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来春半》子富十三

2、孝和郡主

　　元祉八年，中秋佳节。
　　“郡主！郡主！你不能去！不能！”孝和郡府的正堂花园里响起凄厉的叫声。
　　岳锦倒在地上，双臂死死囚住面前女子的小腿，使劲大喊。
　　女子伸出两个纤细手指揉了揉太阳穴，闭眼蹙眉叹气。眉如黛墨，乌目星漆，小巧的鼻尖微微上翘，嘴巴上的口脂是樱桃红，从唇心往外点点晕开。鹅黄色的裙裾贴身裁剪，下摆百褶叠加了好几层暗纹，宽大的袖幅更显得腰如束素，不堪盈盈一握。
　　“郡主，中秋街上人流巨大，您要是出了什么闪失那该如何是好啊!”岳锦扯着嗓子喊，不一会儿一大群侍卫婢女和嬷嬷就在花园里跪了一片。
　　临岳深呼吸好几下，终于挤出笑容道，“好，行，我不出去了，我回房，回房。”
　　岳锦大喘了口气，一脸视死如归跟着临岳往临离居走。
　　临离居在孝和郡府的西南侧，主屋前头有溪水经过，后头是药园，不比正堂前的花园气派，但里头什么珍奇草药指不定都有。
　　谁不知道，当今雀国的临家是当年先帝册封的唯一一家异姓王爵。临将军驻守边境战功赫赫，被册为襄南临王。膝下无儿，只有一对女儿，大女儿永和郡主，早早嫁给了当年的太子，也就是如今圣上，成为皇后；而这临王的小女儿孝和郡主却没有任何风声，直到一年前孝和郡主突然出现在京都，各种说法才从京都向各地传去。说这孝和郡主刚出生便险些夭折，被送去海外传说中的神秘离岛，大家都以为郡主早就去世，没想到，她不仅活得好好的，还一人回了京都，一颦一笑如天女降凡，脱俗得很。临王府大喜如日日春节，皇后娘娘也开心得不得了。但又听说这半路归家的郡主毫不懂礼数，顽劣泼皮得很，又不住在襄南临王府而得圣上赐的郡府在京都，说是皇后舍不得亲妹妹，惹得府上众仆也是操碎了心。
　　“岳锦。”临岳坐在床上嘟着嘴。
　　“郡主，在。”岳锦站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吱声。
　　“你跟了我一整年了。”没料到临岳却突然小嘴一瘪，就要哭出来。
　　“郡...郡主...”岳锦一下子慌了神。她年长临岳六岁，跟随母亲从小生活在临府，母亲是临夫人的贴身侍女，娘俩也算是看着临岳出生。临岳回来之后她便一直跟着贴身伺候，郡主虽然十分顽劣，但对他们这些下人还是很好，发自内心的那种好，最多也只是耍耍小孩子性子唬唬他们。
　　临岳使劲咬了一下嘴唇，眼眶登时泛红闪着泪光，一双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盯着岳锦。
　　“我的小祖宗哎...”岳锦都快把袖子拧出洞了，突然一跺脚道，“奴婢去给您拿身公子衣裳，咱们溜出去。”
　　“还是你最好！”临岳一下从床上蹦起来，赶紧推着岳锦出去拿衣服。
　　她本就是锁不住的性子，从小在岛上肆意散漫惯了，哪受得了天天被关在郡府学习礼法、女红，三天两头想往外跑，后院被特意开了扇小暗门，府中也备着几套男子衣服容她换装出门。
　　眼下，岳锦已替她换好了衣裳。以素锦裹胸，墨色长衫在腰间用玄黑色带子松松系着，长发束起，不插簪子只用墨色绸带绑稳，鬓角几丝碎发自然卷曲着。樱桃颜色口脂被擦去，临岳回身看镜中，不仔细看确实是个清秀公子。
　　她拍拍手道，“走吧！”便推开门大步迈向后院，一身小厮装扮的岳锦赶紧跟了上去，边走边着急道，“郡主要不要喊几个侍从跟在后面啊？这外头不安全...”
　　临岳连忙摆手道，“我们可是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你一喊他们，我还怎么出门呀！再说了，你放心，我可是离岛出来的弟子，武功高着呢！”
　　岳锦一咬牙，还是跟着走出了暗门。武功高？她这一年可没见郡主练什么武，呆在府里也是去糟蹋药园那些花花草草和溪里的鱼。

　　京都夜市。
　　初更已过，一轮明月在天空中澄澈的亮着。街坊上到处挂着彩灯，路上人流攒动，到处都是小贩们的吆喝声和人群的熙熙攘攘。
　　临岳和岳锦随着人群走着，倒也时不时吸引了身旁一些小姐侍女们的目光。前头拐角处便是福仙楼，大红的灯笼挂满檐，还有糊着彩纸的彩灯在微风中摇晃。临岳迈着小碎步往福仙楼里面走。
　　门口的小二见了她，连忙满脸堆笑道，“哟，临公子，好久未来小店赏脸，快快快楼上雅座请！”
　　临岳微微颌首，带着岳锦往二楼走去。
　　二楼雅座由青竹隔开，上挂绣了金线的远山图当作屏风。临岳坐下，边往窗外望去边端起了茶盏。
　　福仙楼在两条大路的交汇角上，从这二楼能看见街上到处都是年轻公子与小姐们，彩光流转，往前有搭台猜灯谜，对面乐坊伶人们在唱曲儿，一片繁华景象，好不热闹。
　　兀自转着茶碗，临岳的眼神却盯住了这涌动人流中的一个人。
　　黑色劲服贴身，腰间的刀鞘在灯下发着凛冽的寒光。乌墨一般的头发束起，脖颈修长，背膀厚实宽阔，腰杆笔直。
　　他身旁没有佣人，只身站在小贩推的糖水车旁边。即便是背对着，也能感受到他身周清冽的气场，与周遭的欢乐佳节气氛格格不入。似是感受到了什么，他猛地回头，月光与华灯映照下，一张瘦削的脸棱角分明。浓眉如墨，鼻梁高挺，深邃的眼眸在跳跃的光影里看不大清，薄唇微抿。回头看了半晌，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眉尖轻蹙，又转了过去。
　　临岳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眼神却依旧胶着在那人身上。
　　突然，人群中出现了一阵骚动，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少女与小孩的哭叫。临岳直起腰往窗外探头看去，看到一群人正往外推搡散开，那中心却似是躺着一具浑身带血的尸体。坐在对面一同探头的岳锦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扯住临岳的手想带她回府。临岳刚挪起屁股又听到楼下一阵惊叫，她连忙又坐下探头，却见刚才那站在糖水车旁的男子已不见，只看到从好几处突然出现的同样黑色劲服的男子一同往南追去。
　　临岳饶有兴致地拿手指点着窗沿。岳锦使劲去扯她，着急道：“郡...公子！咱们快回府吧！这外头太不安全了！”
　　临岳被扯着下了楼，扔了包碎银到店小二身上，摆摆手便出了门。刚才还人满为患的街上，霎时便只剩万千彩灯空空照耀，映得地上的狼藉姹紫嫣红。岳锦只顾拉着临岳往前走，根本听不见临岳在后头嘀嘀咕咕。“中秋这雀卫队还得穿便服巡街啊...太惨了吧...”
　　一阵劲风传来，这一掌却是越过岳锦直击临岳。临岳正在出神，一时大惊，凭本能甩开岳锦的手往后飞退好几步，堪堪避开这一掌。紧接着又是几掌扑来，临岳暗暗叫苦，她这一年基本不曾练武，突如其来的实战当真让她有些应接不暇。
　　而那穿着粗布衣的蒙面人心中也是叫苦，本想着赶紧抓个公子哥儿当人质，没想到这看上去瘦瘦弱弱的小公子却是半天也近不了他身，眼看这锦衣卫马上就要追来了...突然心念一动，往后飞撤几步，一把拎起站在原地被吓呆了的岳锦。
　　临岳脚步一顿，见那蒙面人阴森森地说道，“小公子，借你这侍...”话锋一转，他笑道，“小丫鬟一用。”
　　临岳冷声说：“你想如何？”
　　话还未说完，就听见身后一阵脚步飞快跟来，一回头，却是两名黑色劲装男子，一个脸颊微微有肉，眉眼清秀，很难与他手上紧握的绣春刀相联系起来。另一个却是那糖水车旁见过的，只是他追击了一路，已有些碎发散落，挡在那看不出喜怒的眼眸前。
　　蒙面人狠狠一勒岳锦的脖子，她立马脸色涨红不住的咳嗽。临岳一急，喝道，“住手！”
　　声音虽是低低的烟嗓，却也足够让人听出女子身份。
　　蒙面人扑哧一笑，道：“这位姑娘，小的只需安全到城外，便将你这丫鬟毫发无损的还给你，只是莫叫你身后那两条恶犬来咬人罢了。”说罢，大摇大摆的转身往城郊走去，只能听见岳锦不住的呜咽声。
　　临岳捏紧了衣袖往前跟去，那两名雀卫也轻哼一声跟在她身后。
　　到了城郊，那蒙面人转身笑道，“谢谢各位护送，小的就告辞了。”说罢，突然将岳锦往身侧空中猛地一抛。众人皆失色，两道黑影一跃而过堪堪接住岳锦落地，再一抬头，那蒙面人早已到了百里开外。
　　临岳赶紧跑到岳锦身边，却见她已经晕了过去，嘴唇乌紫，想来是一路被钳住喉咙难以呼吸。那清秀少年微微弯腰道，“姑娘不必担心，我们定将二位安全送回。”
　　临岳抬头道谢，目光忽的又落到那神色清冽的男子身上，嘴角勾起道，“那就有劳二位送我们回孝和郡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