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无间相》伊莉莎黑

2、初遇 如果我们不

　　如果我们不曾相遇，你会在哪里
　　如果我们不曾相识，人间又如何运行

　　酝酿了几天的雨终于在午后落下来，就像压在胸口的大石被被挪开，傍晚，下了一下午的雨，闷热的空气也变得清爽宜人。
　　殷络骑着她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沿着那条贯穿着整个小村落的小河边慢慢骑着。傍晚清爽的凉风徐徐吹拂着脸庞，连日来的烦躁也因为下午的雨而消散。
　　来到桥头，殷络熟练地掉头，右拐进入一条青石板小路，街口的豆腐店亮起了昏黄的灯，老板娘正在埋头收店。殷络停下车子，大声说：“晚上好，老板娘。”
　　“晚上好。”老板娘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挂在的时钟，时钟指向六点十分的位置，“哎呀那么晚了。今天还去武馆吗？”
　　老板娘说的武馆是这条小街尽头的林氏杂货店。林氏杂货店的前身是武馆，其历史可以追溯到明朝永乐年间。当时的村民为了抵御外敌，免受欺负，集资请流放至此的林家先祖教村民拳法。林家先祖为此留在村里，开武馆，招徒弟，广授林家拳法。到了清末民国初期，热武器的兴起令武馆渐渐式微，加上战乱，局势的动荡间接波及了这座不起眼的小村庄，为了养家糊口，林大爷的父亲只能暂时关了武馆，开了家杂货店。直至近代，因为跆拳道、柔道等武术的兴起，武馆才又开起来。
　　殷络5岁那年随着奶奶第一次来到这个村，首先拜访的就是林大爷。殷络隐约记得，那天她牵着奶奶的手走进杂货店，坐在柜台旁躺椅上摇着大蒲扇打盹的林大爷“噌”一下坐起来，叫了声“师姐”，然后泣不成声。那是殷络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严肃不苟言笑的林大爷失态。
　　后来，奶奶就带着殷络在杂货店旁边后头偏僻的小楼住下来。奶奶说，那是她父辈留下的房子，落叶归根，归的就是这个村子，这个房子。
　　那时殷络还小，很多事都还不明白。5岁之前的事情，她全部都不记得。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去了哪里，为什么不要她。
　　她的记忆，仿佛是从她牵着奶奶的手踏进林氏杂货店那刻才开始的。
　　不过，这些都没有什么关系了。
　　林大爷虽然看起来很严肃，但是对她很好。
　　刚来这个村子的时候，奶奶很忙，经常不见踪影。她小时候比较怕生，平日里不是呆在家里，就是蹲在武馆门后偷看人练武。
　　她奶奶发现后，带着她找上林大爷，求他让她跟着武馆的人一起练武。于是，她成了武馆最小的徒弟，也成了很多比她年纪大的师姐。
　　打那以后，她几乎天天晨起到武馆练武，从入门到精通拳法，甚至还学了跆拳道和柔道剑术等别的武术。
　　用奶奶的话来说就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闭门造车，永远只是井底之蛙，要想立于不败之地，除了勤加练习外，还要师夷长技以制夷。
　　想起去世的奶奶，殷络的眼泪又忍不住要掉下来。她抬起头，把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逼回去。
　　她答应过奶奶，即使一个人，也不能哭，要开开心心活下去。
　　她露出大大的笑脸，大声回答：“嗯，去的。”
　　原本不起眼的五官因为笑起来变得非常耀眼，像一朵尽情绽放的花一样明亮照人，整个空气彷佛被她的笑声催动，让人很容易感染她的喜悦。虽然殷络不是时下的美人类型，样貌勉强可以用清秀来形容。但是，她笑起来整张脸都会鲜活起来，尤其动人。从小，她就凭着这张脸，赢得村里人的好感，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老爷爷老奶奶，特别喜欢跟她聊天，他们说只要跟她说说话，看她笑一笑，心情都会好起来。
　　老板娘看她笑起来，也忍不住跟着露出笑容。她从柜台把打包好的豆腐拿出来递给殷络：“今天卖剩下的豆腐，我自己也吃不完，你就帮我拿给林大爷。”
　　柜台上放着的是打包的整整齐齐的嫩豆腐，一看就不是卖剩下的，而是有心留下的。殷络也不揭穿，接过放到单车前的篮子里，笑着道了谢，就往林氏杂货店骑去。
　　这样的照顾，从很久以前就有了，今天这家的豆腐，明天那家的鸡蛋，总是这样看似不经意的照顾，温暖了殷络整个童年。
　　奶奶刚开始也拒绝过，但是乡亲们的理由总是很充分，这家说“卖剩的自家吃不完扔掉多可惜啊”，那家说“帮我带给林大爷谢谢他对我家那小子的照顾”，最后兜兜转转还不是到了她们手里。
　　后来遇到这样的情况，奶奶也不拒绝了，笑着接过来，只不过在另外地方补上。奶奶告诫小殷络说：“不要心安理得去接受别人给予的东西不回报，一次两次还好，长久以后，自己会不自觉变成魔鬼。小络，你要牢牢记住，只有等价交换，才能维持最长久的关系。”

　　很快的，殷络到了林氏杂货店的门口。
　　她停好自行车，正准备拉开木门，只听见有人叫她。她抬起头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杂货店隔壁小楼二楼的阳台上站着个人。
　　他披着一件大大的格子围巾，光洁白皙的脸庞在霞光的辉映着，闪着妖艳的光彩，乌黑深邃的眼眸，泛着迷人的光泽。短发，浓眉，高鼻子，薄唇，俊俏的让人移不开眼。每次见到他，殷络都会有种被他迷倒的窒息感，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一句：好一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
　　可是，他竟然是个女人。
　　“我是个女人很奇怪吗？我只是头发比普通女人短一点，不喜欢穿裙子，喜欢穿衬衫裤子，不化妆不打扮而已，也不能把我归类为臭男人吧？我也是很有女人味的好吧？”说着，还不忘用白皙细长的手指拨了一下前额散落下来的碎发，帅气的动作又让殷络心如中的小鹿又到处乱串。
　　她叫苏君，是个自由画家，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朋友诚意推崇，说这里人杰地灵，会迸发出不一样的火花，所以她特地寻过来找灵感。
　　之前像她这样的外乡人并不是没有。殷络这个村子离镇上不远，算得上是卫星村的一个。她们村三处环山，呈包拢的格局，进出只有一条泥泞路，大约是因为没有什么开发的价值，村里的人也多数出去打工，路也没修，村里也就保持着原有的古村落的风貌。之前也有像苏君这样的所谓艺术家来附近游玩，只不过他们顶多来个半天一天，只在在村周围转溜个一圈，拍几张照片就回去了。毕竟这里除了些老房子，就只有千篇一律的山了。
　　但是，苏君跟他们不一样，她打算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直到完成创作才离开。所以在村长的引荐下来到林氏杂货铺。
　　“我一到这里，马上就喜欢上了，这房子、这山、这水，啊！太有感觉了。我感觉到了，我的灵感，满的快要溢出来了！”苏君仰天深呼吸一口气，双手捧住脸，做出一个憧憬的可爱动作，夸张的表情配上她那张帅气的脸，殷络看了忍不住扶额，不忍直视。
　　苏君租的是林大爷弟弟的房子，一座面积很小的二层木楼。
　　殷络没有见过林二爷。在殷络来之前，林二爷就到外头打工讨生活了，一开始，他还会定期给家里寄钱，后来杳无音讯。有人说他是外头有了另外的家，也有人说，他是死在了外头。究竟真相如何，也没有人知道了。甚至后来儿子学成归来，接母亲到山外面生活，殷络也没有听到林二爷的消息。就连林大爷，也从未提起这个弟弟。只是在林二婶子不肯离开村子的时候，林大爷才现身，跟这位弟媳说了一句：“走吧，不要再等他了，他不会再回来的了。”听了这句话的林家二婶子泪流满面，当天收拾了行李，跟着儿子走了。从那往后，他们母子俩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房子也就空了下来。只有林大婶子时不时进去打扫下，房子才没被荒废。
　　苏君在林大爷的杂货铺坐了很久，林大爷始终没有松口把房子租给苏君，只说武馆后头有很多闲置的房子，她可以挑选一间来住，没必要来租这间小房子。后来村长来了，跟林大爷关起门来不知道谈了什么，林大爷才把房子的钥匙交给苏君。望着苏君离去的身影，林大爷叹了一口气，说了句“一切都是定数，定数啊”。
　　就这样，苏君就在林二爷的房子住下来了。
　　如她所言，除了第二天叫来一辆三轮摩托车把她的家当搬过来之外，她就呆在房子里不出门，连饭菜，都是请林大娘帮忙准备送到门口的矮桌上。偶尔需要出门采风，她会在前一晚到杂货铺打声招呼，交代林大娘不用送饭。
　　有一次林大娘有事脱不了身，就托殷络帮忙送饭过去。殷络提着食盒推开大门走进房子的那刻，被头顶造型独特的灯惊艳了下。
　　那是一朵花形状的灯，以出人意表的线条包裹着一颗普通的灯泡，让那颗小灯泡绽放出耀眼的光，就像一朵盛开的花朵，迷住了殷络的眼。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花，只觉得很好看，像一盏迷魂灯一样，摄人心魄。
　　在苏君租下这座房子之前，殷络曾经来过。在殷络的印象中，这座房子跟这个村落别的房子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年代久远的独栋木楼，带着岁月的腐朽味，可经过苏君的巧手布置，陈旧腐朽的房子竟然散发出艺术的韵味。
　　也许被门口的灯迷了神智，她听到客厅有声响，鬼迷心窍走进客厅，只见苏君顶着一头微卷的短发，带着黑框眼镜，身着黑色的长袖衬T恤、黑色牛仔裤，站在一面巨大的画布前，左手拿着一个调色板，右手拿着画笔，表情平静专注，浑然忘我。
　　画布上画的是这个村落的一角，殷络从来没有发现她所居住的地方竟然是那么美，初升的太阳照下来，整个村子笼罩在金色的光芒下，显得古老又庄严。
　　“哇，好美！”她不自觉发出感叹，“你画的是我们村吗？”
　　听到人声，苏君反射性丢下笔，迅速抬起手拉了一下垂下来的绳子，一个黑布从天而降，盖住了画。她这才转头看向殷络，尖锐的眼神射向殷络，殷络被她凶狠的眼神吓得心脏一紧。
　　“抱，抱歉，我有按门铃，呃，那个，对，我是来送饭的！”殷络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连忙抬起手里的食盒。
　　苏君没有解释刚刚的拉下黑布盖住画作的行为。她放下手下的调色板，露出温和的微笑着接过食盒，招呼苏君往小会客室走去，和煦的表情仿佛之前的尖锐只是错觉而已。
　　第二天一大早，她拿着相机说出去采风，整整消失了一个星期才又出现，风尘仆仆的模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
　　打那以后再见到苏君，殷络都像见了猫的耗子，说不出的尴尬。
　　倒是苏君，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偶尔见到，还会热情的跟殷络打招呼，唠嗑两句。
　　就像现在，她站在阳台上见到殷络，大声的跟她打招呼：“嗨小络，回来了呀？”
　　“是呀。”殷络低下头不敢看她。
　　她也不在乎，眼神迷离的看着太阳落下的方向，像是自言自语道：“这天，快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