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定》双鲤寄故人

1、第一章

　　九月的阳州依然炎热，即使公交车上有冷气，程衍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依然湿透了。此时，他正站在摇晃而拥挤的公交车上，专注的听着耳机里循环播放的新概念英语。
　　忽然，公交车猛地急刹，惯性促使着程衍向前倾去。只听人群中传来几句细微的抱怨声，程衍的目光望向窗外，才发觉到了一个经常堵车的十字路口。而后，他的目光顺着交通信号灯一路望去，扫视着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忽然撞上了一个人的目光。
　　那是一个骑着单车，背着黑色书包的少年。两人的目光一对上，少年立刻向程衍露出了一个微笑。
　　笑得神采飞扬。
　　然而还没等程衍做出回应，车又重新启动，扬长而去了。
　　透过洁净的车窗，程衍只看见少年的身影正一点点向后移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人群之中。
　　“市十中站到了，请乘客从后门下车——”
　　机械的女声在耳畔响起，程衍终于无暇去思考那个含义不明的微笑。他提起一个装满书和日用品的袋子，努力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终于赶在关车门前挤了下去。
　　今天，是程衍高二开学报道的日子。
　　十中的学生宿舍条件很好，每个寝室四个床位。然而程衍运气比较好，他们寝室只有两个人。而他的室友杨舟，是一个热衷于掐着宿管老师巡查时间在方圆十里内的宿舍四处游荡的奇葩，常年见不到人。久而久之，程衍已经将寝室当成自己的私人领域了。因此，当程衍推开宿舍门，却发现一个陌生人坐在床边看手机时，他下意识地想要说声“对不起走错了”然后落荒而逃。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把构想转化为行动，那人忽然放下手机，抬头看向程衍。熟悉的目光再次相撞，两人都明显愣住了。
　　此人正是程衍在公交车上遇见的那个背着黑色书包的少年。
　　“你是程衍？”
　　程衍从来不喜欢与陌生人交流，只是不自然地点了点头。而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这时，一阵轻笑声在寂静的空气中响起。
　　“那可真巧。我叫林云逍，很高兴认识你。”
　　而后，那少年向程衍伸出一只手。
　　程衍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努力想要挤出一句话来回答。即使只是一句“你好”，也比保持沉默的好。
　　可是他失败了。
　　即使程衍的作文常常被当做范文在全年级传阅，其言辞之优美，让一众老师都自愧不如。然而此时此刻，他依旧没法挣扎出一句最简单、最基础的话语。
　　真是没用啊。
　　程衍在心里暗暗唾弃自己。
　　林云逍却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脸上的盈盈笑意却分毫不减。
　　程衍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少年。不是那种当下流行的奶油小生般的阴柔美，就是纯粹的好看。笑起来时，那双漂亮而深邃的桃花眼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柔和了起来，让人忍不住想要和他继续攀谈下去。
　　林云逍移开了目光，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转而向程衍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微笑。
　　“抱歉，我还有点手续要办，得先走一步。晚点再见。”
　　程衍这个人，性格从来孤僻。然而，从前的他，顶多是不善于和别人交流，对话时容易冷场，却从未遇到过这样无法开口的尴尬局面。
　　程衍摘下耳机，靠在床边凝神思考这其中的缘由，却并没有得出什么有力的结论，他只好换了身衣服，往班里走去。
　　高二六班——
　　开学第一天，学生总是格外兴奋。教室里有些喧闹，程衍悄无声息地从后门进入，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喧闹的源头，来自林云逍这个转校生和兴奋地围绕着他说笑的同学。林云逍被众人包围着，却依然笑的得体，温柔的和每一个人交谈。
　　那些长得好看口才又好的人，大概天生就适合站在人群的中心。
　　程衍有些感慨。
　　这时，上课铃响了。喧闹的人群散开来，各自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程衍抬起头，从这个角度望去，正好看见林云逍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阴翳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目光，漠然地扫视着四周，仿佛刚才那个在人群中言笑晏晏的人不是他似的。
　　然而，只一瞬间，他又恢复了那柔和的盈盈笑意。好像刚才的失态只不过是程衍的错觉罢了。
　　仿佛察觉到程衍的目光，林云逍望向了这边，冲程衍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微笑。
　　程衍低下头，错开了林云逍的目光，假装整理起自己的书来。
　　未等程衍细想，教室门口已经传来的班主任极富辨识度的脚步声。闹哄哄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个四十出头，带着眼镜的女老师走进了教室。
　　“同学们大家好。新学期开始了，我们又见面了。不知道上学期给大家留的作业，有没有让同学们更加享受这个假期呢？”
　　教室里传来一阵笑声。
　　“想必大家注意到了，我们六班这学期来了一位新成员。请这位同学上来和大家打个招呼吧。”
　　林云逍站上讲台，微笑着做自我介绍。而程衍坐在最后一排，耳机里放着一首节奏欢快的俄罗斯民谣，趴在桌子上补觉，压根没听见林云逍说了些什么，也就没注意到班主任的目光。
　　董书娟是六班的班主任，以前一直在初中部教书，这是她第一次带高中班的学生。因此，当她接手这个班时，她怀着对教育事业的热爱，决心要认真对待每一个学生。十中是重点班，学生素质普遍很高，董书娟认为这个想法并不难实现。然而，现实总是没有理想美好。
　　程衍这个孩子，让董书娟常常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是成绩不好，相反，他常年稳居年级第一名。他很聪明，别人课后努力看书做题都难以搞懂的知识点，他往往只需要上课时听一会儿便可以理解透彻。然而，他的性格太独了。他似乎很难融入集体的氛围，他永远都是一个人塞着耳机坐在座位上，有时睡觉，有时看书，从不肯主动与他人交流。
　　董书娟也试图联系程衍的家人，向他们反映这个问题。然后她发现，程衍的父亲很早就过世了。母亲住在相隔几十公里的乡下，连电话都没有。董书娟这才明白为什么程衍总是不爱和人讲话，不是因为不愿意，而是没有共同话题，久而久之，自然就变得孤僻了。
　　董书娟自己的孩子和程衍差不多大。每当看到程衍，她就感觉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因此也格外心疼程衍。
　　基于以上原因，当董书娟看到林云逍时，她的第一反应是：也许这个孩子能改变程衍。
　　“林云逍同学，你就坐在左边靠窗那个空位吧，以后程衍就是你的同桌了。”
　　那个下午，阳光有些刺眼。窗外的蝉鸣声和操场上不知哪个班体育课时吹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传进了教室。程衍像过去无数个下午那样眯着眼睛听歌，扮演着成绩优秀的不良少年。而林云逍也只不过是一个长得好看的转校生。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仿佛永远都不会有什么交集。
　　人生若只如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