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 ...
-
我捏着一方丝帛,静立在木质的回廊上。微凉的雨水顺着玲珑有致的瓦当,一道道整齐地悬挂下来,将世界分隔为寂静的廊内和模糊的廊外。空气中布满了湿润的青草气,还有渺茫的檀木香。
抬头就可看见空旷的广场,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在凹陷处形成一个个方正的水洼。巨大的卧佛面目氤氲,烟水缭绕出朦胧的轮廓。两旁供着舍利子的高塔,勾起的琉璃尖角,成串的铜铃在风雨中叮当作响,声音清脆而悠远。
可以想象在视野不及的地方,夜雨湖水由远至近,徐舒地拍打着周折而漫长的岸堤,泛起雪白的水沫。阴翳的天空,乌黑的石燕连绵成群,盘旋于波澜浩渺的湖面之上,声声嘶鸣,徘徊不绝。
又一阵带着泥土腥气的凉风拂面而来,我恍惚回神,将墨痕点点的丝帛小心地收入怀中,随即皱眉旋身。
走廊的另一头,竹藤卧榻上,卢介枕闭目安详地躺在那里,覆在他身上的薄毯时不时被微风掀起一角。
也只有在药物作用下,他才会有如此平静的容颜。
解开两心盅约莫十来天后,卢介枕曾醒来过一次。极为短暂的时间,他只是睁着眼,仰天木然望着头顶的床幔,仿佛没有看见床前急切守着的人。很快,他又一言不发地合上眼,睡过去了。
当时皇上大薨的消息已经传来,滞留在吴越失去了领队的众人免不了人心惶惶的味道。卢介枕醒转,是个令人精神振奋的好消息。
皇城的四字得到这个消息后要求郑八尽快带队返回,同时反馈的还有皇上安好的密令。
皇上安好?
单薄的消息无法解除远在国土之外的诸人的疑虑。尤其是关于筹备中的声势浩大的皇上大薨的仪仗的传闻,还有四皇子即将登基的流言。显然,皇权已旁落他人手中。皇上安好会由着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敏锐地感觉到四字恐怕出了问题。相互矛盾的指令,混乱迟缓的消息,还有迥然有异的行事风格……沈奕修!?
思及此,我焦虑地揉揉额角,快步走向安睡的卢介枕,木质的廊道发出沉闷空洞的声响。
近处可以看见卢介枕光滑的额前有大片狰狞的紫黑色的瘀痕,并未破皮,却凹下深陷成诡异的形状,下颚和脖颈上也有许多可怕的青黑色的痕迹。我知道他薄毯下的双手更是一番骨肉分离的惨状。
真是麻烦呐。这些伤,都是卢介枕自己弄的。
继第一次醒后,卢介枕又陆续从昏睡中清醒过几次,涂三十二认为他正在好转,众人拎起的心也渐渐放下了。尽管他每次醒来都一言不发地静卧不动,也被认为是中盅后的余症。
所以突然出事的时候大家都没有准备,完全张皇失措。
当我闯进门去时已经听见好几个恐惧惨厉的叫嚷,却没有一声是卢介枕的。床榻前的地上数人扭打在一起,更有几个无从着手地干站在一边,纷乱地嘶喊着:“放开他的手……!” “轻点……小心!”“头!头!压住他的头!”“不要……!”
持续剧烈的挣扎声,还有骨肉碾磨在地的闷响不绝于耳,不甚清楚,却好像扎在人心上。
“迷药呢!?”我突然看见在墙角站立着的涂三十二,几乎是颤抖着尖锐地问道:“点穴没用!?”
涂三十二龇牙苦笑:“看到没?”手一指,我这才注意到几个软倒在地的身躯,“没用!已经点过迷香!但郑八他有抗毒体质!你们郑字的防护真是太好了!”
床上的被褥、紫檀木的家具、青白的墙面、木板地面……到处都是暗黑色的血污!
“怎么会突然自残!?”我飞快地扭头,猝不忍睹地垂下眼,有种无从着力的挫败感,“还拿头撞墙!?”
“别问我!”涂三十二斜睨着扭打作一团的人,用一种略带轻蔑的口吻道:“医者医人不医心,他娘的自己寻死,我也没办法。”
“拿棉被闷住他!”一个混战中的燕子忽然转念指挥道:“把他闷晕了!快!”
……
卢介枕再次清醒后,又一次自残。无法之下,我命涂三十二下重药,令他一直昏睡至今。
至于两次自残留下的伤处,涂三十二判断由于卢介枕中盅后经脉松软乏力的余症,这样的伤处不能包扎,只能在有风处多吹吹,令其自行愈合。
因此后来的日子,卢介枕白天一直是被搬到回廊上度过的。
我想我清楚令卢介枕如此歇斯底里执着寻死的缘由,但却没有时间去开解他了。
四皇子登基的传言愈发愈肯定,言之凿凿,连吴越市井都已风闻。四字亦反复传令于我,要求我撇下队伍,单人先行返回。
日复一日,我流连于古刹的宝塔石碑佛像前,穿行于枝条柔曼的渐转金黄的林叶间,论法于僧人,问道于樵夫,面朝波光粼粼一倾万里的夜雨湖,无所事事,静看日落月升。
我对北归的命令至置若罔闻,没有丝毫启程的打算,所有催促的来信都被我烧了,不留一点儿痕迹。随队不明所以的四字对此极为疑惑,虽然因为我暂时的领队身份而有所克制保留,却认定我是抗命不遵而不信赖,关系日趋紧张。
不是不想回,而是归不得。
现在的局势,显然是韩岳乾把持朝政,昀王太后一派在暗中支持牵制,天子系则被压制得死死的,内部混乱不堪,几乎一败涂地。皇子四散,几乎都离开了皇城,只有居于袭明别业的皇四子,先天病体,此时被韩太师拥立为皇帝。
留在袭明别业的是我的心腹替身逾轮。有他在那里,可进可退,极为理想。可是若是我这个正主奉四字之命返回皇城,然后呢?身不由己地卷入纷争,像一个白痴小儿一样真的去登基,无能为力地成为韩昀两党手中的傀儡皇帝,当一颗暂保天子系的棋子?
那是自寻死路。
十年时间,我一直是抱着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想法。靠着机关奇巧建立天机阁商会,有了自己的财源和耳目。建立密营八骏,作为暗中防身的武装力量,可暗杀可逃遁。交好长皇子,加入四字。
这些力量,明哲保身有余,而若想正面和朝中三派中的任何一派抗衡,则是螳臂当车,只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更何况,四字凿凿切切,反复声明皇上安好。有皇上在,哪怕是名义上被拥立都没好果子吃,更何况真的登基?且不说韩昀两党会不会把我这个傀儡弄死,就说皇上若能复位,也一定留不得我。我若是傻乎乎地赶回皇城,那还真是嫌命长了。
把四字写来催我北归的信烧了也是一个道理,犯忌的言论,烧了是为他们好。
每日回复的关于郑八身体状况的简报最后,我总不动声色地添上一句叩问父皇安好。我的态度非常明确,皇上一日身在,我即一日不返。
理当如此,一清二楚。但现实总是身不由己。
火盆里湮灭的一份份催归的密令措辞日渐严峻,卢介枕病况转好眼神却愈发了无生意,留守的涂燕二字茫然无措间暗中滋生着怀疑愤懑……无人可诉的压力,捉摸不定的局势,杀机重重的前程,还有隐秘的忧虑……千头万绪,全部压抑在我童稚恬淡的表情之下,在心头反复刻画煎熬。
当清冷的水汽吹拂在脸上的时候,我心中猛地震动了一下,仿佛有无形的力量把我拽回风雨飘摇的眼前之景。寂静阴暗的回廊,烟水缭绕的广场。
长长吸一口气,单手伸出廊外,接住一捧失去温度的雨水,半饷收手,将水随意地洒在廊道上。淅淅沥沥的雨声湮没了水滴落在木板的细微声响。
我徐徐侧身,正对着藤榻上的身影,闭上眼,用湿漉漉的手指轻轻描摹过的熟悉至极的脸庞——
伤痕累累的额头,修长的眉,眉心有川字形的皱折……
深陷的眼眶,薄薄的眼皮下,两眼微阖,有着和睁开时截然不同的柔和……
挺直的鼻梁,细小的擦痕,脸颊十分光滑,细腻的皮肤过于苍白……
接下来是……干涸的薄唇,啊,那是不能触碰的禁地……
下巴,因为伤口的缘故,一直清理得十分干净,深刻有力的颚线,清醒时一定不会让人如此放肆地轻薄抚摸……
最后掠过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有些枯了,不似以往顺滑的手感,这一次,真是病得厉害了……
我微笑着睁开眼,脑中的印象,指尖的触感,和眼前安静的睡颜重合在一起。
“我一直以为,你不是那么愚蠢的人。”平淡地独自开口,纤细的声线湮灭在空落落的回廊里,延绵不断的雨声成为湿润的背景,“你不该把活着的支柱,寄托在别人身上。”
“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人。”我自失地笑了笑,后退一步,跃坐在湿淋淋的雕栏上,放任一半的后背穿透水帘,暴露在雨水中,“真想不到,你会寻死。”
“其实,我也寻过死。”手指沉吟轻叩身下湿润的雕栏,几分惘然,几分自嘲,“当然,和你不一样。你是我一直无法理解的……死士。你可以毫不犹豫地为皇上而死,效忠他,以性命相托。但我一直觉得,那很愚蠢。”
“真是很奇怪的想法。亲情,爱情,友情,或者是国家大义……诸如此类的东西,可以驱使我不顾性命。但绝不会为了一个上司,甚至是明知他已是个死人却还要毫无疑义的生死相随。为一个上司殉死……若不是你,我一定会把这当笑话来听的。”
头偏了偏,脸上忽然挂出毫不掩饰的孩童的好奇:“啊……也许你和皇上之间……是爱情?同时爱上两个?那是不是对沈奕修太不公平了?既然你一心抛下他而想追随皇上于地下的话——算了,虽然很好奇,但这恐怕永远都是你们三个之间的秘密了。”
淅淅沥沥的雨声,良久,没有人回答,无尽的沉默有如坟墓。
无谓地一叹,我思索着再次开口:“我一直以为,你跟我是同一类人。现在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保留观点。”垂下眼睑,玩味地浅笑,“对无关之人冷漠,戒备心极重,但是——无所畏惧。一旦下定决心,什么都无法阻止,无论人,或者事,神鬼不惧。任何外部力量都不能打倒我们。”
“十四岁孤身到美国,全然陌生的环境,我无所谓,一切从头开始。论文和安德鲁发生争执,无法毕业,生活陷入窘境,我不担忧,一面打工一面把设计投递到公司,事实能够堵上他的嘴。后来成为国家间的技术机密间谍,窃取资料时随时可能被捉住,地死去,我也不害怕,游走于严谨沉寂和危险不定的生活的两端,坦然自若。然后是转世……太多事情,却没有一样可以动摇我心底的安宁无畏。”
“你也如此。言及朝中的得失成败,只是微微皱眉。重伤几近昏迷地摸回沈奕修的院落,深邃的眼睛却越加明亮锐利。有人死去,有人质疑,有人叛节……任何打击你都可以视为无物,没有什么可以改变你眼中的执着无惧。”
我霍然转头,遥望冷风飘摇的稀疏的雨帘。没有人的广场,空寂无一物。叮叮当当的铜铃声,辽远而警醒。
半饷,在一片单调压抑的雨声中,我略微有些虚弱地笑了,无声扬起的嘴角充满灰暗艰涩的味道,眼色飘忽,不知看到了虚空的何方:“但是我们还是有弱点的。”
杳如清风的轻叹,悠长的气息,如轻烟般飘散在风雨中。
“我们可以从内部被击溃。我的意思是,整个世界做不到的事,我们自己的内心,却能做到。”
“我死的时候……或者说,我和肖分离的时候,我的心也已经死去了,我也就被击溃了。而在这个世界上行走嬉笑的人,其实并不是我……早就不是原先的那个我了。”
闭上眼,仰头,清凉的雨水仿佛泪水,浇过稚嫩的脸庞。
“啊……这不是说我软弱或者其他什么的,亲人的冷漠,生活的窘困,甚至是死亡的威胁,这些都不能打败我。可是,我们心里的那个弱点,在关键时刻就会打败我们。并不是说一定要痛失所爱之类的。每个人活着的理由都不一样。那支撑着他们在这艰难的世上战胜一切苦痛执着地坚持下去的理由,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
“而如果,某一天,那个令他支撑着活下去的理由,忽然不在了……”
我不禁仰头捂着眼睛轻笑出声:“……如果不在了……那真是……死了比活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