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镖》米戴

1、小孩与小先生 霍帆一开始

　　霍帆一开始不叫这个名字，在他没第二次长牙时，是叫霍牙的。
　　许是名字和豁牙同音，小时候的霍牙的一口小白牙长得还真的蛮磕碜的，俩门牙之间的缝宽大的仿佛还可以再塞下第三个。
　　然而他的第三颗门牙始终没长出来填空，反而是他爹霍老爷娶了个小三当小妾，美其名曰是给他老娘，也就是霍牙他奶奶冲个喜。
　　虽然这个来自南方的万姓女人品行端正，据说遵守妇道，但就像一把锁不能配两种钥匙一样，在这个小毛孩的心里，霍夫人永远是他那有着男人一样的大脚，骂骂咧咧但是会给他唱小调的老娘，虽然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女子已经埋进黄沙里。
　　有这样的心理作祟，他看那新妇自然也不顺眼，当新娘子穿着嫣红喜服被人背着踩麻袋时，他那小脸绷得好像门上那俩狴犴偷情生下的崽子，目光如炬，随时可以上门上辟邪。小孩剜了女人一眼，女子脑袋上是盖头看不清，但背她的人看清了，并且毫不犹豫地瞪了回去。
　　这是霍帆和万椿的相遇，俩人一个五岁，一个十三岁，俩人一身红衣，隔着亲朋互瞪。

　　新婚那天晚上也没啥可说的。万椿该尽的礼节都尽完以后连洞房都没兴趣闹就开始着手申请回学校，出门就遇上了上午和他互瞪的小孩。
　　当时小霍牙正在练棍，一把笤帚把被舞得好似金箍棒，只是舞棒的小孩不是真的孙猴子不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直到万椿快走到能够到他的距离时他才意识到后面有人，小孩反应不慢，当即抡起手里的大棒朝着他新舅舅的脑袋砸了上去，却反被对方一把抓住棒头抢走了武器并且扔到一边。之后就这么盯着他看，他也毫不示弱地反瞪，俩人继续上午的大眼瞪小眼，还是一句话没有。顿时气氛又尴尬起来了。
　　“打紧不？”尴尬的制造者终于开口。
　　小孩没听懂什么打紧，就听懂了个打，在心里自动望文生义:早上我瞪他一眼，他要揍我。这可就不干了，于是他抿着嘴唇生怕自己的大豁牙给露出来，眼睛瞪个溜圆，又一想不妥，还喊了一句:”要杀要刮悉听尊便！”喊完怕他那口牙留下了让人笑话，连忙抿嘴，一副要就义的样子。
　　这一下给对方整蒙了，只好转身就走，留给小烈士一个背影，和一院子的尴尬。

　　不知道是不是这件事给闹的，这冲喜冲的并不成功，新妇过门没到一个月，霍老太最终还是没挺过最后一口气，这新婚的灯笼还没退下，白灯笼就糊成一片了。
　　老太的屋子里黑压压一大堆人，关系五服内外的都有，无论访客来自哪里，那些人都比霍牙高，小孩在大人的腿间挤来挤去，挤得相当艰难。
　　突然他被一双手举了起来背到背上，到了大人的头顶上，他才看清他婆婆走时的样子。
　　他的婆婆并没有因为娶了新的儿媳妇冲喜走的就有多么风光，一张脸老的跟干树皮差不多，眼珠昏黄直勾勾地盯着床顶四周正在俯视她的男女老少，最后霍老爷一抹，老太太还是瞑目了，没作出太多事端。
　　“放我下来吧。”霍牙戳了一下下面的万椿，万椿并不大，肩膀并不似霍老爷那般宽厚，整个人瘦的有种皮包骨的感觉，坐上去硌得他相当不舒服。那人心领神会地走到门口放他下来，之后又回到了人群中，在一堆人高马大的人中，这个极瘦的背影很快就被挡住了。
　　老太下葬的那天他也没哭出来，他看周围的人哭的昏天黑地，感觉自己啥反应都没有就有点没良心。他努力地回想自己的奶奶的好，结果他只想到两件事，一件是她生下他爸，另一件是她指着他说将来这个家会毁在他手里，前一件和他关系不深，后一件实在没有什么让他哭的地方。他只能干杵在那里，一点反应也没有。
　　再回忆了一会，他才依稀记起小的时候偷摸给他送糖的那双手。如今那双手即将进到地下了，那糖块吃不到了，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了一声以后就没动静了，咋戳都没反应。人都说是疯了，看他事后还能上树掏鸟蛋又感觉不太像，又一想跟自家没啥关系，索性也不管了。
　　但霍老爷不能不管这个疯儿子，于是在小孩放浪形骸的第十天，他就决定把霍牙往万椿那里一领，要小孩拜这个人当先生。
　　老爷去领人的时候，那小孩正在树上像个猴似的窜来窜去，窜着窜着就被人从衣领那里拎了起来，一路拎着到了个地方，他还没等反应是怎么回事，他爹就来了句‘跪下’他被唬得蒙了，真的跪了，又抬头一看面前这人是他那便宜小舅，不干了，作势要起来，结果后面有人按着，起不来。“老弟啊，我这孩子挺不开化的，我听你姐说你打那外边念书，懂得多，这崽子呢就帮忙教一下，不用识太多字，能念明白就行。”说完低头看小孩，见他还在吃手指，还捅了一下霍牙：“说你呢，快点拜师。”
　　刚闹腾了几天，小孩还在兴头上，突然多了个这么个教书先生必定是不乐意的，他抿嘴生怕露出自己的大豁牙，以一副（自以为）很有气势的样子，再一次要瞪向对方。
　　然后就被摁着拜师了。那一瞬间只看到那人白长衫的衣角和垂下来的手。隐约间扫到那张脸，跟他那姐姐颇似，也是白的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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