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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吴越小城嘉 ...

  •   吴越小城嘉禾。

      矗立着牌坊的街前,两个远来的旅人识趣地打马退避一旁,一筹莫展地望着熙攘川流的人群。

      牛骡马车在牌坊下往来不绝,有人在此大做早点买卖,有摆小摊卖小笼包与藕粉汤的,有炸油糕、卖大饼的,吆喝声此起彼落,教人耳根难净,眼花缭乱。

      沿长街眺望,尽是勤快地来赶早集的摊贩,买卖货物更是五花八门,应有尽有,由日用品、装饰物,以至看相占卦、笔砚字画,还有沿街叫卖的行贩,他们推小车,又或挑担顶盘,各施浑身解数,高声吆嚷,招徕顾客,都想把小吃、玩艺剪纸花样,五色花线等零食玩艺卖出去。

      再远处即是宽阔的河道,大大小小数十个码头,泊了近百艘各类形式的船舶。船只往来不绝,水道交通频繁热闹。

      整个地方充满生气,一片太平热闹景象,使人不由浑然忘了外间正烽烟险恶。

      “接人?举块牌子都不一定有人看到!”我无聊地坐在马上,挥鞭在空中噼里啪啦击出一连串脆响,为这热闹喧嚣加一点嘈杂的背景音。

      卞澄宇不赞成地瞄我一眼,调头安定而专注地扫视不断变化的人群。

      “其实最好的解决办法是直接站到那牌坊顶端,放开喉咙喊一嗓子,塘卉来人啦,接的人呐——!?那还说不定能找到。”见卞澄宇转头,我嬉笑着接道:“可惜我比较腼腆,看你样子刀枪不入的,不如你来?”

      卞澄宇转回头,继续入神观察人群。

      ……

      我忽然在马上挺起身形——牌坊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侧影婀娜丰满的妇人。她上穿对襟无领短褂,腰间折叠出一对三角形巾头垂荡两侧,丝绣花纹,连结起下身半圆形的百褶裙,极有韵味。

      吴越民风崇尚奢华,衣着素来华丽繁复。所以引起我注意的并不是妇人漂亮夺目的服饰,而是她奇特的动作。

      只见她随意而慵懒地在牌坊石基上坐下,晃荡着手中的葫芦,和面前经过的街坊邻里漫不经心地打招呼。有时转过脸来,平淡的面容,双眸却黑如点漆,极具神采,顾盼间叫人情迷倾倒。

      一会儿,她似乎想起什么,悠闲地举起手中的葫芦,在眼前摇两下,然后仰头一口。晃荡的耳坠,白皙的曲颈,令人遐想连翩。她适意地放下葫芦,单手抚过脑后发髻间的铜簪子,裙褶随着半旋的腰线款款摆动,充满烟视媚行的味道。

      记忆模糊地一闪,我却没有抓住。有些烦恼地摇摇头,翻身下马,穿过拥挤的人流,朝她走去。

      我无法想象葫芦里装的不是酒而是其他什么液体。既然卢介枕说是酒垆的人,那么找这个一大清早就肆意喝酒的妇人碰碰运气,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请问,御风荷酒垆怎么走?”我用甜甜的嗓音彬彬有礼道。

      “塘卉来的?”见我点点头,妇人清丽地笑了:“就等你们呢!”

      我大喜过望,简直不相信自己运气那么好,于是欣然一笑,便要去牵马。妇人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骇人,我吃了一惊,运劲震开手掌,回身戒备地直视她。

      “你……”妇人对我的警惕浑然未觉,脸上神情似哭似笑,悲喜交集,“你……”

      我讶异地看着她转瞬泣不成声,激动的发抖的样子,不由有些莫名其妙。

      我不可能在哪里惹了风流债啊!?

      卞澄宇察觉不对,来到我身畔,见到这诡异的状况,也摸不着头脑。

      “这就是御风荷酒垆来接我们的人……”我犹豫地向他解释:“不过她看到后我好像受了什么刺激……缘由可能要等她镇定下来了才能告诉我们……”
      ————————————————————

      妇人和我共乘一骑,她紧紧搂着我,浑身发抖,极为激动地驾马驰跃过喧闹的集市,对惊慌叫骂地躲避的行人不管不顾。

      最后我们在一条宽敞宁静的巷子里停下,一棵枝繁叶茂的银杏树上高高挑着个“酒”字,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酒香。

      妇人跳下马,似乎根本无法面对我,跌跌撞撞地朝闭着的一排门板旁边的黑漆小门跑去,两只哆嗦的手对着门上锃亮的铜锁捣鼓了半天,却听不到打开的声响。

      我不禁走上前,有点担心她的精神状况。

      她忽然后退两步,合身对门死命撞去,乓一声巨响,门应声而开。随着这惊人的动作,她似乎镇静下来,背着我定了定,随即姿态优美地转身,长身倚在门前,混若无事地对我柔媚地一笑,极有女人味地低声询问:“进不进来?”

      我骇然,犹豫了一下,不顾她殷切的目光,原地立定。这女人没疯了吧?还是等卞澄宇跟上比较保险。

      她直直望着我,风情万种的眼睛一点点眯起,嘴角维持着美好的弧度,忽而摘下挂在腰侧的酒葫芦,仰天一口。我突然觉得这个本来充满诱惑的动作竟带着微微的苦涩。

      我不忍地靠近两步,温声道:“早晨喝酒不好。”

      她怔然,呆呆地看着我,好像醉了。倏然又恍惚地走回几步,停在我面前,柔和地伸出一只手抚在我肩上,小心得似乎怕再次把我惊走。微微的轻叹杳如清风,只有我听到:“你……其实从北面来……我知道……我知道……”

      我仰头,看到她哀戚的面容,沙哑的声调带着哽咽的鼻音:“……家里的小四……自幼没有……”

      心中豁然雪亮,我垂下眼睫,千种思绪涌上心头,百感交集,竟一时也是怔然不知何语。

      身后传来马蹄声,我慌乱地回头看着走进的卞澄宇。显然,他敏锐地感受到当场诡异的气氛,简单道:“进门再说吧!”

      “……”她勉强笑了笑,并不放开我,侧身示意他进门。然后扶着我,一起迈进门槛。

      得到一时缓冲,我回过神来,打眼色支走卞澄宇,再看向妇人时,只见她容色淡淡,除了被一身艳丽的服饰衬得有些苍白的面孔,竟也见不出什么表情。

      “能让我看看你真正长什么样么?”纵然面上不动,我心中着实有些尴尬,不由借题发挥,以此拖延。

      她微不可察地点头,一双美眸射出某种不能言传的复杂感情,紧紧盯着我,缓缓撕下半透明的面皮。

      一对秀眉斜插入鬓,清丽如弯月的长睫毛,柔和的眼窝把她的眼睛衬托得明媚亮泽,坚毅秀挺的鼻梁下两片薄唇被酒色丰润。苍白的脸色不施脂粉,清丽宛如水中的芙蓉,更添几分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美态。

      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她美得像个活生生的梦。

      “你和我想得一样好看,”我眨了眨眼,偏过脑袋,天真地笑道:“娘亲。”其实我应该应景地飞扑进她怀里,不过作为而立之年的大男人,我实在干不出这种事。

      她终于泣不成声,跪下身猛然将我搂到怀里,力道大得像要将我揉碎在心中,再也不能分开。

      悲莫悲兮,生别离。

      我把脸埋在她柔软的肩头,飘忽地忆起前世双亲,似乎难以想象……如此场面。大家都是理智而忙碌的人,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互不干涉,极少见面,按时通话也如例行公事一般,言语寥寥。

      我死得尸骨无存,他们纵想真情流露,恐怕也永远没有机会了吧?那痛失亲子的悲哀,很快就会被微漠的笑容掩盖了吧?他们会毁去我在那世上存在的痕迹,还是细心整理我生前物件,触景缅怀?又或者,顺其自然,留与时间,忘却或者铭记?

      只能想想而已。惶然惊起,早已是两世相隔,人寰永诀。

      可这一刻,我愿以一切换去知晓,他们,可好?

      ——————————————————
      娘亲的酒垆和一家夫妻档的旅店共用一个院子。客店朝着南面热闹的大街,酒垆对着北边清冷的小巷。

      平日里酒垆由娘亲和旅店夫妻的两个女儿轮流守着,酒香不怕巷子深,生意倒也不错。前头的旅店也帮着打招牌,店里一日下来,也能卖出十几坛。

      同样,娘亲也在旅店忙时帮衬着,比如下午歇了店,要赶晚集帮旅店补些菜。

      娘亲自然不可能放开我,歇店后笑盈盈地拉我上街买菜,说要晚上给我烧一顿好的,顺带让街坊们见识见识垆姑粉妆玉琢的漂亮孩儿。言罢还一拍我头顶:“别摆出你那副矜持的派头,别扭!见了面知道怎么叫吗?”

      我头皮发麻,还真不清楚,不由抓紧一点牵着的手,仰头问:“男的叫阿伯,女的叫阿姐?”吴越柔软的方言硬生生被我说的刻板僵硬。没办法,学不来。

      娘亲不怀好意地恩了一声,笑得灿烂无比。

      出门的时候遇上住在旅店的客人,应该是一对父子。我天真可爱地对着长衫男子招呼一声“阿伯!”,然后对着那个显然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少年犹豫了一下,灵机一动,狭促地笑道:“小阿伯!”

      少年本就对我神色不善,闻言更是一蹦三尺高,甩手就要冲过来。却被他父亲拦下。

      两个大人失笑不已。娘亲笑着亲昵地拧了拧我的小脸,然后对连连挣扎的少年一挥方帕,“别见,小阿伯!”领我出了门。

      好在出了这个失误以后,我一直装羞涩,少开口,一路上“阿伯”“阿姐”招呼下来,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弯弯绕绕,没多久,就是一个沿河的市集,和我熟悉的井然有序的环境不同,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路边都是双手黝黑的农夫农妇,坐在小木板凳上,头上包着大红大绿的头巾,前面铺着大大的稻草麻袋,上面堆满各式菜种,看人来了就吆喝,泥泞的地上到处是扔掉的菜皮。

      我看得新鲜,四处张望,可爱的脸庞引得附近的几个大娘招呼得更用劲。

      走到一处,娘亲蹲下,掐一掐地上的菜,看看是不是水嫩,和农妇为了一个铜板争论半天,菜贩称分量时,不时眼明手快挑出几颗焉了的扔掉。

      “买那么多,这一毛两毛还在乎个啥?”卖菜的唠叨着称了菜,稻草一扎,递过来,手上满是菜叶的水珠和泥土。

      我兴高采烈地接过菜,被娘亲拉着起身,牵着向前走。不一会儿,我手中就拿满绿油油的蔬菜,可惜除了一捧小葱外,我什么都不认得。

      当娘再次把一颗巨大的芋头放到我怀里时,我不禁后悔当初看到这个芋头时,开心得没脸没皮地惊叫:“怎么这么大啊!娘——!”

      卖芋头的老头犹正笑呵呵:“奉化芋头,都这么大的唻!好吃的叻!”

      娘亲对我的哀叫不为所动,“男孩子两桶水都挑得,这么个芋头拿不得!?”

      见鬼!我敢肯定,若我不用内力,绝对拿不了多远!

      娘亲又买了水产,店里小厮终于推了辆小车来接,十来条鱼用木盆装了,我也终于解放了。

      其实我很想笑的,娘亲挑几条鱼,像挑情人,选只老鳖,像选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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