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宵冷雨葬名花》叶青羽

5、香炉

　　且说那蓝曦臣将几册春·宫·图、天子笑与香炉一并收在乾坤袖中，悠然走回了自己的居室。

　　金光瑶正侧卧在榻上，闭眼假寐。蓝曦臣不由驻足在榻旁，注视着他的“睡颜”。

　　金光瑶一双眼睛十分好看，睁着时旁人的目光总不觉落在那双眸子上，此刻紧闭着，教人被那点朱砂引去了目光。

　　他面若敷粉，白的教那些娇媚的姑苏女子都要羞愧，便更突出了那点嫣红——不，也不算嫣红，那红十分纯正，鲜艳之余还隐有几分暗沉。总之，煞是妖冶。

　　蓝曦臣知道金光瑶只是在假寐，便也不怕扰了他清梦，就着那点朱砂落下一吻。

　　蓝曦臣耳畔仿佛有一个温柔而略微低沉的声音：“二哥，我这点朱砂虽不比蓝家抹额意义不凡，却也不是寻常人摸得的。”

　　那是他第一次触到那朱砂痣时，金光瑶附在他耳边轻笑。

　　金光瑶蓦地睁开眼，一双眸子里满是笑意：“二哥学坏了。”

　　蓝曦臣扬眉一笑：“只对阿瑶。”

　　“此刻天光还早，二哥有何安排？”

　　“唔，这家主之位暂且还落在我头上，自是得料理些庶务——不若，阿瑶你替我磨墨？”

　　“倒也并非不可——那，若你真的卸了家主之位，二哥有何打算？”

　　“我么，想找个风景秀丽些的山头隐居，时而夜猎，时而游历，多数时候就同阿瑶在屋里，弹弹琴，看看书。阿瑶有何打算？”

　　“一切都听二哥的——只是这家主之位，岂可随意交托？”

　　“忘机早些时候就有隐居之意，我们可同他与魏公子一起——思追虽年纪尚幼，但性情沉稳又知变通，倒是可以交托，景仪亦可辅佐一二。鬼将军与思追是故交，有他在，其他仙家必不敢打蓝家的主意——且叔父尚无隐居之意，必不至让蓝家有什么意外。”

　　“二哥思虑甚周。那待晚些时候，我们便可退隐——不瞒二哥，我早有退隐之意，只是那时还有这许多事要料理。”

　　“唔，正是。”

　　蓝曦臣焚了香，便坐在书案前处理庶务。

　　蓝家虽大，却也没什么事——有家规约束着，小辈都乖觉得很。因而，蓝曦臣只消一会儿便处理完了庶务，拿出“家规”翻阅了起来。

　　金光瑶坐在一旁，只含笑望着蓝曦臣。

　　如此消磨了大半天，眼看天色渐晚，用了膳后，蓝曦臣便拿出天子笑，翻找出几个茶碗，斟了酒。

　　“云深不知处禁酒，便也未备酒具，阿瑶便拿茶碗凑合着罢。”

　　“二哥怎的突然想起要饮酒？我记得二哥并不喜饮酒的？”

　　“阿瑶你刚刚回来，庆祝一二也是应当的——云深不知处饮食清淡，我又不似忘机那般擅长烹饪，便小酌一二罢。”

　　“我自是无碍，只是听闻蓝家人酒量不甚好，恐二哥有什么事——既然二哥都说了，那便小酌几杯罢。”

　　金光瑶时常同各路人饮酒，酒量甚好，几杯下肚也不上脸。蓝曦臣且酌且停，半晌才饮下一杯，而后搁下酒杯，以手支额，竟是睡了过去。

　　金光瑶知道自家二哥酒量差，便也没怎的惊讶，只略略笑了下，便拾起了酒坛与茶碗。

　　其后，他自认搬不动蓝曦臣，便拿了条毯子披在蓝曦臣身上。

　　他坐在蓝曦臣对面，以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空了出来，便戳起了蓝曦臣的脸颊。

　　蓝曦臣只睡了一会儿便醒了——倒不是酒醒了，只是人醒了。

　　金光瑶起初以为蓝曦臣酒醒了，便笑着道：“二哥这醉法可是绝无仅有。”同时起身想走到榻旁，预备睡下。蓝曦臣一声不响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金光瑶身后，揽住了他。蓝曦臣将头枕在金光瑶肩上，微微有些哽咽：“阿瑶，对不起。”

　　金光瑶心知，若蓝曦臣清醒着，绝不可能主动提那件事，心中便了然——醉的方式真是特别，先睡后醉，而且这酒品看似也还好，不像一些偏激些的大哭大喊，只是有些缠人，仿佛是将另外一面释放出来了。

　　金光瑶便顺势朝榻旁继续走，到了后将蓝曦臣弄上床，在他一旁躺下。

　　不料蓝曦臣一个翻身，将金光瑶压在了身下。金光瑶措不及防，待反应过来蓝曦臣已褪下了两人身上衣物——这次没用震的。

　　而后蓝曦臣用起了今日学到的招式，两人鱼水交融，各自唇齿间溢出了“唔——啊——”这般含混不清的低吟。

　　一会儿，蓝曦臣竟是趴在金光瑶身上睡着了。

　　金光瑶哭笑不得，动手将蓝曦臣翻了身，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帐外，香炉中依旧氤氲着袅袅的青烟。

　　蓝曦臣蓦地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身在一座观音庙前——这观音庙煞是眼熟，正是金光瑶“前生”故去的地方。

　　蓝曦臣眯了眯眼，大略知道了这是梦——金光瑶的梦。

　　他前些时候是时常做这样的梦，自金光瑶回来便再也没做过。

　　不用想也知道，金光瑶必不会那么轻易地忘记。倒不至于是恨他，只是难忘罢了。

　　这厢他且按下了心中的疑惑，走进了院落。

　　院落里还有一个他，正背对着金光瑶。突然，聂怀桑大呼：“二哥！”

　　然后，蓝曦臣见自己一剑刺中了金光瑶——一剑穿心。

　　这次他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明晰地看到，金光瑶真的没有任何动作。

　　蓝曦臣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悲的是他冤枉了他的阿瑶，喜的是他的阿瑶从头至尾，都不曾想要伤他。

　　浑浑噩噩了半晌，蓝曦臣一抬手触了触自己的面颊，只有一片凉意。

　　蓝曦臣抬眼去看金光瑶，金光瑶此时却并没有如现实中那样引蓝曦臣去聂明玦栖身的棺前，只是怔楞在那里。

　　突然，观音庙中所有人都一下爆开，一时间血雾遮掩住了一切事物，尘埃落定时，一地血红，着实令人心悸，蓝曦臣紧盯着地面，某一刹那，他仿佛看到有一丛丛的曼珠沙华盛开——传说中忘川之畔，便盛开着曼珠沙华，能洗尽一切罪恶，也能洗去记忆与所有感情，还一个纯净无暇的灵魂。

　　蓝曦臣失神了片刻，突然眼前一黑，再一睁眼，面前已是居室内的景象。

　　蓝曦臣紧紧揽住了金光瑶，这才令他感到，身旁的人儿，是真的，是实体，不是血雾，也不是什么曼珠沙华。

　　想来这香炉之效，便是让一人，入另一人的梦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