思问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你睡吧,我出去透透气。”
悄悄溜到杨公子房外,但见灯火通明,一双人影对坐。透过窗纸上的小洞,屋内情形尽收眼底。
杨子绍搓热双手,掌心按在郑雅言闭合的双目上。
“感觉好点没?”
“嗯,好多了。”
“别睁眼,反复数次效果才显著。”
“嗯嗯嗯~”
又是偷李子的笑容!思问忧心忡忡地看了一会,大步离去。
【1】唐·李商隐《与陶进士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