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酒共青莲》沈初柒

2、第二章 我觉得半夜

　　青州今天也是下着雨。
　　少女依着窗口向外看去，原本热闹的街道此刻只剩下零零散散撑着伞的行人，沈府大门两侧依旧是猩红的灯笼，沈思年和沈夫人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去。少女伸出手向他们挥手告别，怎么说也是一起生活了六年的人，虽说不太喜欢，可该有的客气和礼数，她倒是一点没少。
　　马蹄声伴随着雨水淅淅沥沥的声音传入车厢内，似乎是有些吵，身后有人轻唤一声“云兮。”
　　少女回头，顺手拉上窗帘。
　　马车内光线昏暗，隐隐看得出身侧的少年五官俊朗眉目温和，只是眉头轻蹙，似乎很难受一样，云兮随手画了个符，车厢里顿时出现一片柔和的光，明晃晃的并不刺眼，温度好像也变高了些。
　　凤梧原分为十四州，云兮这几年一直居住的青州排在第三，以生产美人和玉石出名，她身边的少年就是个活脱脱的美人，只可惜体质太弱。也不能说是体质太弱，就是雨天天阴气阴。容易招小鬼，因此一到雨天便寒气入骨，阴冷难捱。
　　“我就说雨天不要出门嘛，你父母非说今天是个黄道吉日，错过了就得等明年了。”云兮稍微抱怨了下宁可雨天送儿子出门也不远多等几天待天晴再出门的沈家父母。
　　“无妨。”少年摇头表示并不在意。
　　“我们此次前去蕲州，是去参加苍霭的报名。如果错了今年，明年我就十四岁了，苍霭只收十四岁以下的弟子啊。”沈静澜撑起身体，努力坐直，只是面色苍白，脸上出着虚汗，并不好受。虽然身边有云兮，但是侵入体内的寒气，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祛除的。云兮握住沈静澜的手腕，一丝浅绿色的气息从她指尖出现，一点点的进入到沈静澜的体内。沈静澜似乎已经习惯了，自然的放松身体，让那股气息进入到经脉内。
　　云兮也是很习惯了，自云奂走后，她在沈府和沈静澜一同生活了六年，当初在云奂身边七十多年就长了一点的云兮，在沈府呆了六年身量也成了十三岁的模样。
　　“那我怎么办。”云兮听到后面脸上露出个俏皮的笑“我都活了一百多年了呢。万一被察觉，我会不会被捉起来做研究呢。”
　　“不会。”沈静澜轻笑。
　　他自幼和云兮一同长大，算起来应该是青梅竹马，父母骗他说是一位朋友家的孩子暂时寄养在家中，正好给他做个伴。
　　只是，刚一见面，小丫头就自报家门，一朵莲花在她手心绽放，淡青色的光芒里隐隐掺着金光，她站在光圈里，不像是自己所说的妖怪，反而像是哪里来的小仙童。她面前是被静澜吸引来的小鬼，长得并不凶，只是面色惨白，舌头长长垂在胸前。
　　“你不怕吗。”记事起就被小鬼缠身的沈静澜早已是习惯这群鬼物，只是面前这个粉嫩的小女孩看起来并不怕这些东西。
　　“怕什么。”云兮眯着眼虚空一抓，便将小鬼擒住，她的手心里隐隐有金光泛起“大家同是妖邪，说起来我还是个沾染佛性和仙气的妖，怎么算都是高他们一筹。”云奂刚走，云兮自然不开心，只不过不只是不开心，还要给人除去鬼怪，本来就带着怒意，这群小鬼不走运，刚好被她遇上，竟是被手中一点佛光消灭的干干净净。
　　想到初见时的场景，静澜笑“你连妖怪都不怕，怎么会怕人呢。”
　　“这可不一样”云兮反驳“人心比鬼怪更加难辨。不过你放心，既然我答应了与你一同去苍霭，就肯定不会让他们发觉我的身份。”
　　“好呀。”静澜笑嘻嘻地答应，除了雨天会难受以外，他和正常的小孩子并没有什么区别。
　　苍霭位于凤梧原东南部的蕲州，是凤梧原的第一大门派，每年都有无数弟子在六月末的时候涌去蕲州报名，沈静澜也是其中之一，只不过他是知道自己会被选中，因而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只是担心云兮能不能一起进去。但是此刻云兮一脸正经的说自己没问题，沈静澜倒是放心了不少。
　　“我记得你父母曾说起过你哥哥也在苍霭，不过从未见过他回青州，这次我们去苍霭是不是能看见你哥哥呢。”云兮好奇的问。她在沈家多年却从未见过这个沈家长子，据说沈夫人是沈思年的续弦，沈静沅是前夫人所生，自从九岁去苍霭以后就没回来过，沈府中也从未听人提起过，只是过年时节，偶有寄些东西给静澜，云兮才知道静澜还有个哥哥，后来在和静澜的书信往来中知道家中多了个女孩后，寄回的东西里多了些可爱的小玩意，大抵哥哥都是温柔的生物吧，云兮想到云奂，心下便对沈家这位不曾谋面的兄长生出好感，对沈家父母更加不喜欢。
　　“应该可以吧，不过听说哥哥在内门，而我们第一年只能在外门，除非过了内门的审核或者在外门考核上表现出色才能被选进内门。”沈静澜对苍霭并不熟悉，现在知道的这一点还是家中仆人告诉的。
　　“看你这么镇定自若的语气是不是已经确定了自己能进苍霭。”云兮松开静澜的手腕，又画符在车厢里多加了几道结界。出了青州城门，马车顺着官道进入到两岸重山之间。
　　阴雨，深山，玉矿。
　　云兮摇头，哪一样单独拿出来都是适合妖邪出现的场景，他们倒好，竟是全部赶上了。
　　“是啊，我比较担心你能不能过。”静澜叹了口气，他并不是一定要来苍霭，只是父母求着哥哥和苍霭长老给了一个名额。否则以他这样的体质和天赋，怎能肯定自己能进去呢。
　　“我，我肯定能过。”莲妖大言不惭。“只是”云兮委屈巴巴，似乎只要静澜不说出自己满意的答案那双眼睛里就能立刻蒙上水汽一般“你是去了就能进去，可我还要报名考核啊。”
　　“我会陪着你一起过考核的。”静澜语气颇有些无奈安抚着心理不平衡的少女。
　　“选拔的考核分为测试天赋。”静澜开口给少女说完需要注意的事宜后，便开始说苍霭的测试，云兮眨着眼睛等着静澜说其他的要求，结果等了半天，只得到少年蹙眉搓着手，一脸不解问“怎么了？”
　　“天赋和什么？”
　　“难道你还要参加第二关？”静澜觉得不可思议“我以为按照你说的，你在妖邪里也是高妖一等的属性，第一关就可以被选中了。”
　　“额。”云兮赧然，她好像真的没有仔细听沈家父母说只要天赋符合了苍霭的招生标准，就是跨进了苍霭的大门。
　　“你放心，只要你进得去，我就一定没问题！”莲妖语气生硬，眼神飘忽，很明显并不擅长说虚心话。
　　“呵。”静澜笑笑，并不戳破。

　　青州多雨，夜间又冷。
　　细雨朦朦胧胧洒在山道上，马车两侧，有烟雾般的人形在走动，马车上的悬铃叮叮当当，仿佛走在鬼蜮一般。昏暗的光线透过未遮严的窗帘，照在惨白的脸上，两只空洞的眼眶盯着车内，猩红的嘴唇刚刚饮饱了血，它贴在马车外，想知道这车厢里有什么好吃的。它本在林间啃食一头鹿，忽然闻到一股香味，便顺着气息摇摇晃晃的走到了这官道上。
　　忽然窗帘被拉开，一朵莲花对着它拍下来，它伸手去接，那朵花却穿过了它。它不解，没有眼睛的眼眶看不出表情，只是楞楞的表情让云兮忍不住笑出声，跟在沈静澜身边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呆的鬼。大概是山间人少，连鬼魅都是纯天然的。
　　她打了个哈欠，拉起窗帘，沈静澜早就睡了，只是因为体质问题，睡的并不好。云兮蹲下，捏着袖子给沈静澜擦去脸上的虚汗。少年依旧是苍白着一张脸，白皙的皮肤下能清楚的看见经脉的颜色，脆弱的好像随时要死去一样。
　　有时云兮希望他早点病死或者是被鬼魅吃掉，这样她就可以去找云奂了，可是心底她又希望静澜能活的足够久，久到云奂回来，这样她就能笑着对云奂邀功“你看我答应你护着他，我没有食言呢。”
　　马车安稳的行走在山路上，车厢外的鬼魅早已被那朵莲花吞噬。
　　驾车的是云兮一念操控的傀儡，车上挂着两盏大红色的灯笼，上面画着金色的符文。不然今夜百鬼夜行的场景若是换成普通马夫，大概是要在被鬼吃掉之前先吓死了。
　　蕲州和青州之间路途遥远，云兮想，一路上还不知道要遇到多少这种循着气味而来的鬼怪，漫漫长夜她怕是只能守着沈静澜睡觉了。
　　云兮嫩白的食指顺着沈静澜的眉心轻轻向太阳穴滑去，沈静澜的皮肤摸起来凉凉的，手感很好。不过这脸色，说起来，并不比马车外那群死鬼的好啊。云兮感慨，起码，死鬼们还唇红脸白，沈公子的脸色却是比鬼还要惨白。真不知道大半夜迎面对上，是鬼吓人还是沈公子更吓人。
　　啧啧。
　　一朵青莲从云兮指尖滑落在少年发边，淡淡的清香在车厢里蔓延，少年紧蹙的眉头舒缓了些许，似乎开始是个好梦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