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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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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小姐》
文/将军可乐
chapter 1
初春时节。
夜风还夹杂着冬天的冷冽,丝丝缕缕掺在狂放的春风里。
凌晨的江边风格外的肆虐,刮起的江水泛起的褶皱都融在了浓厚的夜色里,像一潭浓墨,深不见底。
女孩立在江边,也不靠着栏杆,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幽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底装着墨色的江水,却看不见涟漪。
江风很大,女孩瘦小的身躯几次被刮得摇晃,薄开衫下摆在风中撕扯摇曳。
又是一阵风吹来,带着江水的湿意,薄开衫终也抵挡不住寒意的侵袭,女孩打了个冷颤。
她收回自己的目光,伸手将头上的黑色棒球帽压低了些,转头,往草丛轻声:“Mica。”
草丛里随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忽然,一只金毛犬从树后的暗处窜出来,欢快地奔到女孩身边。
女孩伸手胡撸胡撸金毛的头,然后将手往口袋一插,一言不发地沿着江边走。
金毛似乎是习惯了主人的沉默,上蹿下跳一点不受主人低气压的影响。
路上行人很少,江边更是无人烟,只一人一狗,女孩走得很慢,头顶的路灯将她的身影慢慢地拉长又慢慢缩短。
女孩陷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察觉到前方有个男人悬坐在石栏边上。
男人伛偻着背,布满褶皱的衬衫显着落魄,石栏边立着躺着六七个空酒樽和一地烟头。
他猛一抬头灌了最后一口酒,把手里的空酒瓶往江里一掷。
酒瓶划着抛物线消失在半空,听不见入水声,也看不见江面的水花,就那么凭空地消失在那一潭死水里。
徐晟目光茫然,盯着酒瓶消失的虚空,黑黢黢的。
风有些大了,吹得他有些摇晃。
不知是酒精作祟还是狂烈的江风,徐晟感觉自己坐在船上,船随着海浪一阵一阵地晃,他随着船一阵一阵地摇。
真舒服啊。
女孩被突然激烈的狗叫声拉回思绪,Mica对着男人的方向不断狂吠,吠声在空荡的街道回响。
只见男人双脚悬在栏杆外,身体随江风无规律地摇晃。
女孩瞬间反应,想出声喝止又怕惊到他。
徐晟听见狗叫声回头,对上女孩惊恐的眼神,竟扯开嘴角笑了。
“你也要上船吗?海风可舒服了。”他朝女孩勾了勾手。
女孩看了眼满地的酒瓶,了然自己遇上了个酒鬼。于是微弓双膝,缓慢踱步到他身后,随时准备发力把这个酒鬼扯回来。
刚触及男人的背,男人似有察觉,回身一把将女孩勾在臂弯,桎梏在身侧。
女孩猝不及防,一时卸了力气。却听男人的话,哭笑不得。
“你看这片海,都是我的,好看吗?”男人手胡指一处,目光所及,黑黢黢一片。
女孩手扶上男人的腰,将腰侧的衬衫布料攥得死紧。
嘴上却温柔地哄道:“好看,我们先下来好吗?”
“不好,这海风多舒服,再呆会儿。”徐晟说,口齿都已经不清楚了。
她自知不能跟醉鬼讲道理,只得顺着来。“风吹久了会感冒的,乖啊,我们先下来。”
徐晟听她这哄孩子的口吻,僵了脸色,“你现在……是在把我当小孩子哄吗?”
女孩一愣,看他一脸正经地盯着自己,好像清醒得很。心想,现在这人是醉还是没醉啊?
徐晟继续说:“我32了,32岁,却成了个废物!”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一句更是喊出来的,肢体动作配合着语气越来越大,醉态毕露,刚才一瞬间的清醒像是错觉,吓得她加大了手上的力气。
她掀了掀眼皮,忙哄道:“我们有事下来再说好不好?”
徐晟不理她,自说自话,“他们现在都觉得我是废物,觉得我已经写不出来了,可是我,真的他妈就是写不出一个字了!”
“我反驳不了他们,他们都是对的,我就是废物!废物!”
她已经紧紧环住了他的腰,生怕他一个激动就往下跳。
“你就这点出息吗?”女孩突然严厉,徐晟住了嘴,看向她。
女孩与他对视,目光是锐利且带着不屑,说:“只要活着,有什么事情解决不了?为这么点事情你就要寻死?”
她顿了顿,自嘲一笑,像是这个说法连自己都没法说服。
又开口:“连我都能活下去,你凭什么不好好活着?”
徐晟被她说得怔愣,喃喃道:“我没有要寻死。”
于是他挣扎着要下来,但挪动身体的瞬间失去重心,人直直往江里坠去。
女孩早有准备,另一只手环抱上男人,身体和手一起发力,在男人倒出栏杆的瞬间将他硬拉回来。
两个人直直往后倒去。
女孩的一只手臂压在男人身后,男人的重量加上倒下来的冲力,在粗砺的水泥地上磨出几道深深的口子,一时麻痹无力。
女孩缓了片刻,待力气恢复,慢慢地将男人的一边身子撑起,忍着一阵阵刺痛把自己的手抽.出。
顾不及查看自己的伤口,棒球帽也不知道摔去了哪里,女孩的头发散在风里,张扬凌.乱。
她伸手拍了拍男人的脸颊,男人并无反应。她将手伸到他的鼻下。
还好,死不了。
女孩站起身,心定了下来,刚忽略掉的疼痛感就一股脑涌上脑神经,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看一眼伤口,几道深口子掺着砂石往外渗血。女孩越想越气,抬脚往男人小.腿踹了上去。
徐晟感觉到后背的剧痛和小.腿的钝痛,迷迷糊糊睁开眼,明亮的路灯散在眼前,模糊了视线,只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在眼前晃。
徐晟再次醒来是在医院。
一睁眼是满眼的洁白。晨光窸窸窣窣爬上他的床角,他看向窗外,阳光在眼底散开,景色有些模糊。
他感觉自己躺了好久。徐晟将手臂挡在额头前,遮挡刺眼的阳光。
方芫推门看见徐晟醒来有些讶异。
“我还以为你要再睡上一上午呢。”她将手里的保温盒放在床头柜,细心地将盒子里的粥舀出来。
徐晟听言转头,看到来人也有些讶异,不过一瞬间了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几次却只能从喉咙发出断续的哑音。
方芫立马放下手里舀了一半的粥,从暖瓶里倒出一杯水,掌心抚了下杯身,温度适宜。
水送到嘴边,徐晟微微别过头,挣扎着坐起身,胃里突然一阵干涩难受,一阵阵的恶心在胸口翻滚,他顿时眉头紧皱。
方芫忙扶一把。
他接过水,抿了几口,嗓子润开了。待胃里的翻江倒海缓过一阵后,开口:“谢了。”
方芫微微嗯了一声,眼皮子低下去,藏着微不可见的失落。
“我怎么在医院?”徐晟扶额,他的记忆止步于他在江边喝酒。
“你喝那么多酒,就没有考虑到会酒精中毒?你还差点掉到江里去。”方芫突然语气激动。
“为什么要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方芫今早得知徐晟住院的消息后,马不停蹄地熬了粥送过来,就怕徐晟醒来的时候,身边找不到人。
徐晟看着激动得眼角含泪的方芫,叹了口气说:“方芫,我以为我上次跟你说的很清楚。”
方芫收了收泪水,正色道:“徐晟,我不会轻易放弃的,等了这么多年,我不介意再等等你。”
徐晟无言,他自知已经没有什么可再劝她的了。
方芫与他从小相识,他一直将她当作妹妹对待,只是不知道何时开始,他们的关系渐渐变质,方芫对他的态度越来越暧昧。
徐晟从来不相信日久生情,两性相吸是没错,可是两个时空里的磁场是怎么都不会吸引到一起的。
所以他不想方芫在自己身上耽搁,好话歹话都说遍了,可是小姑娘个性偏执,就是不听。
一室静谧。
“若俞姐说她今天有会,晚上会过来。”方芫开口。
“嗯。”徐晟语气冷淡,给人有意无意的距离感。他将头转向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方芫把舀好的粥放在桌上,“把粥喝了吧,洗过胃后要吃点清淡的。”顿了一下,“我去下洗手间,等会回来。”
“好。”他依旧冷淡。
方芫看着他的后脑勺,眼里都是委屈。
一阵微微的门锁声响起后,徐晟才将目光收回,望着光洁的门背,叹一口气。
桌上的粥还微微散着热气。
春天好像下定决心要甩掉冬天的尾巴,光秃的枝头染上了新绿,诗人若以它作诗,主题必然是希望,是新生。
但在徐晟眼里,这些与他毫无关系。
他坐在花园里,看霞光染红天际,今天的傍晚来得比往常慢些,太阳迟迟落不下山,云彩一道一道叠成层次不一的红。
他没有心思欣赏,脑子里不断闪现昨晚的画面。
他依稀记得自己失重滑落栏杆,被人拉了回来。
可是他对人的样子却模糊不清,残存的印象只剩她头发的味道。
是清爽的,像芦荟的味道。
“在想什么?”徐若俞走过来坐在他身旁,手里提着保温盒。
徐晟望着她手里的保温盒。
“这是张妈做的。”徐若俞说,顿了顿,补一句:“爸爸吩咐的。”
“嗯。”徐晟应一声,是真是假心里清楚就好。
徐若俞看他反应,想再说些什么,张了张嘴,还是作罢。
“昨晚谁送我来的医院?”徐晟问。
“一个女孩,好像为了救你还擦伤了手臂,挺严重的。”徐若俞回忆。
“医院通知我的时候,我都快吓死了,徐晟,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很难受,但是也不要……”
“我没有。”徐晟抢先,“是意外。”
徐若俞知道自己这个弟弟不是个内心脆弱的人,没再追问。
“有没有留电话?”徐晟问。
“谁?”
“救我的人。”
“没有,只叫我把她处理伤口的医药费报销,说不必留电话。”
“哦。”
沉默片刻,徐若俞问:“明天能出院?”
“嗯。”
“回家?”
“回我家。”徐晟语气不冷不谈。
徐若俞自知话题不能再继续,忙转道:“我来接你?”
“不用。”
徐晟起身往回走,徐若俞跟上,“方芫呢?”
徐晟斜睨一眼,“我让她回去了,以后不要再搞这些无聊的事情,你害的不是我。”
徐若俞委屈,“我是为了你,你都32了,是时候收收心,成家了。”
她抬眼见徐晟眼神略严厉,声音渐渐低下去,“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身边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她们一个都别想进我们徐家的门。”
徐晟突然停下脚步,凑近徐若俞的脸仔细地瞧。
徐若俞被盯得发毛,噤了声。
徐晟恶作剧得逞般地笑,说:“你可是越来越有老妈的样子了。”
徐若俞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一脚踹在他的小.腿上,说:“你说谁更年期呢!”
徐晟一怔,好像昨晚也有人踹我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