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首昙心》画未丷月荼苏

2、002

　　初上辛夷山时，凝墨跟在白止的身后静默无言，后来他每摘一朵花，每挖一棵草，都需得与她详细解释一番此有何用处。

　　他只当她是好学便也一一解释，然后她会盯着那花那草良久，若是白止没注意，她便不见了身影。

　　观花也是一种修行，白止便也不好打扰，只能在一旁默默的等着她。就这样本来一炷香的时辰便可搞定的事情硬是拖到了月上山头。

　　在辛夷山山顶上，若是朝东边望去，便可见小渔村似一粒谷子，掉落在无尽之海东边的浅滩上；若是往西边望去，便可见一座被迷雾环绕的城池。

　　想来那便是乔婉儿的家——天星城。

　　透过夜色，凝墨瞧见在一处暗礁上，站着一个人，因被那迷雾模糊了视野，她无法瞧清那人是男是女，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平日里若是晚了，白止便干脆在山上待上一夜，第二日清晨顺道采些露水回去入药，可凝墨这般的大家闺秀，身娇体贵，怕是不能适应。“山顶虽美，却不适合施主休憩，咱们下山吧。”

　　凝墨回过神来，瞧见小和尚的手上握着一把有着精美雕刻长柄的青色灯笼，青色光芒宛若萤火飞扬，十分好看，不禁赞叹道：“你的灯笼真好看。”

　　白止：“故友所赠。”

　　小和尚一向无悲无喜的双眸中忽闪过一丝淡淡的忧伤，融入这夜色之中，转瞬间便消失不见，以致于凝墨开始怀疑那是不是幻觉，但她还是将已到嘴巴的话语给咽了回去。

　　——这个故友便是寺庙中那些清丽衣裳的主人吧……

　　——这个小和尚果然不正经！

　　凝墨：“天为被，地为床，山川卷帘，星月同榻，亦是一种修行。”说着这句话的同时，她已寻了一处好地方，信手拈花间，一个花藤吊床便成了。

　　乔氏家族虽为凡人身，却擅修灵力，而乔婉儿偏偏是这历代乔氏后人中天赋最高的一个，所以在小和尚的面前，她倒不必遮遮掩掩。

　　凝墨飞至花藤吊床上方，侧过身来，翩翩然落下，先是脚尖着床，而后身子慢慢微曲躺下，衣摆和发丝倾落随着夜风轻轻摇曳。

　　一个长期居于黑暗之中的人会怕黑吗？自然是不怕的。但小和尚横挂于她脚边的青灯，却让她萌生了一种情愫：她想要紧紧抓住这份温暖，永不放手。

　　在离她不远处的一处空地上，小和尚盘膝而坐，双手合十，他双眼紧闭，似在打坐，又似已入了深眠。

　　借着那幽幽青灯，凝墨看见小和尚的周身有一片金光流动，犹如曜日要升腾而起。

　　——要不了多久，这世间，又只剩她一人了。

　　——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耀在凝墨的身上，将她从睡梦中唤醒。此时小和尚正在不远处采集花露，凝墨也不过去帮忙，只是在一旁看着，待露水装满了那碧色瓷瓶，二人也便下了山。

　　才至小渔村，便闻得不远处有一阵哭声，声嘶力竭，悲痛欲绝。因那处人儿太多，凝墨便先行回了寺庙。

　　直到夕阳西下，那小和尚都未归，自昨日正午开始，凝墨便未进斗米，如今早已饥肠辘辘。凝墨从未习过辟谷之术，在饥不可堪之时完全没法潜心修炼。

　　她觉得，她应该出去寻小和尚了。

　　凝墨推开大门，看到小和尚坐在寺庙前的阶梯上，瞧着那苍茫暮色下冷落凄凉的背影，一种特别的情愫在凝墨的心中油然而生，那是心疼。

　　闻得开门声，小和尚蓦然回头，静如深潭般的双眸看不出任何情绪。

　　凝墨：“可是出了事？”

　　小和尚起身朝寺庙中走去，与凝墨擦肩而过之时，云淡风轻的话语飘入凝墨的耳中。他说：“昨日出海，遇上海啸，无人生还。”

　　昨日，小和尚的占卜结果明明是：大吉！

　　这只是一个开始。

　　那日之后，每一天的占卜结果皆为大吉，但总会变数横生。不是突遇海啸，便是撞上礁石，久而久之，人心惶惶。

　　为防止悲剧一而再再而三的上演，渔民们干脆封了这片海，寺庙也冷清了许多。

　　三月后的一个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笼罩在日渐萧条的小渔村落中，无尽之海上，有一叶扁舟踏浪而来。

　　那是一位身着红衣的纤弱女子，她手持天星杖，莲步轻移，虽轻纱拂面，却仪态万千。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

　　顷刻之间，所有渔民倾巢而出，皆匍匐在地，高呼万福金安。

　　藏匿于渔民中的凝墨瞬间被如此阵仗震惊到了，她问身边的李大婶：“这是什么情况？她是谁？”

　　李大婶将手指放在嘴巴处，示意凝墨小声点，“看到她手上的天星杖了没有，那是天星城圣女的象征。天星城，虽隐于世，却闻名天下，是文人墨客笔下的桃源盛世，即使到了皇城，也是王上的座上宾。传言，天星城有乔氏一族，虽为凡胎□□，却擅修灵力，可与神人对话，无尽之海正是在他们的守护下才得以千年安宁，我们这小渔村也是托了他们的福才绵延至今呐！”

　　凡人，是一种追求信仰的生物。

　　凝墨第一次见到天星杖，是被沉海的时候。那个时候手持天星杖的是一位玄衣男子，而现在的却是一位红衣女子，看来这天星杖也并不是只有圣女才能使用。

　　在乔婉儿的记忆碎片中，天星城圣女是她一奶同胞的亲姐姐，自出生起便被选为天定圣女，却也是乔氏一族中唯一一个没有灵力的人。

　　可如今，凝墨却从她的身上感知到一股甚为强大的灵力，莫非是觉醒了？

　　想到这儿，凝墨也给自己寻了一幅面纱，将容貌遮了起来。

　　村长向天星城圣女鞠了个躬，然后毕恭毕敬的说道：“不知圣女如今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天星城圣女，除了特别情况，其余时间皆只能呆在天星城，不得轻易外出，亦不得轻易让人见到真容。渔民们开始猜想，莫不是天星城人得知了这半月来的动荡不安，特来解救他们？

　　顷刻间，所有的人都张着一双期盼的双眼盯着天星城圣女，他们再次磕了个头，齐声说道：“请圣女救救我们。”

　　凝墨抬眼瞧了瞧身边的小和尚，曾经他也是渔民们心中神仙一般的存在。

　　天星城圣女口中念念有词，几束光芒从天星杖中飞出，化为棋子，错落在悬浮于半空中的星盘之上，顷刻间卦象既成。

　　面纱下的朱唇轻言软语道：“近日可是事故频发，非死即伤？”

　　村长连连点头道：“正是。”

　　“真是奇了，早听闻此处有一位活神仙，料事如神，可言吉凶，为何还会事故频发？”

　　村长垂下眼睑，一时不知如何答话是好。“不知圣女可有解救之法？”

　　大抵上所有的高人都喜好故弄玄虚吧，凝墨只瞧那天星城圣女双眼微闭，良久才缓缓睁开，一股儿藏不住的杀气从那幽深若谷的双眸中溢出。

　　衣诀一挥间，卦象再现。

　　“卦象显示：一切事故皆因此处现了妖怪，才惹得海中圣兽大怒，若是你们能捉了那妖怪献祭于海中圣兽，自得安宁。不过……那妖怪与你们颇有渊源，有着数十载的交情，我们天星城人只为外人占卜，却不管外人事，你们好自为之吧。”

　　不论卦象真假，她想借渔民之手杀了小和尚的心，昭然若揭。

　　墨凝再瞧了小和尚一眼，想看他欲如何化解，可她却失望了，因为这小和尚丝毫不为所动，双眸中无悲亦无喜，似乎正神游天外。

　　村长却先面露不悦，十分不耐烦的说道：“圣女莫要胡言乱语，如此荒谬之言怎可信？白止小和尚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也是多亏了他，我们这三年来才得以安居乐业。”

　　李大婶亦接口道：“是啊，我看是因为你们天星城犯了禁忌，才惹怒了海中圣兽的吧，莫不是舍不得拿自己人献祭，是故才来外面找替死鬼？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就是，”李大婶旁边的王大娘也站了起来，第一个发生事故的便是她的相公。“三年前的那场瘟疫，若不是他，我们全村人早就都见了阎王，那个时候你这个高高在上的天星城圣女又在哪里？就算你的预言是真的，我们也不会拿恩人的命来拯救自己，本就是无尽之海赐予了我们生命，那么最后归于无尽之海，倒也不负轮回。”

　　顷刻间，所有的渔民全部起身，原先的虔诚全部成为过去式。

　　村长直接下了逐客令：“我们没读过什么书，皆一介莽夫，若有不敬之处，还望圣女莫要介怀。时候也不早了，圣女，您还是先请回吧！”

　　“哼……”那天星城圣女却也不恼，双眸中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配上一声冷笑，让人不寒而栗。“但愿……你们能记住今日所说的每一句话。”

　　话音未落，那天星城圣女已登上来时的一叶扁舟，踏浪而去，只余一抹红色虚影让这群渔民们望洋兴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