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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九日 ...

  •   冬天跟个冰窟窿似的,室内放再多碳火也不能暖和起来。一到冬天,郑珧的日子就能用“生不如死”来形容。

      当年“羽林之乱”,说得好听是郑珧自愿为质,那时候郑珧只有十五岁,自然怕死,说什么也不肯做这个替死鬼,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帝傅广熹命人将他的膝盖骨砸了个粉碎,把尚在昏迷的郑珧扔给了贼人。

      傅广熹看不惯郑珧,嫉妒郑珧,因为先帝夸他将来一定是一代名将。

      “皇后的养子比她的亲儿子还厉害哩!”

      这是那段时间傅广熹偶然听到的话。

      说这话的人的下场自不必说,但这怒火也烧到了郑珧身上。一烧就是八九年。

      为了一己私欲,傅广熹废了郑珧。所有铁马冰河再也无法入梦,那些带给郑珧的,只剩伤痛。

      郑珧侧卧在塌上百无聊赖地翻看佛经。他膝盖上裹了四层,下面还压着汤婆子,这样膝盖传来的阵阵疼痛才会稍微减轻些。

      柳烟端了杯热茶给他暖身子,余光瞥到郑珧手上的经文,撇嘴道:“你也信佛了么?”

      郑珧轻轻合了书,半分也不像个有品味的文人雅士,接过茶便一口干了。

      “信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柳烟便是郑珧从贼窝子里救出来的三其中之一,郑珧那六年,她都看在眼里。她也不是个有妇人之仁的姑娘,走的时候生生剜了贼首的双眼丢进茶里让他自个儿喝了。

      在那里过得太苦了,苦到厌生,苦到恨世。神啊佛啊都是假的,是真的也看不见他们这样阴沟里过活的贱种蝼蚁,看见了也不舍得伸只手救赎他们。

      “浪费时间。他保佑你了吗?”

      郑珧把手伸进热腾腾的被窝里,揉捏小腿活络活络筋骨。

      “没有啊,所以我得了解他,必要的时候方便骂他个狗血淋头,戳他脊梁骨的骂。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对不对?”

      这时佛教信徒武侍陆风便非常合时宜地站出来说话了:“不信可以,但请不要亵渎。”

      郑珧笑笑,不说话,心里倒是把陆风问候了一遍,刀尖舔血的人整日阿弥陀佛,惊悚极了。

      窗牖微启,一阵寒风将梅香渡了进来。郑珧畏寒,却乐在其中。

      陆风将窗又合上了一点,叹气道:“皇上找你。”

      郑珧脸上的笑意逐渐消散。六年,他无时无刻不在想怎么活剐傅广熹,起初的一点恨意被流年打磨,愈发光滑,愈发明显,愈发刻骨。憎恨几乎吞噬了他整颗心,连血带肉,面目全非。

      偏生他是皇帝。

      但是谁也拦不住郑珧的想法,他想弑君。

      郑珧坐在轮椅上,腿上仍是搭了四五层五花八门各种皮制成的保温毯,头更是恨不得缩进颈上那一圈棉绒里。他怕冷怕到极致,傅广熹就因为知道这一点,才最喜欢在冬日里传他入宫。

      入宫的理由也很狗屁,今儿宫里哪个角落的梅花开了要他同赏,明儿哪个儿子会背诗经了要他来听。

      反正,是个头疼的差事。

      今日与以往仿佛是不同的,老远便听见瓷器碎裂的声音,宫女宦官跪了一地,再走进些,一个人堪堪栽倒在郑珧的轮椅腿下。

      随后那人又爬起来跪好,腰杆挺得笔直。

      “儿臣不知错在何处。”

      傅广熹手里拿着茶盏眼见又要发作,郑珧自个儿摇了摇轮椅,把人挡在身后,拱手便算请安了:“臣弟来迟,皇兄恕罪。”

      大抵是傅广熹看见郑珧更生气,那茶盏还是没能逃过“粉身碎骨”的命运,就摔在郑珧脚下。

      “小四,滚回去。”

      皇帝说完便进殿了,完全不知道四皇子还是没动。

      郑珧将轮椅转了个方向,扇柄戳了一下四皇子的额头。

      “四皇子,幼之,对吗?你要是不蠢,就别在这节骨眼儿犯病。”

      四皇子傅幼之的母亲是罪臣之女,最后畏罪自尽,母家也倒了,留他一人在人世受辱。傅幼之只知道,他的母亲整日坐在宫门口笑着等她的丈夫,她眉眼间是那样温柔。

      她曾经对傅幼之说过,不厌世,要感谢。世间难处太多了,若都记着不忘,只会给自己添堵。

      所以,傅幼之绝对不会相信,她的母亲会自我了断。可她母家也没了,没谁再为她说话,这件事便这么了结了。但傅幼之绝对不会让母亲和外祖家蒙冤,他在等,等一个能让父亲回心转意的机会。

      可是事实一次又一次地摧残他,每当傅幼之提起重审这件事,傅广熹便大发雷霆。道他应该多把时间花在课业上,而不是整日异想天开。

      傅幼之明显不服气,抬手握住了折扇:“我没病。”

      傅幼之生气着,将折扇攥得死紧,郑珧抢不过他,干脆松了手,将折扇留在他手里,由陆风推着进去了。

      室内碳火通红,一丝丝暖意往郑珧身体里钻,皇帝瞥见他稍微回了些颜色的小脸儿,问道:“今日给母后请安了吗?”

      陆风脸色变了变,孟后是免了郑珧一切请安应卯,傅广熹这样问,分明就是想让他家主子出去吹吹冷风。

      郑珧倒是没什么反应,摇头道:“不曾。”

      皇帝提了貂氅披在身上,道:“那你同朕一块儿去。”

      寒风的确是到了刺骨的程度,若不是衣裳多遮住了,一定可以看见郑珧是缩在轮椅上的。

      外头给郑珧的评价多是什么铮铮傲骨不畏寒霜,是同冬梅争锋的一号人物。郑珧抱着汤婆子的手微微发抖,事实证明,寒霜,他还是怕的——岂止是怕,简直是郑珧的天敌。

      陆风瞧见他家主子这幅样子有些肉疼,解了披风给他系上。

      郑珧不在的六年,陆风在西北打仗打惯了,若说“傲雪欺霜”,陆风才是受之无愧。

      陆风去西北自然是皇帝的意思,陆风是郑珧父亲的心腹,对郑珧也是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傅广熹怕陆风执意要将郑珧寻回,便把他支去西北荒漠那个鸟不生蛋的地方。

      赶巧的是,郑珧就在西北。

      寻回安亲王有功,在孟后的注视下,皇帝笑嘻嘻地咬牙切齿,下旨将陆风召回了京。

      太后孟姿对郑珧是心存歉疚的。当初郑珧的母亲于她有救命之恩,郑珧双亲在意外中过世后便将郑珧托付给了孟姿。后来孟姿母仪天下,对郑珧也更好了,傅广熹嫉妒心也更强了。

      当初傅广熹说让郑珧去当替死鬼,孟姿是如何也不愿意的。

      傅广熹先斩后奏,废了他本可以驰骋沙场的一双腿,第一次对母亲发脾气:“他不死!你儿子就得死!”

      孟姿无法,养子怎么敌得过亲骨肉?

      后来孟姿是想找郑珧回来的,但是傅广熹以各种借口一压再压。

      孟姿不蠢,知道傅广熹讨厌郑珧,也知道傅广熹是故意不让郑珧回来的。但郑珧的母亲和郑珧都是她的救命恩人,她是个妇人,总觉得叫人流落在外心有不安,哪怕死了肉烂了,也得抱一堆骨头回来。

      于是孟姿便派人偷偷地找,但还是被傅广熹知道了。傅广熹也会耍狠招,知道妇人尤其是自己的母亲该怎样对付,他道:“既然母后执意要将郑珧寻回,那便寻吧。只是郑珧恨透了您儿子和您,回来必定是一场血雨腥风。罢了,只怪当初,儿子为何要平白送他一份功名。”

      孟姿明了,如他所言,郑珧恨透了他们母子,他又是那样聪明绝顶的人,回来怎么会放过他们?傅广熹登基不久根基不稳,可出不得半点岔子。自此,找回郑珧这事,他们绝口不提。

      后来陆风将郑珧带了回来,孟姿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诧异、恐惧,最后,这一切的一切,都没抵过“愧疚”二字。

      暮色四合,烛光从窗口溢出。一路郑珧还算熬得过去,得亏陆风的披风。孟姿看见郑珧和傅广熹一同来了,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此时傅幼之也在孟姿这儿。傅广熹瞧见他又有些堵心,但不好在太后面前发作,便随便找个理由将他打发了。

      孟姿眼尖,待人离开后问傅广熹:“怎么了?他又说他母亲的事了?”

      傅广熹明显不想再提,摆摆手,道:“是,由他去,朕又不止他一个儿子。”

      郑珧揣着汤婆子静静地坐着,以傅广熹的手段,傅幼之恐怕活不长了。

      孟姿同二人寒暄了几句,夜深露重,让他们早些回去。

      陆风在后头推着郑珧,月亮已经看不见了,片片雪花飘落肩头,陆风撑开纸伞为郑珧遮寒,郑珧忽然出声:“你可听说了四皇子母妃的事?”

      陆风摇头道:“奴才当时在西北,只最近从宫女口里听说了些。四皇子母妃景嫔,是投河自尽的,可是不是自尽,谁又知道呢?后宫人手上本来就多少沾点血,说不清。”

      前方是一片梅林,寒风凛冽,惹得花枝乱颤,梅雪纷飞。

      梅下一袭青衣,展开折扇细细赏玩。

      折扇上写着“九日”二字,还是那狂傲不羁的书法,末字斜而不倒,最后的线条不成章法却力道十足,凄凉婉转,却又冰冷憎恶。

      俗话说见字如见人,这样仿佛能流露书写者的心情的字,倒让傅幼之好奇不已。

      然后今日傅幼之运气格外的好,这折扇之主就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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