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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孩儿吃个蛋炒饭都能吃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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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儿?沈知言?”韩思诚晃晃在沈知言面前的手,看着他好像睁了半天有点红的眼睛和空洞的眼神,心想怪不得自己在厨房叫半天没反应,原来在这走神呢。
“别发呆了,洗手吃饭。”
被碰了一下肩膀的沈知言猛的回神,恍如隔世一样的看了韩思诚半天眼睛才渐渐的清亮回来,知道了今夕何夕一样低头眨眨眼才起身迈开步子。
韩思诚看着沈知言走向洗手间的背影,没头没脑的觉得他看起来有点儿孤单,而且好像和装修刚见面时比瘦了点——随即韩思诚就抖掉了自己的一身鸡皮疙瘩,并且深刻的意识到自己应该听孟为的话去酒吧找个伴儿纾解一下,不然看见谁都想往人家身上倒自己无处安放的关心。
开饭时韩思诚掐着筷尾递给正拉开凳子的沈知言,忽然发现沈知言不光洗了手,还洗了脸——睫毛被水珠黏在一起,眼角还有点儿被揉出来的红,看起来像哭过一样,水灵灵的,可怜巴巴的。
等等······哭过?!
刚刚沈知言在客厅恍惚的样子在韩思诚脑袋里闪了一下,想起那个有点儿孤单的背影,常年和当事人交流练就了一双明察秋毫慧眼的韩思诚一怔。
这小孩儿······该不会有什么难处吧?
沈知言一点都不知道韩思诚的腹诽,他慢慢在餐桌前坐下,看着面前简单精致的三菜一汤和热腾腾的蛋炒饭,一时间感慨胜过了食欲。
“韩大哥——”沈知言捏着手里的筷子,目光在盘子间逡巡了一圈后带着毫不遮掩的崇拜落在了韩思诚的脸上。“您竟然会做这么多菜!”
“好了好了,我就简单弄了点,快吃吧。”
韩思诚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已经上翘的嘴角,只是又帮他拿碗盛了汤,不时给沈知言挪挪盘子换换菜,自己都没吃几口。
可能是因为餐桌上的灯光太暖,可能是眼前的人对自己太过温柔,可能是碗里蛋炒饭的香气太久违,可能是压抑许久的思念终于挣扎着要破土而出——
韩思诚看着沈知言慢慢的把头越垂越低,几乎要埋到碗里,也不加菜,就大口大口扒着饭,刚要出声提醒他别噎到,就看见一滴眼泪吧嗒一下掉进了碗里。
韩思诚一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随即沈知言的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往下掉,扶着碗和拿着筷子的手也在微微发着抖,指节泛出用力过度的青白,很明显手的主人正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沈······知言?”韩思诚有点儿被吓到了,他做饭的手艺虽说得了他爹的真传算是色香味俱全,但也不能把人吃哭吧······韩思诚看沈知言除了吸鼻子一句话也不说,顿时手忙脚乱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只好先抽了几张纸巾试探着递到了沈知言眼前,没有逼问下去。
沈知言伸手接了纸巾,仍然保持低头的动作,默默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只是吃饭时流眼泪让人感觉心里堵的慌,胸腔隐隐的有种承受不住的闷疼。
“对不起——”半晌,沈知言捏着手里的纸巾,声音哑哑的开口,不敢抬头看韩思诚的眼睛。
在别人家吃饭吃到掉眼泪,真是没有比这更丢人更没礼貌的事了。
其实沈知言不是一个跟谁都会哭的人。父母出事时他上大一下学期,那天还在上课,就接到父母公司律师的紧急电话,说两个人乘飞机去外地谈生意,没想到遇上空难,当场就没有呼吸了。
沈知言在巨大变故面前并没有嚎啕大哭,而是按部就班的请假、简单收拾东西然后回家给父母处理后事。
那半个月的忙乱好像暂时封住了沈知言的感知能力,他连轴转的继承父母的一些资产,按遗嘱举办葬礼、听律师的话签署一大堆文件。这些日子里他只是一直在脚不沾地的忙,每天累到倒头就睡,从来不让自己停下来,不允许悲伤有可乘之机。
但事情总有尘埃落定的一天,高度紧张的神经那天沈知言从父母的公司出来,带着一些父母的遗物回了那栋安静的别墅,他打开门,放钥匙,换鞋,好像一切和往常一样。
沈知言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脑子一片空白。黄昏时分的时候他才慢慢的回神,胳膊和腿都已经麻到没有知觉。他抬起手轻轻揉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目光落在远处阳台母亲经常侍弄的几盆花花草草上,突然就感觉悲伤和无助难以抑制,眼泪不受控制的涌出来。那一瞬间沈知言才真正意识到,他再也没有了名为“父母”的后盾,“家”的定义也只不过变成了酒店一样冷冰冰的住房。从此天地孑然,不论世俗冷暖,他都只能一个人越过荆棘,不能回头不能摔倒的向前走。
之后沈知言在别墅只住了两天,因为待不下去。
失去亲人的难捱从来就不在那一瞬间,而是在那之后的日子里,在沙发脚下一个落灰的发圈,在冰箱上层被封住的保鲜盒的食材,在浴室镜子前那个永远湿漉漉的手机架。那是一种压抑的难过,是曾经的吉光片羽般的记忆裹在现实的风里,吐息都是思念,是针脚一样密的痛楚,是目光所及尽是悲伤,走向何处都是绝望。
后来沈知言回了学校,每天恶补落下的课程,拼命争取各种荣誉,把自己逼的不留余地,创造了那一届缺课一个月却成绩系前十,换届成功当选团委副主席,名为“沈知言”的传奇。
就是这样一个坚强的,把所有的不可言说都封在心里堵在唇间的沈知言,一个用脆弱的羽翼硬生生扛住了狂风暴雨的沈知言,坐在韩思诚的餐桌旁,就因为一碗散发着温暖香气的蛋炒饭,哭到心脏抽痛。
韩思诚把椅子从沈知言对面挪到他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拍了拍沈知言的后背,像顺毛一样上下安抚,听着沈知言哽咽的呼吸慢慢平缓,才尽力用一个温柔的、不具有攻击性的语气出声询问,试图帮助这个可怜巴巴的小孩儿。
“沈知言,”韩思诚把双肘抵在膝上,上半身低下去,让自己的脑袋出现在沈知言低垂的余光里,消灭一些距离感,然后哄诱一样的开口,“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如果你不介意,可以选择相信我,我会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有些时候温柔比狂虐更能让人流泪——在韩思诚的声音里,一大滴眼泪从睫毛上滑下来,掉在了沈知言的紧紧扣在一起的手上。
韩思诚轻轻擦去那滴水渍,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安静的、耐心的陪在沈知言身边,心里五味杂陈的生出些莫名其妙的心疼。
他在案子里见过太多眼泪,悔恨的、欣喜的、不甘的、绝望的、留恋的。那些眼泪都是主人身上已经无处背负的情绪,都是生动而真实的。但他们都没有沈知言任何一滴眼泪给韩思诚的感觉来的强烈。
可能是在韩思诚的心里,他太干净了,像一个天真为衣无邪为裳的小少爷,这辈子除了快乐幸福与梦想,不需要触碰任何黑暗里开出的花。然而他哭的沉重而真实,那些眼泪下的隐忍和哀伤和他的微笑反差过于巨大,韩思诚甚至在他弓起的脊背和微耸的肩膀上觉出些哀毁骨立的意思来。
沈知言努力的做了几下深呼吸,低头擦干净自己的脸,然后看着余光里韩思诚的一截下巴和抿起的唇线,只觉得没有办法抬头面对他的目光。
他太了解自己了,如果没有人施以援手给予慰藉,天大的磨难他也能攒着一口气熬到山海相平。但这时只要有一个人出现,不管是谁,只要对他微微笑一下,说那么安抚的一句话,他就会难以遏制的难过。倒不是对于温暖的渴求,而是在突如其来的希望面前,之前苦撑着的、那堪堪一点儿来自绝望的力量,那明明曾经已经结痂了的伤口,现在见了光,就显得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所以沈知言从来不像任何人倾诉,也不打算借助任何人的力量疗伤。今天在这里哭成这个样子,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出格了。
他不能任凭自己软弱。
韩思诚看见沈知言极轻的吐出一口气,就像含着什么东西生怕掉出来一样,甚至还咬着一点下唇。他顶着红红的眼角和鼻尖,抬起头再次给了韩思诚一个让人牙苦的微笑。
“对不起——”沈知言牵了一下嘴角,语气轻快的好像承受不了他哭哑的声音,“让您看笑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