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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此诺既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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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天气,热死个人。”
郑雅言近乎咬牙切齿地低吼。
衣衫已经透湿,黏黏腻腻地贴在身上,难受得紧。一年中最厌恶的时节如约而至,郑雅言对此毫无办法,只能大口大口地灌绿豆汤,试图抑制热浪催生的烦躁。
茶坊里人声鼎沸,有高谈风月者,亦有议论国是者。搁在往常,郑雅言早就开始插科打诨无所不谈,不过今天又热又烦,他实在懒得开口。
卢季和咽下最后一口凉面,恍然觉察到一桌四个人无一位说话的尴尬局面。大表哥和陆兄本就是属没嘴葫芦的,别人不说话他们就不吱声,偏生话最多的郑雅言这几天都满脸写着不爽二字,极少主动开口。
于是乎,为了打破这不合时宜的沉默,卢季和开始没话找话:“最近好像没怎么见到太子殿下。”
“江南伏旱,陛下病情又加重,太子殿下百事缠身。”陆晔果然接过了这个话茬。
“难怪,连议事的时候都是赵公公带话给咱们……”
“季和”杨子绍沉声道:“这是在外面,当心隔墙有耳。”
卢季和立刻噤声。他毕竟年纪尚轻,有些时候难免心直口快,亏得有人时常在旁提醒,才不至于酿成祸端。
“不过今年的灾情着实严重。”陆晔叹了口气,放下碗箸。“从开春到现在,天灾就没消停过。恐怕……”
恐怕来年免不了一场大饥馑。
一桌人不约而同地皱起眉。
“尽人事罢,别的咱也管不了。”郑雅言终于正常出声。
结过账,四人结伴回官署。忽见一中年男子顶着烈日飞跑而来,艰难地拨开长安街头的车水马龙,却在这陆晔一行人面前猛然站住,“唰”地双膝触地。
“钱叔?您这是做什么!”陆晔认出是自家老仆,连忙去扶。中年人赤红着双目,泪水却还止不住地流。陆晔眼见他颤抖着递上一份讣告,心头大惊,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公子……刚刚接到家书,说老大人夜里突发急症,已经…已经……”
陆晔不可避免地踉跄了一下,被眼疾手快的郑雅言一把扶住。
“父亲在濮州任上好好,怎么就……”陆晔攥紧那一纸讣告,失神般喃喃低语,泪水覆了满面尚不自知。
等到杨子绍和卢季和终于把钱叔从滚烫的青石板上扶起来,陆晔已经恢复了神志,声音仍是颤抖:“郑贤弟、杨贤弟,拜托你们……”
“放心吧,御史台那边我和子绍去说。”郑雅言爽利地道:“你快赶回去,家里还等着你主持呢。”
陆晔向二人深深施了一礼,拉着钱叔转眼就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杨子绍眯起眼望向天边骄阳,生出难言的怅惘。郑雅言见状便知,方才之事恐怕勾起了子绍年少失怙的回忆,忙抚着他肩膀道:“咱们也得快些动作,不然要迟了。”
“嗯。”杨子绍回过神来,四目相对的瞬间,默契地莞尔。
卢季和有点摸不着头脑,便也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公子!公子!”
不远处,思问不管不顾地迎面奔来。郑雅言笑容僵在了脸上。
幸好,思问手里没拿着讣告一类东西。
杨子绍十分怀疑,搞突袭是郑家的优良传统,否则,雅言的父亲则么也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来京城了?
“多大点事~你说说你啊,快娶媳妇的人了,办事儿还这么急三火四毛毛躁躁,就不能稳重点儿?”郑雅言没好气地道。
思问饶是脸皮奇厚,也被自家公子一番话臊得满脸通红。
“好啦好啦。”杨子绍连忙劝和,又向思问道:“郑老大人回京述职,可是黄昏时分进城?”
“是。”
“家中一切打点齐备了?”
“正在打点。”
“快回去帮忙,我们到时候去接老大人。”
思问脚底抹油,头也不回地溜了。
烈日余威犹在,晚风不含丝毫清凉,反而营造出一种异常的闷热。两人两骑在城门口默默伫立,一任车马川流不息。
郑父一眼见到自家儿子便脱口而出:“小子,瘦了。”
然后就在郑雅言肩头狠狠拍了一下,权作表达慈爱的方式。
这回杨子绍终于明白,郑雅言爱欺负孟郎的毛病是随谁了。
“这位一定是……子绍吧?”郑父笑道。
杨子绍恭恭敬敬行礼,道:“晚辈拜见……”
没等杨子绍把话说完,郑父就拦了他躬身的动作。“行了行了别那么见外。人生得一知己不易,以后啊,都是一家人。”
郑雅言强忍着没笑出来,偷偷向杨子绍使了个眼色,满意地看到杨子绍耳廓微红。
当晚,郑氏父子加上杨子绍,喝了个昏天黑地。
夜乡晨,郑雅言下意识摸了摸身侧,触处冰凉,蓦然惊醒。身上酒气太重,怕熏着孩子,昨晚明明是和子绍在书房睡的……
可是人呢?!
郑雅言胡乱裹了衣服,趿着鞋跑进院子里。夏夜蝉噪中,小屋里透出的微弱灯火格外明显。郑雅言愣了一会儿,还是向着那灯光走去,却在窗前站住脚,尽其所能无声无息。
那里面供着子绍父亲的牌位,逢年过节,子绍都要进去祭拜一番。
男子动听却略带沙哑的声音断续传来:
“爹,孩儿在做一件,前途未卜之事。”
“若成,于国于民皆有大利。”
“若败,后果无可估量。”
“您教过孩儿那么多道理,一定能理解孩儿此番抉择。”
“庸庸碌碌、安逸度日,非君子所为。既读圣贤书,便当立兼济天下之志。”
“父亲临终教诲,诒元没齿难忘……”
杨子绍回到书房时,郑雅言正榻上高卧,好似睡得很沉。
“雅言,雅言,该起了。”杨子绍轻柔唤道。
郑雅言一手握着杨子绍在他身上轻轻拍动的五指,一手随意地揉着惺忪睡眼。
“鸡既鸣矣,朝既盈矣。”杨子绍调侃道。
“虫飞薨薨,甘与子同梦。”郑雅言说着,在对方额头上落下一吻。【1】
“行啦,回来再说。”杨子绍笑着将官服递过去。
上马出门之前,郑雅言趁着四周无人,把杨子绍揽入怀中,贴着他唇瓣呢喃:
“无论,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拼尽全力,守着你。”
杨子绍宠溺一笑,轻声低语:“我不要你拼尽全力,我要你好好的。”
“好,我们都好好的,相守一世。”
此诺既定,晨曦为证。
【1】两句诗皆出自《诗经·齐风·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