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山水之间 ...
-
作为一个为人低调的少女,萧然在同学群里活得随性而简单,尽管她在才艺方面表现积极,但在和同学互动上却显得保守拘谨,跟柳欣这样豪放直率的大姐大相比,简直天壤之别。或许萧然在她眼里就是个懵懂少女,但萧然却觉得自己心智成熟得很呢:有些事只适合想想就好,不必什么都急于表达。至于恋爱,真的不合时宜。年少时,喜欢一个人,心里虽然七上八下,严重的还火烧火燎,但谁知道明天的结局如何呢?在这方面的情感表达上萧然是自卑的,因“无知”而自卑。但话说回来,也许有些事是被无限放大的,就像那个数学一向不好的学生,总是不太相信自己会有所突破,成功逆袭,尽管其实他(她)只是连基本公式都没有用心去背去记,所以才会在套用公式演算中步步失利、自视愚钝。“暗恋”这种事,有时还真像数学题,有点抽象,因为它不像真正的谈恋爱,有仪式有步骤有“实际操作”,它以美好的表象为载体,可以是一个人的外貌、气质、形体或才识、能力、身份或地位,人品或性格,但在捅破“爱的告白”这层纸之前,他(她)的所有美好都是被“神秘距离”烘托着的,只有进入到他(她)的世界、他(她)的生活,甚至于更亲近时,恋爱才是既形象又立体的,这时恋爱有了确切的具象,才会从抽象的数学题变成形象的美术作品。
萧然的暗恋,王子枫的默默喜欢,都像待解的数学题,只是解题方法不一定这时候就能开窍,尽管现实中学习上他们名列前茅,但感情方面的问题却不是你问我答那么简单,迷信的说法是,上天待人都是公平的,它让你某方面优秀出众,某方面就黯然失色或逊色于人。
都说旅行是情感的催化剂,本来有无限美好奇妙的可能。但一次意外成行的旅行,竟也没能让萧然和王子枫走得更近。
阳春三月,学校共青团团书记组织了一次团建活动,带领各年段各班级的团干部们前往近郊爬山游览。因为路途不远,大家是“自驾游”,自行车一路飞奔,大有“直捣黄龙”之势,男孩子身强体壮的,一溜烟就消失在萧然视线外,几个人高马大的女孩子也不甘示弱,追了上去,萧然不得不卯足劲以免掉队,她脚底下不停蹬着踩着,心里既激动又紧张。队伍行进速度不一,有点涣散,但紧赶慢赶,不一会儿大家就骑到了目的地。
眼前天色渐渐由阴转晴,苍色的云脚扫过山的顶端,在近前开阔的空间,树只在一旁,些许而已,萧然转过一条小路,但见山的风姿摆在面前,连绵不断的葱翠矮山,顶上承托着亮光,中间几处或弥漫或飘散着灰色的雾霭,看上去楚楚动人、玲珑出尘。
此处山不高,也不是知名的风景区,但胜在未被完全开发,有几分野趣,绕山蜿蜒而上的道路两旁尽是林木,散漫而自由地生长着;山路稍陡且窄,有几段旁边便是斜坡,人走在上面,观看山景时也得留心脚下。萧然尾随着大队人马在山间兜兜转转,渐渐有些发虚。等她走到一处平台时,发现一堆人拿着傻瓜相机在拍照,她看见了王子枫,正猫着腰往山涧处取景,她心里又欣慰又紧张。这时,隔壁班的一位男同学朝她喊了一声,萧然却支支吾吾叫不出他的名字,正纳闷时,那男孩迅速端起相机给萧然抓拍了张照片,并浅笑着说道:“你身后风景很美!”
萧然转过头回望,只见奇峻的山峦覆盖着层层黛色,在暖阳下像是披挂着毛茸茸的绿毯,微微泛光,靠近山涧的地方裸露出赭色的岩石,看上去硬朗而倔强,近水流处显得光滑圆润,远离流水的地方则棱角分明,在山间,还点缀着姹紫明黄的野花,或远或近,或平铺或垂挂,气氛喜悦动人,春光无比灿烂。
王子枫望着这一道自然风光,咔嚓咔嚓按下快门,闽南的暖春,不声不响,悄然而至,常绿植物四季茂盛,而落叶乔木们盛夏积累的浓绿在寒冬里才转为金黄,有的甚至第二年开春树叶才枯黄飘落,经春风一吹,飞翔着,翩翩如蝶舞。王子枫每一年寒假结束后,都期待着看那一场“蝶之舞”,他觉得光秃秃的枝桠犹如画作中的留白,可以有无限的想像:春雨里,粉色的桃花花蕾,轻薄如梦;盛夏来临,火红的凤凰木织锦似的映入眼帘。这是那些墨守成规的常绿树木无法比拟的诗意,它们总是一味炫耀着闽南“贵族”的气派,与落叶乔木们形成鲜明对比,在秋天里显得尤为丰满,比如龙眼树,除了顶着绿色华盖,还垂挂着累累硕果。即使到了寒冷的冬天,很多树木也不贫穷,依旧苍翠,一副缺乏新意的老样子。王子枫最喜欢季节更迭之际的落叶树木,冬天已去,春日乍到时,无声落木萧萧下,在世俗人看来,像摇钱树上金箔坠落;在农妇眼里,是烧饭的柴火铺满地,而王子枫这样的秀才,看落叶是一种美的享受:色彩之明快,加上飞舞或翻滚的动感韵律,轻盈而浪漫,内心酸劲一涌上时,他还能油然而生几分诗兴,叹喟一声人生无常,特别是王宇泽走了之后,每逢看到落叶,他就平添一丝丝酸楚与惆怅——落叶变成凄美的风景了。以前,王子枫也爱看阳春三月里枯木逢春时如雀舌般小巧的嫩芽,鲜绿欲滴,让人赞叹自然的神奇,生命的伟大。现在看了后偶尔会想,如果人也能起死回生,那该有多震撼有多惊喜。看到枯木新生,而人死不能复生,王子枫突然觉得寂寞,从此他强迫自己喜欢上拥挤的学校食堂、热闹的节日影院还有繁茂的树林,这些他虽觉得嘈杂或紊乱,却多多少少能麻痹脆弱的神经。
也许少年老成地意识到人生中所有的一切都将逝去也害怕失去,王子枫反而变得有点“玩世不恭”,除了他一向严谨的学习态度一时还改变不了,在人际关系上,他的变化史无前例,他对姐姐的“老师男友”不再评头论足、忠言逆耳,而是暗自思忖:“反正长不了,姐姐懂得自重就好。”在班上,他也不再温文尔雅到让人怀疑是“不食人间烟火”,而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有时一句话就会让男生哄堂大笑,让女生脸红心跳,王子枫开始“浪”了,但不是放浪形骸,而是精神世界里没有了友谊的港湾,任意飘荡。这样的王子枫,人气却骤升了,男生喜欢洒脱、不那么客气的男生,女生喜欢幽默解风情的男生,只有一些些老派保守的人酸葡萄心理:
“王子枫怎么变成这样了?堕落啊。”
“是不是上次被人打破脑袋留下后遗症啊?”
“简直换了个人,哪里还像三好生?”
这些零零散散的闲言碎语,就像唾沫星子飞进大池塘,掀不起风浪,王子枫在“群众”中的地位依然稳如泰山,而且更奇怪的是,这些背后放暗炮的人居然放的是哑炮,到了班级干部选举时,他们竟然也全票投给王子枫,真的不得不佩服他们的“公私分明”,也不得不让人怀疑是不是其中某些投怀不让送抱不成的女流之辈旧情复燃。
反正王子枫对这一切“俗世之事”熟视无睹,这种收获的喜悦与美好稍纵即逝,倒不如一片自然美景来得实在、耐人寻味。王子枫面对着眼前这飞绿叠翠的山峦及烂漫山花,心里几分舒畅,许久没有这样明朗,像是逼仄的暗房开了一道天窗,他又觉得生活美好生命精彩了。他往前走着,看见有个男生和萧然交谈甚欢,萧然脸上的甜笑如同山上的鲜花自然而动人,这是他一直奢望的“太阳之光”,而她“随随便便”就给了别人。王子枫眼中闪过一丝忧郁,瞬间他又尝到了“寂寞”的滋味,连美好的春光都顷刻黯然失色,不一会儿,他又自责起来:“要这么小气吗?有必要这么小肚鸡肠吗?不过和别人说说话而已。”一想起“说说话”这个词,他才意识到其实自己和萧然交谈不超过三次,确切地说,是一次。第一次在池塘边,他说话,她一声不吭;第二次在火堆旁,他和她,只言片语;第三次,在书店,他倒是只做不说,而她一语“惊”人。他好像有很多话可以说,但一瞬间又变魔术似的消失了,剩下空白,其实看见她挺开朗健谈的样子,而面对面时,又觉得她的清冷或过于安静,但不知为何,他又觉得她会是个表面安分背后却吐舌头、挤眉弄眼的调皮女孩。王子枫一脸心事地走过萧然身边,一会儿功夫就将他们甩得老远,他和两三个男生相约去看风动石,那块似动非动的大岩石屹立在山上一块石头平台上,“身世”传奇,值得一看,从那里俯瞰山下,一定美不胜收。
王子枫他们沿山间小道一路前行,到了石头平台上个个十分踊跃,争着和风动石合影,其姿势千奇百怪,有手推巨石的,有踢腿踹脚的,有抱拳作揖的,有揽石入怀的,青春撩人,童心未泯。拍完照,大家开始静下心来观赏山光水色,体验“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迈。
王子枫往山下林木葱郁的斜壁一望,只见一条羊肠小道拦腰截断,蜿蜒而上,到石头平台三、四米处戛然而止,有一块巨石突出在斜壁上,巨石上方是几个浅浅的凹洞及一小段平坦的山地。萧然正尾随着三、四个同学或校友从那儿爬上来,到了巨石处无路可走,只能前方的人伸出援手来拉上后面的人,王子枫看到一个男孩弯腰想攥住萧然的手,但鞭长莫及,好不容易萧然踮起脚来,抓住了那男孩的手,一个拉一个蹬,但石头光滑难行,两人都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幸好那男孩力气大,生生将萧然连拉带拖拽了上去,萧然差点蹭着了脸,王子枫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只能暗暗紧张。他突然绷起脸来,像是谁欠了他一个交代,等他看到萧然平安无事上了石头平台,他心里才放松了许多。萧然拍拍身上的土,轻叹一声,露齿一笑,说道:“太惊险刺激了!”王子枫退到后面,斜睨着她,又好气又好笑,因为石头平台上人多显得有些挤,王子枫他们便先行撤退,剩下萧然他们这一小分队搔首弄姿摆造型拍起照来。
还未到晌午,此行所有人便游览完风景区。大家沿原路返回山麓,团书记又清点了一遍人数,不一会儿,热热闹闹的一群年轻人便重整行囊,风风火火打道回府。
萧然很久没走这么多山路了,山路十八弯,兜兜转转,转得她脑袋都晕了,回到家午休时,脑海里也不停盘旋着曲折的山路,一波波弄得她心烦意乱,她只深刻地记得一双温暖的大手“救”了她一命,还有王子枫在风动石那里扬长而去的身影。她觉得缘分之神又离她远去了,人说,患难见真情,看来这次是“妾有意郎无情”,单相思一场,想着想着萧然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一睡就是三个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