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弥天》白白白白白指甲

1、第 1 章

　　“咳--咳---”

　　"咳咳咳-—

　　塌陷的木屋中伸出一只小小的手，费力的拨开压在身上的木块和石头。他拨开一个洞，小小的身体灵活的跳了出来。

　　屋子倒了，小男孩被压在废墟下面。他的记忆中最后的一幅画面是转身离开的高大身影。那个人告诉他不要出声，躲在这里，小男孩很认真的做了，然而涌进的浓烟还是将他呛了出来。

　　外面的景象和往日不同，橘色的火光在小男孩眼里跳跃。四周还是那片茂密的森林，他和男人住在这片密林深处，没有人烟的地方，树木长得一年年密集，不知何时就成了黑压压的一片。在他不远处的地上躺了一具干扁的尸体，尸体上裹着深色的发丝，那是那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明明是留下他走了，却比他更早的死了。

　　小男孩蹲在地上，拨弄那具尸体，周围黑压压的密林像是一瞬间压在了他身上，男人的死去，让他突然觉得胸口像是被揪住了一样，有些炖炖的闷痛。

　　他是被抛弃在这片森林里的孩子，从记事起就过着原始人一般的生活了。男人似乎也无亲无友，是他的邻居。尽管这样，他们一年到头也说不了几句话。

　　突然，一道黑光射到尸体上，尸体瞬间化为了灰烬。小男孩一动不动的蹲在原地，似乎过了会才反应过来，呆呆的抬起头。

　　映入眼帘是一双白净的手，过于尖利的指甲上黑光缭绕，来人一身紧身的黑衣，讶道：“还有个小崽子。”他的语气中有淡淡的忧愁。当然了，晚来了一步只能处理尸体，回去该怎么交差呢？

　　来人独自忧愁着，看都没看小男孩一眼，指尖黑光向小男孩射出。

　　虽然年纪小小，密林中多年的捕猎生活让他练就了比兽类更敏锐的洞察力。

　　自来人出手射出黑光的前一秒，小男孩就忽然全身紧绷，冷汗一瞬间湿透后背，如同闻到味道般转头就跑，黑光的气息令他寒毛乍起，本能的感受到危险。

　　会死掉的！

　　小男孩像是地行鼠一样贴着地面飞快的迈着步，他速度快极了，黑光射入他刚才站立的地方，方圆一米直径的植被都化作了黑灰。

　　再快一点....快

　　楚尘埋头继续跑，如同疾行的猎豹一般，然而还没跑出百米，抬头便见穿着紧身衣的男人负手利于前方十米。男孩猛地停下，冲劲却太过，鼻尖堪堪撞上紧身衣男的大腿。

　　柳绮为他瞬间跑出黑光的攻击范围惊讶了一瞬，但很明显他移动的速度显然更快，所以这个小孩怎么跑都没用。

　　不过，真有趣，他已经很久没有失手了，尤其这还是个孩子。

　　柳绮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吊儿郎当的开口道：“崽子，就这么扔下你爹尸体？”

　　男孩没有回答，只是捂着鼻子。撞上男人铁一般坚硬的大腿，他的鼻血正涓涓的往下流。这个人很强，这是毫无疑问的。要死了，正当他这么想时，这个人的恶意却消失了。常年与凶兽搏斗，小男孩对危险和恶意都很敏感。于是，他捂着脸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个突然在他的认知中‘人畜无害’的人。

　　一张人脸，男孩想，顺便记住了这个人的脸。

　　"哎，我说"

　　柳绮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拿开小男孩的手，不容分说的用他尖尖的指甲挑起小男孩的下巴。

　　下半张脸被血染红，四周的重重火光下，那双墨绿的眼睛明亮的惊人。

　　“哎，真是个漂亮的小家伙。”

　　啊,这下好交差了呢。柳绮如释重负的想，他们家那位古怪的大人，最近的喜好似乎是漂亮的小孩子吧。

　　墨绿的眼睛透过柳绮的身后瞥到一抹闪光，男孩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个悬在空中的身影，闪光来自于他脚上沉银色的靴子，靴子没有沾地，这个人穿着鲜艳逶迤的裙裳，月白衽衣，金丝缠袂，玉带束腰，环佩琳琅，然而最引人瞩目的却是那一头绛紫色的长发，飞扬在空中，绚烂的如同天边的紫霞一般。一层一层的袍服层叠穿在他身上却异常轻盈，轻透的烟紫纱袍加在最外层，宛如周身有烟火气般，更显得翩翩然，整个人飘忽又朦胧。

　　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男孩呆呆的想。

　　“柳绮。”来人无声的按上紧身衣男的肩膀。

　　“大人。”说曹操曹操到，紧衣男柳绮立刻单膝跪地，他像是突然被霜打了的茄子，收敛了嚣张的气息。他心中暗暗叫苦，怎的尊主大人会出现在此？他素日里在大人面前老实的紧，今儿个怕是全现人眼了。

　　那位大人轻轻拂开他，柳绮退到一旁。小男孩还呆呆的看着他，眼前的人纱衣上面绣着华美的黑色的水仙，脸上是鬼怪妆容的面具。

　　突然拂过什么，小男孩来不及思考直接抓住，看着手心的一缕绛紫色发丝，他睁大了眼睛，原来是眼前的人弯下腰时散乱的头发擦到了他的脸。

　　虽然不该问，柳绮还是忍不住道：“尊主大人，是否柳绮办事不利，劳驾您亲自来此荒蛮之地？”

　　静了一会，那华美的人缓缓道：“不是你的错，你今日不该来此。”

　　小男孩一时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那股滑腻的，带着淡淡香味的发丝让他本能的感觉到别扭，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他紧紧的握住那缕发丝，像是被迷幻住了。

　　这时他听到了微弱的鸟叫声，那是一直和他住在一起的男人养在林子里的，小男孩猛地清醒过来，露出一个有些凶狠的表情，眼神一瞬间警惕了起来。即使是近在眼前，‘大人’的身影也像是一半掩在幽暗下，只有一半是真实的。

　　小男孩显然是忘记了他鼻子还流着血，一点也凶狠不起来，看着眼前的小家伙滑稽的小模样，‘大人’面具下的眼睛弯了弯。

　　“真丑。”他嘲道。

　　复又伸出手：“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张了张嘴，眼神有瞬间的慌张，最终什么也没说。

　　退到一旁的柳绮这才发现，这个孩子该有七八岁大了，但从刚才开始好像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不过长在这种深山老林，不会说话也很正常吧。忽然想到被他毁去的尸体，柳绮皱了皱眉。

　　应该是有人教的，不然怎么能在遍布猛兽的密林中存活下来，柳绮想。

　　他并不知道，那个男人与男孩并无关联，男孩能活下来，全靠他那救了他数十次的直觉。

　　‘大人’一直维持着伸出手的姿势。

　　不知道面具底下的面孔是什么样的神色？小男孩出神。

　　一定是非常非常温柔的吧。

　　此时，幼小的他还未有凡人和修者之分的概念，天真且不谙世事，既不识神通也不通晓仙法，未曾有日后那般通天本事，却简单而热烈的认为眼前此人是不一样的，以至于往后一生为此执着。

　　那样的姿态，仿佛冻原里的火种，刻在了小男孩脑里，直到许多年以后，都还历历在目。

　　过了好一会，小男孩才呐呐道：“楚尘。”声音比蚊子还小。末了，他又加了句“我不姓楚，我叫楚尘。”

　　急于解释的样子，就好像曾经被人误会过一样。

　　事实上，他并没有记忆，这名字仿佛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楚尘飞快的把那缕绛紫色发丝放在‘大人’伸出的手心，然后飞快的收回了手，好像哪里是什么油锅一样。

　　他的手碰过死人，还抹过自己的鼻血，怎么也不敢把手挨着这个神仙一般的人。

　　这让他颇不习惯，柳绮腾到了半空中，遥遥一揖道：“尊主大人，火势将大了，请移步。”

　　“我曾立下过宏愿。”

　　“合适的时间，合适的人，因此我出现在合适的地点。”

　　这是在回答他之前的疑问了，柳绮忽然有些哑然，今日的紫尊似乎与往日不同，像是歃血的利刃敛去了戾气化为了无害的水仙。

　　尊主面具底下神色莫名，他不顾楚尘的挣扎，将小孩抱在怀里站了起来，耳语道：“我叫千古枫。你没姓·所以以后就跟着我姓。懂吗？”他声音低沉，却有股明朗的笑意，千古枫足尖轻轻一点地，两人就如同离旋的箭升入高空。

　　这句话说的干脆，却有些意味深长。

　　“柳绮，你的选择是什么？”

　　柳绮浑身一震，低下了头。

　　林中的鸟感到巨大的威压消失，纷纷四起，这些鸟儿极具灵性，一圈圈盘旋，飞舞，哀鸣。它们是死去的男人养在此地的，一声又一声凄凄沥沥，像是在为他奏丧歌。在鸟儿飞走后，废墟的火终于烧到了林子里，废墟里的家连带男人的遗骨烧成的灰被火光一撩什么也不剩了。

　　楚尘向下望去，视界越来越大，曾以为广袤的，到死也走不出的密林，原来也是有外围的，它渐渐缩小，更多的事物出现在他眼中，繁华的凡人城镇，坐断一方的山川，横亘整个大陆的海河，至于那密林中废墟的火光渐渐变小，最终变成一个小光点，最终渐渐消失在他眼里。

　　此后百年，他再也未回到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