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承山追忆 (二) 步入深渊 ...
-
承山寺。
温热的暖意从手中传来,将白织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白织暖失笑,将手中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
“冬知……”白织暖在黑暗中看向冬知所在的方向,只看得对方的轮廓,并看不清对方的脸颊。
冬知闻声,隔着桌子,伸手碰触到白织暖的脸颊,冰冰的,大约是方才在窗前久站的缘故,似是一块冰凉的玉石,让人不忍离手。
须臾,另一只手抚在冬知的手上,如同脸颊一般的凉意从手背袭来,冬知下意识的想要抽回手,却突然感到手背又温热的液体流过,手背顿时像是被灼伤一般,不得动弹。
“冬知……你会离开我吗?”
黑暗中,白织暖轻柔的问道。
冬知看不清白织暖的脸颊,却能感受到手中的温度,只消片刻,轻声说道:“暖儿,无论日后你我是何身份,我都不会离开你,你信我可好?”
“好。”白织暖坚定的说道,是啊,这一路陪伴自己的少年,怎会离开自己。白织暖不再作声,冬知的手也不知何时收回,取而代之的,是少年悄无声息的站在自己的背后,将自己揽于他的怀中。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白织暖闭上眼睛,任由少年拥抱。
从几时起,这温暖的怀抱成了一种奢侈,是六岁那年不,不是,是七岁那年的事情了……
“娘亲……”七岁的白织暖站在秦妙双的背后小心翼翼的轻声喊道,小手紧紧地抓着秦妙双的袖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眼前的黑衣男子。
“暖暖。”秦妙双轻声呵斥着白织暖,示意白织暖不要出声,眼睛却也是看着黑衣男子,仿佛视线离开对方,就会发生什么一般。
那黑子男子却只是静静的站着,目光在秦妙双和白织暖的身上来回逡巡,并不作声。
亥时将至,白府上下一片寂静,谁也不曾想到在这妙兰苑的屋子里,会有一个陌生的黑衣男子站在秦妙双母女面前,一言不发,却又于无声处步步紧逼对方。
“你……为何来此?”秦妙双那夹杂着颤抖于恐惧的声音打破这可怕的宁静。
“双儿,多年不见,莫不是连曾经的待客之道也忘得一干二净吗?寻你,着实不易。本君舟车劳顿,初来乍到,莫不是连杯清茶也讨不得么?”那黑衣男子微笑着说道,借着月光,却是自顾的坐到茶桌旁边,取来一只杯子,给自己酌满茶水,细细品了一口,顿了顿,“这茶……不如何。”说罢放下杯子,目光依旧看向角落里的秦妙双和白织暖。
“当日,一切说的清楚,我已经离开本阁,自此生死与本阁无关。今日,若阁下只是讨杯清茶,这茶也喝了,夜深露重,还望尽快离开。”秦妙双压制着心头的恐惧,坚定地说道。
“哦?当日?双儿莫不是嫁做人妇,连最初的誓言也忘记了吗?你既入我阁,生是我阁的人,死是我阁的鬼,想要斩断过往,重新开始?双儿,从前我便警告过你,这想法着实可笑。怎么,你当真以为自己与索魂阁两不相干了吗?”
索魂阁?
借着月光,白织暖看着那黑衣男子一只手轻轻地摩挲着方才喝茶水的杯子,不知从何方向袭来的冷风,让白织暖紧紧地握着秦妙双的衣角,抬头看向娘亲的脸庞,却在黑暗中,怎么也看不真切。
秦妙双听得那黑衣男子这般言语,不由自主的上前一步,言语颤抖的说道:“八年前的事情,莫不是阁下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可以不作数了吗?”
“八年前?是啊,已经八年了,冷如双的名号,如今在江湖上,怕是鲜为人知了。若是你没有离开,今日这月君主的位置,花落谁家,尚未可知,即便是我能采撷取之,怕也不是什么易事。说起来,还要谢谢你。”
“怎么,阁下是来与我讨贺礼的么?”秦妙双冷笑一声,问道。
“双儿,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再大的贺礼,怎比的上你重回索魂阁的分量重?想必,比这分量轻的贺礼,你断然不会拿出手的。”那名曰索魂阁月君主的黑衣男子放下手中的茶杯,静静的坐着,目光落在白织暖的身上,白织暖只觉得仿佛是被一头野兽盯着一般,下意识的网往秦妙双的身后侧了侧。
“我既离开,断然不会再回去。契约书上写的清白,我生老病死与索魂阁毫无瓜葛。堂堂索魂阁,莫不是要跟我一个女子毁约么?”
“哈哈哈哈哈,双儿,你那日离开的匆忙,可曾仔细的看过契约书?再者,你以为你画押的契约,是你看到的那份么?你当真以为从此以后与本阁毫无牵连吗?你当知,本阁从不缺少会映字成双之术的人。现在,你可还明白?八年的平淡日子,这一纸契约,想来 ,也是值得的。”
秦妙双在听到“映字成双”四个字后,手中紧握的原本用作防身的檀木发簪硬生生被折成两段。可叹自己为索魂阁效力多年,离别之际,竟被算计,聪明反被聪明误,可叹可笑。不甘心,着实不甘心,秦妙双原本的恐惧被愤怒替代。
瞬息之际,秦妙双抽出腰间软剑,直击男子面门,那黑衣男子只是静静的看着秦妙双的拔剑的动作,在软剑快要碰触到眉心的瞬间,身形一跃而起,轻而易举躲过,转身来到秦妙双的身后,顺势抽出秦妙双的发簪,已簪为剑,以柔克刚,抵挡秦妙双的攻击。
“双儿,从前,你便不能胜我。如今,我若降你,轻而易举。你又何必。”
秦妙双听闻此话,心中怒火中烧,剑锋更疾,招招冲着命门而去。
那黑衣男子却并不作怒,见招拆招,仅凭一只发簪,轻易化解秦妙双的招式。
“你在顾忌,双儿,与我过招,何须顾忌。”黑衣男子见秦妙双的剑式中虽充满愤怒,却仍有犹豫与迟疑,在瞥到一旁角落中蜷缩着的白织暖后,那男子轻轻一笑,“也许,我知道你顾忌的是什么。”
言毕,原本只守不攻的黑衣男子却是已发簪直击秦妙双的剑锋,硬生生逼退了秦妙双,在女子退后的空挡,那黑衣男子急速转身,却是向着白织暖的方向而去。
“不可!”秦妙双意识到对方的用意,堪堪稳住后退的身子,将手中的软剑向着男子急速抛去,却被男子错开,打入一旁的柱子上,可谓是入木三分。
待到秦妙双刚刚靠近白织暖,却见那男子已然站在白织暖的身后,手中的发簪直抵白织暖的颈部,秦妙双顿时止住了脚步。
“娘……”白织暖轻声说道,在感受到那执着发簪的手力度加大了一些,便不敢做声。
“不要!”秦妙双急切的摇头,站在原地进退两难,看着白织暖那被银簪抵向的脖颈处已然出现一个血色的红点,“你别伤害她……任何条件都可以,求你,别伤害她。”
秦妙双的声音,在这冰冷而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极为突兀,而这声音中的哀求与卑微,更如一把刀刃,深深的刻在白织暖年幼的心灵上。原本弥漫在心中的恐惧,顿时被一把名为愤怒的烈火点燃,身体停止颤抖,白织暖伸手握住抵在脖颈处那暴露在空气中的一小节发簪,闭上眼睛,用力向自己的脖颈刺去。
“哼,愚蠢。”那冷冷的声音从头顶响起,白织暖睁大眼睛,手中的发簪已被抽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手指,紧握自己的脖子,仿佛只有自己动一下,就会被掐断脖子。
“看似愚蠢,不曾想,你也是个聪明的孩子。有意思。明知道自己是双儿的弱点,想要舍生取义?”那黑衣男子说罢,目光却是转向秦妙双站立的方向,“双儿,这孩子,倒颇有几分你的影子,有意思。”
只见那黑衣男子大手一挥,一旁倒落在地的八足圆凳稳稳的落在自己的身后,那黑衣男子顺势坐下,一只手玩弄着方才被自己抽出的银簪,另一只手只是轻轻的放在白织暖的肩膀上,并不理会眼前的秦妙双。
黑暗,寂静,月光一点点的扩大自己的普照领域,仿佛要吞噬一切。
秦妙双知道,对面的人是在等一个选择,一个看起来主动权在自己手上,可是自己却走投无路的选择。
一炷香后,秦妙双艰难的向前迈了一步,单膝重重的拜服在那黑衣男子的面前,低头说道:“君主,冷无双,求君主……指明活路。”
寂静中,眼泪滴落的声音格外刺耳。
“哈哈哈……”月君主那肆无忌惮的笑声打破这寂静的暗夜,“哦?双儿,你舍得回来了?”
那语气中显而易见的嘲讽、调侃让白织暖不寒而栗。
秦妙双似是并未听出这言语间的意味,轻声回应道:“是,双儿本就是月君的人,便是到了天涯海角,也知道,总有这一天。只是……”秦妙双顿了顿,咬下嘴唇,继续道,“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如此,甚好。”月君主言毕,将手中的银簪随意扔了,从怀中拿出一个黑色的瓷瓶,摩挲片刻,扔向秦妙双。秦妙双寻声知处,稳稳的接了那瓷瓶。
月光透过窗户,静静的打在白织暖和月君主的身上,秦妙双借着月光,眼睛直直的盯着月君主的脸颊。这张脸,从前并不觉得陌生,此刻虽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这一切都是命。
进入索魂阁是命,离开索魂阁也是命,再次重返依旧是命。
想到这里,秦妙双眼眸含泪,嘴角微笑,打开那黑色瓷瓶,一仰而尽。那眼角划过的泪水,蒸发在黑暗中。
“请君上,放过她……”秦妙双那原本的恐惧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带着冷漠的沉着。
月君主看着秦妙双意料之中的抉择,却是并不在意,将原本落在白织暖肩膀的手放下。他拉过白织暖,让其正视自己的脸颊,这少女小小年纪,却并不畏惧自己的目光,眼眸干净的如同一张宣纸,单是方才那下手自裁的举动,便让月君主刮目相看。
“你可知你娘亲方才喝的是什么?”月君主轻声问道,让人听不出话语中的情绪。
白织暖扭头看了看跪在地上并未起身的秦妙双,然后回过头看着月君主的眼睛,摇了摇头。
“月盈散。你可知这月盈散是何物?”
白织暖再次摇了摇头。
“月盈之时,毒性发作,百蚁噬心,筋骨断裂。大多数服了这月盈散的人,并未真正体会着这疼痛。你可知为何?”
白织暖听着月君主的描述,屏住呼吸,摇了摇头。
“因为,大多数人不愿忍受这噬心之痛,自行了断。”
听到“自行了断”四个字时,白织暖看向秦妙双,月光已经把光亮打到娘亲的身上,娘亲低着头,白织暖却能感受到娘亲的疼痛,她回头看向月君主。
“你可想要救你娘亲?”男子轻飘飘的话语如同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扔到了白织暖的眼前。
白织暖用力的点了点头。
“很好。”月君主笑着说道,然后向白织暖伸出了手,白织暖如同着魔一般抬起了手。
“暖暖!”秦妙双的声音响起,白织暖猛然回头看向秦妙双,原本抬起的小手悬在半空中。
秦妙双此刻不再是单膝跪地,而是双膝跪地,向前膝行两步,将整个人暴露在月光下,含泪看向月君主:“君主,冷如双已按君主所言,重返索魂阁,月盈散也已服下,冷如双心甘情愿离开此地,重返本阁,追随君主。可是,稚子年幼无辜,求君主开恩。”言毕,秦妙双重重叩首,伏在地上。
月君主却不为动容,目光自始至终停留在白织暖身上,细细打量,伸出的手掌也悬在空中,并不催促。
“你可想好了,救,或者不救。你可忍心,看她百蚁噬心,疼痛而死?”
白织暖咬紧朱唇,看向娘亲,只见娘亲抬起脸颊,含泪冲自己摇了摇头,朱唇微张,白织暖看口型,知道那是娘亲示意自己不要。从前自己受了庶出的姐姐欺负时,娘亲便总是对着自己张口型,示意自己不要。可曾经是自己被欺负,而如今,是娘亲被欺负。白织暖回过头来,低头看着那悬在半空中的大手,片刻后又将目光放在自己悬着的手上。
月光被窗纸过滤的惨淡,白织暖的手掌被光亮照耀的越发白皙。
白织暖低头看着自己的悬空的手,又扭头看了看秦妙双,从方才开始便紧咬的嘴唇渗出血丝,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味蔓延开来。
倏忽,白织暖松开贝齿,全然不在意嘴角渗出的血丝,缓缓的将小手放在月君主的掌心中,却是将目光投向秦妙双。
月光下,白织暖笑靥如花,糯糯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娘,莫怕,暖暖保护你。”
秦妙双身形一震,跪着的双膝下意识的要站起,却在看到那黑衣男子将白织暖的手慢慢握在掌心的动作后,慢慢的跪坐在地上,心死一般闭上双目,发钗上的玛瑙吊坠随着秦妙双摇头而晃动的叮咚作响,似是一种仪式,奏响哀乐一般。
月君主满意点了点头,低头将腰间的玉佩解下,放在白织暖的手中:“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索魂阁月君主的人,这玉佩便是信物,你且收好。至于你娘亲——”男子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盒,一并放于白织暖的手中,“这盒子中的药丸,可免除你娘亲的噬心之苦,每一颗却只能维持一个月。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白织暖看着手中的药盒,又看了一眼几步之遥的秦妙双,紧紧地握紧手中的东西,向后迈了两步,郑重的跪下拜服,然后直起身子,看向眼前的男子:“暖暖自此追随君主。”
“很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月君主伸手拉起白织暖,牵着白织暖冰凉的小手向着秦妙双走去。在白织暖刚走进秦妙双时,已被秦妙双拽进怀里:“暖暖……”
温热的液体顺着自己的脸颊流下,直至流进衣襟中,像是火炭般从白织暖的心尖划过,深深的烙印在心田。
“卧雪眠霜,冷暖自知。你娘曾用冷如双的名讳数年,如今,你便随你娘曾经的姓氏,是为……冷眠。”月君主冷冷的看着眼前的母女情深,不为所动,淡淡的说道,“双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秦妙双哽咽着应道。
“盒中共六颗药丸。双儿,下次见面,这数年不见的情分,是该好好捋一捋。”
言毕,那黑衣男子便猝然消失在黑暗里。
除却移动的桌椅,这屋子,安静的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