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镖局之相思无解》小程依然

3、第二章

　　深夜，长风镖局书房里。

　　“采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程铁衣开门见山地询问，他总觉得为了给郭旭恢复武功，采玉举止上有些神神秘秘的。

　　程采玉神色未动分毫，左手里执着的一个翡翠娃娃，借着火光凝视着翡翠娃娃上雕刻的梵文医经，另一手飞速的提笔蘸墨，于书案上抄录着，柔声轻问：“为何这样问？”

　　“我总觉得你最近神神秘秘的，还有谷樵也总是眉头深锁的样子。” 程铁衣神情端肃地打量着采玉。“郭旭失去武功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怎么又突然昏迷不醒这么多天？难道是另有隐情？”

　　“那一剑伤及心脉，郭旭身体大不如前也是无可厚非，武功也一直没能恢复。且不说郭旭心里有多急切，难道你不希望他好起来么？他的武功越早恢复对镖局也越好吧？”程采玉放下笔，细心的将翡翠娃娃放回锦盒之中。“哥，翡翠娃娃上的相关医典我都已经抄录了下来，你明日亲自把这十二尊翡翠娃娃送回邓府吧。”这武林至宝滋事体大，多留一刻就多一刻危险。

　　接过锦盒不舍地拍了拍妹妹单薄的肩膀，忍不住将采玉的面庞扳正端详，道：“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有事隐瞒我？”

　　“没有。”程采玉略垂下眼睫，心中长长一叹，什么时候粗枝大叶的哥哥也能看出她的心思了？若是在郭旭的面前怕是更难伪装了吧。

　　“哥，你自幼便在少林学武，天赋甚佳，性情也是难得的稳重，并不如大多奇才一般恃才躁进。”程铁衣的蟠龙棍法为少林亲传武艺。程采玉转身走到书架处，取出几本佛学典籍，一边说一边挑选着“但是若习武同时，将武学辅助相应佛学典籍，融会贯通，必将成为绝世高手。”

　　呆愣愣的接过采玉递过来的佛经，程铁衣不解道：“佛经？我怎么看得懂？”

　　“这两天我抄译翡翠娃娃上的经文，有所领会，武学大成并非武功路数精妙无双，而是领略天地万物相生相克，运用自然无形力量化为己用，无招胜有招。”采玉一边解释一边又选了几本佛经一并塞入程铁衣的怀里。

　　程铁衣紧拧着眉心，捧着一大叠佛经，张大了嘴：“这……这跟武功有什么关系？”然后又把话吞回肚子里。这个亲妹妹啊，外表柔弱，性格温柔，有时却有着谁也无法阻挡的执拗。趁着采玉继续回身找书的空隙，将手上的佛经放在书案上，忙道：“不如，你日后常常为我解说吧，让我自己看还是算了吧……”仿佛采玉会追赶过来一样，程铁衣捧着翡翠娃娃的锦盒迅速地转身跑出了书房，只有声音回荡在屋内。

　　采玉回身已经不见程铁衣的身影，只将最后的一本佛经放在了书案上，无奈的摇头轻声叹息：“我也想有日后呐……”捧起一个乌木盒，走出了书房。

　　刚落了一场暴雪的冬夜越发冷意侵骨，寂静的宅子里只闻寒风烈烈。

　　采玉站在回廊中抬头看了看无星无月的墨染夜幕，忽然觉得异常孤独，暗想今日正是第七日了，也许该多叮嘱哥哥几句吧。转念一想，哥哥已经有了天凤可相携到白头，她应该可以放心。

　　略一踌躇，终是迈步，裹紧了薄薄的棉衣悄悄去往那个熟悉的庭院。想是都已歇下，房中漆黑一片，唯余廊檐处挂着的风灯颤巍巍的左右摇摆，带起凌乱不堪的诡谲光影。

　　一切都同之前的六天里一样，安神香的气味还在屋内微有残留。内室幽暗，帘幔低垂，隐约可见床上躺着的人似是睡得正熟，一动不动。采玉轻轻地走入内室，自然而然的坐在床榻边上。

　　安睡于榻上的正是名满天下的郭大少——郭旭。
　　无以描绘的俊美脸庞略带着一丝书卷气，眉宇间却又透着江湖豪气，斯文隽秀与潇洒豪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经历了多年的保镖生涯，几经生死磨炼出来的男儿，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坚毅卓绝的气质。郭旭已不再仅仅是个风流潇洒的京城大少，如今已经砥砺蜕变成一个英雄人物。

　　采玉抬手切了切郭旭的脉象，将乌木盒子打开，里面有个太极形状的隔断，放着的并非植物药草，而是分别放着两颗莹润如珍珠一样的卵石。采玉从髻上取下一枚银簪，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指刺破，将血滴到其中一颗略微深色的卵石上，随着鲜血缓缓被这颗卵石吸入内里，仿佛被孵化了一般，卵石隐隐颤动着。采玉立刻将郭旭的手指刺破，将血滴到另一颗卵石上。

　　两颗卵石颤动得愈发剧烈，隐隐出现碎裂剥落，几乎同时破卵而出两条细长的蛊虫，一条赤红，另一条乌黑。两条小虫仿佛有感应一般，相互向彼此靠拢着，却被中间的隔板阻隔着它们，它们焦急仔细的寻觅缝隙，欲靠近却不得。

　　采玉又将郭旭的手腕划下一道略深的口子，鲜血缓缓流入了赤红蛊虫的一端，蛊虫吸食着鲜血向郭旭的手腕爬去，缓缓顺着伤口进入了郭旭的体内。随着蛊虫的深入肌理，郭旭腕上的伤口竟开始慢慢的愈合了起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见了，再无端倪。

　　余下的乌黑蛊虫仍旧不断地寻觅着，采玉盯着那赤色蛊虫隐匿在郭旭的肌肤里，同样将自己的手腕割破，炙热新鲜的血液流入盒内，乌黑蛊虫徘徊半响，并不急切地窜入采玉体内。

　　采玉凝神屏息等待着，直到血液几乎充满盒内，乌黑蛊虫终于向采玉的手腕蠕动而去，慢慢爬入了采玉的体内。采玉将腕上的血迹用帕子擦拭干净，一并放入盒内，才神情略微放松了一下，思虑着，再过七天就可以了，也只有最后的七天了。

　　一阵眩晕袭来，失血让采玉的脸色更加苍白，支撑不住身子，轻轻依靠在昏睡的郭旭胸口，温热的体温，清晰的心跳声，让她倍感安稳。眼泪滴在郭旭的身上，似乎融到了他的心中一样。

　　无声地慢慢起身，不再看那眷恋的人，缓步离开。

　　回到闺房中，喝下茶盏中早已准备好的参茶，采玉气色恢复少许。换了身纯白缟素的衣裳，寻了一支温润的白玉簪子简单的将青丝绾起。

　　将染血的乌木盒子丢入碳盆中烧毁。热烈燃烧的火苗爆裂开来，如同那日的烟火璀璨。

　　采玉不禁沉浸在回忆之中。

　　那日，皇帝御笔“天下第一镖局”的烫金匾额挂在了长风镖局的厅堂，道贺的达官显贵、江湖朋友不计其数，小彭王爷更是亲自登门与郭旭把酒言欢，整个镖局热闹非凡，所有人都沉浸在无限的荣耀自豪之中。

　　送走所有宾客已是半夜，采玉将一切安顿妥当，独自去祠堂祭拜郭程两家的先人，郭旭和哥哥终是将镖局撑了起来……

　　月色皎洁，悠悠的回廊，郭旭独自站在尽头负手凝望出神，周身环绕着忧郁苦涩的气息。

　　“郭旭？”采玉悠悠唤道。

　　郭旭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望了过来。月光下程采玉翩然走来，许是宴会上喝了酒的关系，本就秀美的面容更添朦胧微醺的气息，双眸中仿佛盛着明月的清辉，芳唇轻启柔声呼唤着他的名字。郭旭瞬间被这闪耀着月华清辉的少女迷惑了，像是坠入梦境一般。

　　程采玉走近郭旭发现他神色迷茫，不免担忧起来，轻声询问：“郭旭？你怎么了？”

　　郭旭眨了眨眼睛，举起拳轻咳一声，笑道：“采玉啊，我还以为是嫦娥下凡呢。”

　　程采玉见到他神色如常的调笑，便放下一颗心，回道：“哦？原来是喝醉了酒呀。”微笑在眼眸中荡漾开来“怎么不去休息？”

　　“嗯。”郭旭淡淡的应了一声，笑容越来越轻“今日……”

　　从小一起长大，看到郭旭的神色采玉立刻猜到他的心事，今日崔婷也随着其父刑部尚书前来道贺，虽然不到一刻便走了……善解人意如采玉，自然是没有再说下去，晦涩一笑道：“嗯，我先去休息啦。”郭旭始终放不下崔婷，采玉暗自心伤转身欲走。转身的瞬间，郭旭匆忙的拉住了采玉的手。

　　程采玉并未转身询问，两人只是这样僵持着半饷。

　　也许是因为郭旭酒意微醺，也许是因为月色朦胧，采玉温柔的眸光显得缥缈如梦。郭旭暗自觉得仿佛下一刻采玉就会凭空消失一样，这样的感觉他从未有过。见采玉转身的瞬间，郭旭匆忙的拉住了采玉的手，一颗心才逐渐安定下来。

　　漫不经心的闲散，风流倜傥的笑容都从郭旭脸上消失了，剩下的只有苦涩与郁闷的神情，拉着采玉的手，感受采玉身上温暖柔和的气息从指尖传递过来，心底的恐惧与痛苦仿佛都得到了安抚，郭旭缓缓开口：“今日我才了解崔婷对我的恨意，当年虽是为了救她性命，我亲手废去她的武功，化解她身上的仙天罡气。”原本相爱甚深的两人，却变成了仇敌。“我始终以为只要我与她能活着在一起，一切过往都能化解于无形，岂料……这伤痛最终使她与我绝别，是我太自以为是。”

　　“郭旭，我懂。”采玉缓缓回身，满怀温柔宽容的望进郭旭眼中，说道：“你是真心喜爱崔姑娘，才会为救她的性命，而宁愿她怨恨你。”

　　“我并未顾及她的骄傲。”

　　“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郭旭，你并未选错。”采玉转身望向明月，悠悠地说“崔姑娘容貌绝俗，追求者甚多，她却全然不理睬。可见，她还在等着你。”

　　“我和崔婷已是过往。”郭旭含着微微苦涩牵起采玉的手，将随身的白玉笛放入她的手中。“从始自终，能与我不离不弃的人，只有你。”

　　天色微明，谷樵悄无声息地来到采玉的窗下，暗自思量片刻，感觉房内的人气息平顺，应是已经起身，便伸手推开了窗。

　　果然见采玉梳洗妥当静静安坐着，轻声对谷樵说：“已经准备妥当了。”

　　“恩。”

　　天色徐徐亮起，采玉一身素衣仿佛暗室中的一抹轻烟，整个人都如同虚幻缥缈的梦境一般。

　　谷樵忧心的望着碳盆里残余的灰烬，皱眉问：“何时启程？”

　　“今日”采玉自床头取出一支白玉笛，恋恋不舍地摩挲了片刻，轻轻地将它放在梳妆台上一处显眼的位置上。

　　“若是我不肯助你，你将如何？”谷樵禁不住问道。

　　采玉定定望着谷樵半饷，苦涩一笑道：“未曾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