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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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年暖冬，卧龙山山间松叶还绿得生机勃勃，没有往年一地枯针的盛景，总显得这个冬天好像缺了点什么。山巅的白檀树未经寒风扫荡，存着一如既往的青翠，若非枯死了一半，想必到如今也可成一介呼风唤雨的神圣。
白檀托生于此，可能是没心没肺惯了，对自己的本源半点敬畏没有，伸手一勾，就将这千年神树抓在了手里。只见她一手揽过垂下的树枝，向上一跃，双腿仿佛借了微风的力，轻轻一荡便将自己悠了上去。
她看着是个骨肉匀称的小姑娘，脸颊上还带着一点肉嘟嘟的婴儿肥，少说也有个五六十斤的重量。然而此时一抓一荡，却又如同一朵轻飘飘绽开在树梢的花，连半片叶子都没碰掉。树下的小孩看到这一手杂耍般的绝活，吃惊得像是要把眼珠子瞪出来，可当白檀坐稳之后探下身来吆喝他时，他又匆忙将脸一板，无师自通了装模作样这个技能，装得十分稳重。
这男孩正是秦川早前捡回来给白檀作伴的那个小崽子，据说生在宋家，打小就没了娘，身边只有个疯疯癫癫的亲爹，动辄拳脚相加，能苟延残喘得逃上山，已经算他很命大了。秦川看他可怜，便自作主张给留在了身边，沿用原本的姓，只在后面又缀了个无忧作名，大言不惭地要送人家百岁无忧。
按理来说，九天神圣是不能插手人间事的。不然这些大能揣着天大的本事无处撒野，铁定要将人世搅得洪水滔天，那剩下的凡人可怎么活？因此有天道法则约束，天皇及三尊作保，谁也不敢往红尘中下黑手。要知道雷劫可不是闹着玩的，一道便能将神龙双睛化作的神树劈个半死，其余阴差阳错成了圣明的大小精怪则更不必说了。
然而秦川对这些条条框框倒没什么怖畏之心，他本就身被天雷而生，一点都不买天皇的帐，别说是往山上捡个小崽子，就是真把村民当面首养，他也干得出来。不过目前为止他还没这方面的需求，也就指望这两个小的能结个伴自娱自乐去，往后给他省省心，却不想这俩熊孩子结伴倒是结了，倒开始合起伙来闯祸了！
他刚赶到树下，就阴差阳错接住了从上面一头栽下来的宋无忧。不用说，肯定是白檀带头皮痒，不知怎么还忽悠上了他。秦川一边头疼，一边眼也不抬地甩出一片树叶，叶子极为刁钻地穿过树枝间的层层缝隙，准确无误地敲在白檀胳膊肘的麻筋儿上，将这个淘得没边的小魔头打了下来。
白檀“诶哟”一声，在空中调整出一个微妙的角度，像一只大瓢虫般四足落了地。只见该瓢虫直起腰来，露出一张花猫似的脸——她梳好的双丫鬏被树叶挂散了，头发四仰八叉地支棱着，乍一看像是顶着一头触角。她呢，还索性拽开发带，将那玩意臭美地系在了手腕上。鹅黄色的襦裙愣是让她给撕了两条大口子，为了方便，居然还很聪明地用腰带扎了起来，可谓是瓢虫得实至名归。
相比起来，宋无忧就要体面多了。一年的时光让他小树芽般抽了条，如今看起来比白檀还要高一点，皮肉虽然仍只得薄薄一层，但好在没像之前那么皮包骨头，开始有些人样了。
他先前屡遭虐待，眉宇间总拢着一层浅浅的灰色，透着股命不久矣的味道。如今被白檀拉着一起疯了半载，仿佛也逐渐放下心结，眉目舒展开了，能隐约可窥见将来芝兰玉树的风华。
秦川用手胡撸了一把宋无忧半长不短的头发，对这小孩有点发愁。小崽子得有五六岁了，正是求知欲强的时候，看见什么都要学，就说这一手飞花摘叶的功夫，能让这小子把山上的树都薅秃了。秦川倒不是心疼树，只是宋无忧正是入私塾习字的年纪，若是把这份锲而不舍的精气神儿给耽误了，将来恐怕得长成一个目不识丁的野人。
尤其是宋无忧看着沉默寡言，实际上聪明得很。不知是不是因为童年太过坎坷，他对人的情绪很是敏感，但凡秦川稍微露出点不耐烦的神色，这小子就会倏地噤声，如果时机得当，他还能顺手把白檀也给拉走，很有几分当宦官佞臣的天赋。
这样的头脑，不去考个状元郎，可真是太委屈他了。
其实以宋无忧的年纪还不太能知道秦川在想什么，就算知道，他那豆大的脑子也装不下这些。在他眼里，学什么都一样，既然扔叶子学不会，那就学爬树吧。他游鱼一样从秦川手底下溜了出去，绕到一个背风的方向，开始四肢并用地抱着树干往上窜。等他终于能够到第一个树杈的时候，也逐渐找到了爬树法门，用两条腿盘着树干，腾出手将自己勉强吊了上去。虽然动作还没有白檀灵活，但也算是基本掌握了技术要领，可以稳妥地往上爬了。
白檀冲秦川吐了个舌头，一边也麻溜儿地将自己抛上了树，被层叠的枝叶一挡，从下面就看不见了。在无人的树冠之中，她极为敏捷地顺着枝干攀上了树梢，翻身坐在最顶端的一根小枝桠上，双手撑着下巴，正好能透过枝叶的间隙看见远处人烟稀少的村落。
竟然下雪了。
等宋无忧累死累活地爬上树顶，一抬头看到得就是白檀稍显落寞的神情，以及远方大地一片茫茫的白。他咽了口唾沫，直觉这件事不便戳破，于是刻意踢了踢树叶弄出一点声响，假装没看见对方脸上突然换上的不自然的笑，迎着风雪开了口。
“看见那片儿村子了吗？那原来是我家。”
白檀一反先前话篓子的作风，这会儿居然三缄其口，一个字也不肯讲了。她眼神还没从远处收回来，轻薄的衫裙被雪打湿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动了动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碍于有人在场，不便开口，只好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诶，小鬼，要不我们去打雪仗吧。”
宋无忧顺着她的目光看了半天，也没将那熟悉的小山村看出个花儿来，于是顺坡下驴地应了好，率先从树上爬了下去。往下爬要比往上爬容易许多，因此宋无忧几乎是和白檀一并落了地，然而地上的积雪厚度统共还没有头发粗细，他俩若是执意想打雪仗，怕是得屈尊降贵和泥打了。
这个时候宋无忧突然发现，白檀那没心没肺的劲头儿又回来了。他被这技高一筹的装疯卖傻惊了一下，一时不察，竟叫白檀偷袭成功，被糊了满脸的泥水。小孩子心里能装什么事？他被抹了个灰头土脸，怎么也不能咽下这口气，当即撒腿就追，一会儿将这点奇怪的小插曲抛到脑后了。
他俩一个跑，一个追，双双窜进小木屋里，正撞上准备做饭的秦川，索性一手拎着一个，指使他们洗菜切菜。
这屋子是宋无忧来了之后才建的。先前由于这两位并非凡体，风餐露宿惯了，也不大需要外物相持。然而宋无忧毕竟是一介凡人，年纪还小，总不能让他也跟着两只妖精吃土喝风，于是只好由秦川动手、白檀添乱，花了个把月才算折腾出一个聊以避寒的藏身之所。
宋无忧倒是觉得挺新鲜，喜欢得不得了，一点儿也不挑剔摇摇欲坠的房梁和木架，着实好养活得很。
做饭其实也是宋无忧来了之后才学的，秦川手艺一般，能把食材弄熟就不错了，每每吃得白檀愁眉苦脸，嚷嚷着要回去啃果子。宋无忧虽然也不大爱吃，但从不表现在脸上，这一点上就比白檀不知道多出多少心眼儿，两人智商差距之大，让人看着就犯愁。
这会儿，宋无忧已经放下旧时恩怨，老老实实洗萝卜去了，而白檀还在“恃宠而骄”地磨叽，她和秦川相处百年，自然知道他不会拿他们怎么样，便嬉皮笑脸地耍起了赖皮，趁秦川切菜的功夫，伸手上灶台捏了两块火腿，毫不客气地丢在嘴里嚼嚼咽了。
饭桌子上，也就这些外面买来的半成品还能入口，剩下的不是焦糊难闻，就是咸甜不当，秦川自己也明白得很，因此赶紧用竹筷敲掉白檀又伸向盘子的手，皱眉道：“去去去，你光吃肉也不长个子，给人无忧留点儿。”
宋无忧彼时还没有修炼出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功力，闻言就是一愣，口中还要推拒，手却不怎么听使唤地从盘子里拿了两块火腿，飞快地吞进了肚。幼年时期饥一顿饱一顿的印象对他来说实在太深刻了，一时半会儿难以摆脱身体的本能，他吃了火腿，觉得有点自惭形秽，于是更加卖力地洗起了萝卜，几乎要将那白萝卜洗下一层皮去。
秦川看在眼里，心中不免不是滋味起来。他生为山圣，不能庇护一方子民，难道还不能保全这么一个小崽子了？于是他盘算了一下，觉得还算可行，便开始游刃有余地哄起了两个毛孩子：“你尽管吃，回头我带你们下山赶集去。若有什么想要的，直接告诉我便是。”
宋无忧这厢还努力维持着稳重的姿态，那厢白檀已先欢呼起来，她似乎一点也不介意宋无忧刚来就得到这么精心的照料，反而对这个结果表现出了由衷的喜悦。
“我要冰糖葫芦，糯米糕，布娃娃，还有粽子叶！”
真是怪了，她一直在山上，怎么知道那么清楚的？秦川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将案板上的萝卜丁下了锅：“瞧你那点儿出息，你看看无忧……”
就听宋无忧支吾了片刻，很矜持地附和道：“那我只要个糯米糕就够了。”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