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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记忆 要下床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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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下床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要继续刚才的梦、还是利用这一个小时上一下网?这个问题在施小姐的脑袋中盘旋了仅仅一秒钟就有结论了。
毕竟,刚才的梦算不上什么美好的幻像,反而真实得让人惧怕。
施小姐眯着眼解开了手机屏幕的锁,她一直把手机的光线调到最暗,所以在黑暗中她能快速地适应手机屏幕的亮度。
一看手机上方的提示,她才发现有三十多个未读讯息,均是来自那个同性交友应用程式。不用细想,那些未读信息的主人都是来自一个用户,一个名叫Joy的用户。施小姐蹙着眉头打开了那些短讯,眉中间的皱纹越来越深,让人不禁好奇要是放一支牙签在中间,那一道深沟能不能夹着牙签不让它掉下来?
她从来没有连续收到来自同一个人的三十多个短讯。究竟是有什么事让那个新人着急,让她坚持不懈地一直给她发讯息?打开一看,她发现最新的讯息来自四个小时前。施小姐划到最上方,打算从最早的讯息开始看:
“我知道我们不算是什么相熟的人,不过我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
“千万不要自杀,想一下妳的家人和朋友”
接下来其余的三十多条短讯的内容都大同小异,从十二点断断续续发到两时多,两时过后对方大概睡着了,所以没有再发下去吧。比起暖心和感激,施小姐感到更多的是无奈,她不了解为什么对方对她这么上心。
施小姐甚至连Joy的中文全名都不知道,Joy是家中的独生女吗?Joy住在哪里?Joy是同性恋还是双性恋?Joy现在有正在交往的对像吗?
施小姐又皱起了眉毛稍微忖量一下,发现Joy应该跟自己不了解她一样丝毫不了解自己。对方的动机,对于施小姐来说难以揣测。
“不用担心。”
“我真的不是想寻死,我不知道妳误会了什么,不过妳继续误会下去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施小姐再三检查一下短信内容后,就发了出去。
她对于自己的处理手法感到非常满意,既没有特别冷漠,也没有让人误会的余地。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Joy会想到那一块去,难道自己长了一张惨情脸吗?
她用手机的前置镜头照了一下自己的脸,却发现由于房间内没有光源、而且天还没有亮起来,因此房间内一片黑暗。她根本没可能看清自己的脸。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又把手机放到一旁去。
闹钟还没有响起来施小姐就决定先下床去洗个澡。当她穿好衣服,吃了早餐准备出门口的时候,她发现Joy回信了--
“担心死我了,我昨天还以为妳已经……”
“不如妳把手机号码给我,我加一下妳的watsapp吧?这样我找妳也方便点。”
施小姐当然不会给自己的手机号码给别人,在公司里的同事没有一个人有自已的号码,自然Joy也不会是例外,所以她选择了已读不回。希望这个人会识相读懂了自己的暗示。她直接把手机放回裤袋,穿好鞋子就出门去了。
今天仍然是毫无高低起伏的平日,唯一值得高兴的是明天又迎来了星期六。可能是因为明天是假期的关系,公司里的气氛比平日有活力了些许。施小姐今天来到办公室的时间比平日早了些,她回到自己的坐位上坐下,又展开了一天工作日。
“早上好!”跟昨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新人来到了办公室,唯一不同的是她双眼底下的眼袋深了一点。
施小姐微微仰起头一看,才窥见对方跟本不是跟自己道早安,而是跟公司里别的同事说的。见状立即把溜到嘴角的话咽了回去,不然出了洋相就尴尬了。她不擅长处理这种状况,所以还是心中暗暗发誓自己以后不再去回应那些没有指名道姓的招呼。
正当施小姐发完毒誓,一把明亮的声线叫住了她:“Ada姐,早上好!”不用细想,正正是那个新人。
她难道跟在这个办公室内的所有人打过招呼后,才来跟自己打招呼?而且,她也有留意到对方没有再称呼自己为施小姐,想一想也挺合理的,她不过是Joy新来乍到的时候负责训练与教导她有关工作上的事的人,而并非她的上司。
对于这个称呼,她还蛮满意。
“早。”比起昨天的一张臭脸,今天的施小姐友善了许多。可能Joy早已经预想到施小姐会对她的态度缓和下来,所以面对着对方态度的改变一点儿都有没有惊讶,反而是不满地问:“对了!妳怎么不回复我?难道妳不想给我妳的电话号码吗?”
施小姐默默叹了一口气,渐渐地觉得今天早上的自己太天真了。她凭什么觉得Joy明白自己的暗示后会默默与自己保持距离?她曾经明示也暗示过自己没有自杀倾向,而眼前、正坐在她对面的新人,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找自己麻烦。
今天她会缠着她要电话号码,根本就是情理之内、预计之中。
“要找我的话,直接在那个应用程式哪里找我就行了吧?”施小姐的语气听上去变得有点冷淡,她正想尽办法摆脱Joy的热情。年轻人的热情燃烧得非常快,搞不好过两天就不感兴趣了。
就像施小姐的弟弟一样,买了一套哑铃在家打算健身,却用了三天不到就把哑铃丢到床下消失不见了。
“不过那个程式有延迟,要说话的话不太方便呢。”Joy说的话并不是无中生有,施小姐也发现有时候她会发不出讯息,而且间中还会没有提示。身为一个交友程式,它无需置疑是失败的,可是因为它是市场上唯一一个香港人会用的同性交友程式,所以能吸引不少香港女同志使用。
这大概就跟现在Joy的想法差不多吧,在这个办公室中就只有施小姐一个女同性恋者(Joy的认知中),所以她自然就把目光放在施小姐身上了。并不是因为施小姐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只是非常单纯的--Joy的身边就只有自己一个女同性恋。施小姐突然觉得自己这个结论非常的合乎逻辑,并且是真相的机会非常的大。
施小姐呻了一口公司提供的即溶咖啡,咖啡伴侣的奶香伴随着小得几乎没有的咖啡味儿到达了她的口腔,说实话,那不是一个十分好的味道。
她皱着眉头,摆出了严肃的表情,似乎在模仿着电视中长辈跟后辈说话的语气:“我知道妳想跟我打好关系,可是妳还年轻。跟我这种阿姨做朋友……不会得到什么好处的。”
“我只是担心同事啊。”Joy很坚持自己的理念,没有被施小姐所假装的严肃幻象改变 ,这种特意的坚持,正正就是施小姐苦恼的地方。
“妳每天都是自己准备饭盒的,今天我也打算在办公室吃饭呢。”Joy眯着眼睛笑了笑,在其他人的眼中,这个笑容大概清爽又阳光,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年轻人。
在施小姐的眼中就只是觉得这个笑容甜得发腻,让人内心痒痒的、想用手去抓却又抓不着,痕痒的感觉一直蔓延着……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溜溜的感觉。若是但要为这种心情扣上一个名字,大概是妒忌又羡慕吧。
施小姐一边暗暗责怪着自己丑陋的性格,一边摆出了更加让人望而生畏的严肃表情,咬牙切齿地把话中的每字每句说得很清楚:“我很好,不用担心。”
Joy却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忽略了自己的话。
那种怪异的痕痒蔓延的速度加剧了,传播到脖子与头顶,施小姐抓了抓头皮,这是她的小动作。每一次遇到让人无奈或是苦恼的事情,她都会用手抓一抓头皮,曾经有人指出这一个行为使她看上去非常没有自信、而且没有礼貌,然而她这个持续了三十多年的小动作实在难以改变。
Joy看似是出于反射动作,她一手揪住施小姐的手腕,“不要抓!”
她应该也被自己的行为吓到了吧。只见Joy很快就收起了手,为了掩饰尴尬,她语无伦次地道歉了好一会儿。施小姐当然并没有放在心上,也就耸了耸肩让Joy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中。
施小姐手腕间传来的温热久久不散,自己是有多少年没有被触碰了?施小姐粗略算一算,大概也有好几个年头了。
上一次的分手、同时也是唯一一次的分手其实尚算和平。
那是在一个对香港人来说有点寒冷的冬天,她们去了一所连锁咖啡店促膝长谈了好几个小时。当中的内容施小姐已经忘得七七八八了,只记得对方一直让她道歉。道歉是因为自己的冷漠、是因为自己的不善言辞。
她只记得结局是她跟前任自此分道扬镳,她们删除了对方所有的照片、删除了对方的联络电话,连同唯一不能删除的记忆也渐渐像老旧的照片一样泛黄、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