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山楠

2、寿司，真香

　　两人的初识虎头蛇尾，没什么后文。
　　林昱昊在笑声里一骑绝尘，推开沉重的玻璃门落荒而逃。
　　远远的，盛欣秋透过玻璃窗望着林昱昊的身影在雨里逐渐消失。他心里某个角落，也被秋雨打起了一圈涟漪。
　　只是涟漪而已。

　　林昱昊之后也见过几次盛欣秋，他在微积分课上能认出这个侧脸。
　　林昱昊选这个学校有两个原因，离家够远而校风宽容。不分班，自主选课，也没什么辅导员、班主任之类的管束。学校的班级制度松散，上同一堂课，也不过知道名字、偶尔点头之交。
　　自由的代价也很惊人，微积分期中测试让林昱昊压力很大。
　　凌晨两点，图书馆亲来亲去的情侣和组团开黑的神仙们终于陆续走人。林昱昊看完最后几页PPT，把翘掉的习题课题目下载下来，上传到打印机，伸了个悠长的懒腰。
　　“人生啊——”

　　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想象自己是优雅的天鹅。林昱昊嗤笑自己戏多，抬起头，出门买了瓶能量饮料，想了想又抑制住下楼去麦当劳的冲动，随手点了虾饼的按钮。
　　再施施然走向打印机，刷学生卡按打印键一气呵成。巨型的打印机只花了几秒钟预热，墨粉呛鼻子的臭味很快四溢，林昱昊不露痕迹的皱了皱眉，疲劳使他懒得翻白眼，只是绝望的闭上眼睛。
　　微积分老师不标准的英语使林昱昊听课分外费力，他索性不怎么上数学课，全靠考前看资料突击。打印机用的轻车熟路，可以凭借噪音间隔的时间，判断在打印第一面还是第二面。
　　打印机持续不断地吞吐森林资源，“两周落下的内容有点多啊”，林昱昊太阳穴隐隐作痛。不过他今晚心情还不错——吃了将近二十年大米，林昱昊既接受了作文拿奖一路顺风顺水的自己，也接受了三分钟热度爱偷懒的自己。
　　小时候他很羡慕打印机般一丝不苟而全神贯注的人生，现在他一下子想起了《深夜食堂》里的台词——“人生啊，切莫小瞧人生呦”。

　　林昱昊在心里悄悄哼着日剧的片头曲。每集开头，镜头快速掠过新宿街景，灯光闪烁人影摇晃，他喜欢富丽堂皇的东西。
　　学校坐落在都会的近郊，背山靠海。从知名的观景台望出去，夜里的小岛镶着金边儿。有时候林昱昊去市区购物或者吃饭，夜里乘着轻轨离开市区时，也能看到霓虹灯和招牌灯箱在夜空里流动。列车拐弯，路边的高楼像要扑上来。
　　回程的路总比去程的路短，一路神游，没走两步就回到图书馆。冷气和书特有的霉味儿冲了出来，林昱昊皱了皱鼻子，走回座位。

　　考试当天，林昱昊果然没做完打印的习题。他耸耸肩，一如往常提前半个小时买了大杯美式，一手抓着文具盒一手抓着咖啡，边小口啜着吸管边往考场走。
　　林昱昊没几个朋友，独来独往习惯了，大多数情绪都能自己搞定。从小学六年级忽然意识到自己和别的小朋友不太一样开始，他习惯了背负秘密，一个又一个。
　　但也不是没有柔软的时候。尽管在微博上活得像个□□，标榜着走肾不走心的活法。他和每个热爱文学的青年人一样，心里还期待着奋不顾身的爱情。于是当他偶尔在微积分课上认真观察盛欣秋茂盛的头发和微微泛黄的领子时，毫不费力的原谅了自己。

　　林昱昊慢慢悠悠晃到考场门口，端坐座位上排开咖啡、学生卡和文具。
　　耳边忽然飘来一句：“诶，坐你旁边啊？”
　　隔着走廊是一个灿烂的微笑。
　　林昱昊转头看到盛欣秋，有些诧异。腹诽和你很熟吗，还是礼貌的笑笑：“你好啊。”
　　“昨晚在图书馆看到你了。”
　　“所以你也在通宵预习？”
　　“你暴露了哦。”对面假正经。
　　林昱昊觉得有个气球在体内缓缓升起，托着五脏六腑轻飘飘的。他舒展双腿伸了个懒腰，忽然在考试开始前十分钟放松了神经：“什么暴露，这次我又没摔跤。”
　　对面夸张的笑了，有同学转头望过来。
　　“嘘——”林昱昊比了个夸张的手势。
　　“加油。”对面转回了头。
　　林昱昊的加油卡在嗓子眼，及时刹住了车。

　　考完试是六点五十，两人非常默契的一起取包走出教室。
　　考场在地下一层体育馆，两人步履一致的上楼梯。空气有点干涩，林昱昊掏出手机，忙着检查考试期间错过的消息。
　　“晚上打算吃什么？”盛欣秋先开口。
　　“都行。”林昱昊从善如流。
　　“懒得想。考数学使人精疲力尽。”盛欣秋夸张的抱怨。
　　“食堂？”
　　“不要。刚考完试别折磨自己了。”
　　“麦当劳？”
　　“太肥啦。”
　　几轮快问快答，林昱昊狐疑的盯着眼前的年轻人，身材单薄而脸庞瘦削。常年打篮球有几缕纤细的肌肉，全都藏在宽松的T恤里。
　　“不如吃回转寿司吧。”感受到了目光，盛欣秋无辜的舔舔嘴唇。
　　林昱昊有点口渴。
　　一定是下午只喝了一罐冰咖啡的缘故。

　　从学校到寿司店要坐十分钟小巴。林昱昊和盛欣秋并排坐下，关于微积分的内容点到为止，下一个共同兴趣还在寻找之中。话题三绕两绕，还是绕回了那个下午。
　　“麦当劳的地真的很滑”林昱昊先发制人，“而且你们一帮人衣冠不整的走过来抢位置，谁看到不害怕啊。”
　　“你自己占了那么大一片地，还说别人。”盛欣秋笑出声。
　　“我乐意，VIP用户专享礼遇。”
　　“麦当劳还有VIP？”盛欣秋挑挑眉。
　　“那你可当。”林昱昊望着盛欣秋锋利的眉尾出神，不小心撞上他看过来的视线，心虚的低头摆弄手机，含糊的回了一句。“优惠多着呢。”
　　“薯条买一包送一根？”
　　“啧啧啧，大资本家还没出校门就开始压榨民脂民膏。”林昱昊似笑非笑的说。
　　到站了，盛欣秋一边领路一边愉快的接过话头：“本资本家还是劝你少吃点虾饼”，转头告诉服务员“两位”。
　　“多吃点新鲜的，省的考前熬夜预习。”
　　林昱昊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回转寿司店挤满了本校学生，有不少面孔看着挺熟悉，看来考完试想吃点好的的人不止他们两个。林昱昊只在迎新期间被学长带来过一次，他肠胃不好，性子也不好，很少吃生冷而精致的食物。
　　另一个原因是，均一价六块钱一盘的寿司当然没什么种类。
　　但盛欣秋还是热情的张罗着：“你加点芥末试试啊，绝配。”
　　“不要，有心理阴影。”林昱昊一边戳着中华沙律，一边想着我怎么就答应了吃日料呢？
　　“怎么？”
　　“小时候看电视，抓了一大把芥末小生，我……”
　　“看！这盘三文鱼腩切得好厚，”盛欣秋手长脚长，敏捷的抓起来一盘摆在林昱昊面前：“吃吧，我请了。”
　　“那我真是多谢你。”林昱昊被打断了话头，但一点也没生气。

　　数盘子的时候，盛欣秋果然抢走了一个空盘。
　　林昱昊偷乐，又有点无奈。
　　林昱昊住在校外，离回转寿司店不远。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车站，林昱昊看着盛欣秋走上小巴，坐在最后一排的窗边，冲他招了招手。车子启动，很快消失在夜幕。
　　转头往回走，手机叮的一声。
　　【蘸芥末的三文鱼腩好吃吧】
　　【是是是】
　　林昱昊吃人嘴短，敢咳嗽不敢言。

　　收起手机，慢悠悠的踱步回宿舍，林昱昊摸摸肚子，苦笑了一下。晚饭时盛欣秋一直在天南地北的瞎扯，而他大多数时候都在专心致志的消灭一碟又一碟握的有点潦草的寿司。
　　想到这里，他嘴角的弧度温和了许多。
　　林昱昊好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盛欣秋人缘很好。他周身笼罩着一团火，烤的人炽热。
　　但林昱昊隐隐约约透过火光看到，盛欣秋心里藏着一只毛茸茸的小野兽。他小心翼翼的克制着……偶尔偶尔，野兽会偷偷伸出小爪子，伸个懒腰，晒晒太阳。
　　林昱昊就是在那时被轻轻挠了一爪子。
　　而他甚至还想捏捏小野兽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