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人峰》菱蔓

3、云破月

　　看着一脸震惊的流景，破月笑了笑：“那可是个漫长的故事呢。”
　　月色朦胧，天际无星。突然，一道亮光，如刀般划破圆月，一闪而逝。伴随着那百年难见的奇景，一个女婴诞生了。发如墨，肤似雪，紫眸闪耀。那是个奇怪的孩子，一出生就有了完美的身躯样貌，头发居然长直脚踝，房中人无一不惊叹。只有墨子廖，这个天下闻名的术师轻轻摇头，悠悠然道：“这个孩子活不过二十岁？”什么？所有人惊愕得看向术师，没有人敢质疑他的批言。他接着又道：“此女必为天下带来不幸，一切成败接在她十五岁月圆之夜。”
　　就是这样的批言，让我一步步迈向深渊。
　　十二岁的时候，我终于清楚地明白那个预言的深意。我不甘心，为什么我无法活过二十，谁规定的，我不信，我不会白白任人宰割。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我留书，离家出走。听说南疆有个陆地之神，他不老不死，他是我唯一的希望。我女扮男装，徒步往南方一直走。
　　粮尽水绝之时，我终于踏上了南疆这片充满奇幻色彩的土地。
　　那夜举行当地最大的盛会——千灯节。人们说那是死者还魂的日子，把自家的荷花灯放入灵墓湖便能引导鬼魂回家。远远地，我便看到那一条长长的湖上缀满了烛光，一朵朵莲花随着水流飘向远方。
　　忽然人群中有人惊呼了一声：“看那，是琀隐大人来了，看啊。”寻声望去，一群人都匍匐在地，恭敬地仰望湖中心。
　　天哪，我不禁低呼。湖中站着一位飘逸的男子，离得太远，面貌看不分明。他挥起长袖，白袍飘逸，轻巧地从湖面掠过，千百只莲花灯随着他一同漂浮。越来越近，他犹如天外飞仙，俊秀不可方物，心头划过一丝悸动。琀隐，是他吗？他就是那个陆地之神吗？
　　他即将从我身侧飞过，这是唯一的机会，我绝不能放弃。我飞速跑到灵墓湖边，毫不犹豫地跳入湖中。秋季的灵墓湖异常寒冷，湖中仿佛有千百只手拉扯着我的衣物，我不断往下沉。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吗？我算错了啊，是要死了吗？还真是回不过二十岁了呢。呼吸越来越困难，四肢冰凉。意识渐渐模糊，我彻底没入湖中。
　　我以为我一定死定了，可当我睁开眼时，真不敢相信，他居然就在我眼前，琀隐。他还是救了我，我痴痴地笑了。
　　“为什么故意引起我的注意。”他忽然开口，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那样超然飘逸。
　　我仍然淡淡地笑了：“因为只有你能救我。”
　　“是吗？我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了，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也很明确地告诉你，我无能为力。”
　　“不，你可以，你可以的。”我激动地一下支起身子，提高嗓音道：“你是陆地之神，你不老不死，只有你可以帮我。”他忽然凑过来，神色凝重地看着我，良久，他才开口道：“月之子……没想到……那么，你先留下吧。”
　　“真的？谢谢师傅。”我毫无顾忌地笑了起来。
　　“我不是你师父。”
　　“不，你就是，师傅师傅，我说你是就是。”
　　“随你。”
　　两日后，我的身体恢复了健康，大步跑到琀隐的卧房。
　　“师父，你什么时候教我长生之法？”对于我的突然闯入，犹如仙人的师父也不禁一怔，因为此时的他居然，居然在沐浴。我的天哪，我张大嘴，惊愕之态完全显露，急急转身低下头，双颊绯红。片刻，琀隐已经穿戴整齐站在我面前，仍然是一幅漠然的神情，语气却有些不耐：“记得进来时敲门。”“是。”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说过，你想要的我无能为力。”
　　“为什么？”我霍然抬首，撅着嘴道：“师父，你是怎么练就不老不死身的，一样教给我不就行了吗？”
　　“现在我无法向你解释，如果想要强大的话，我可以教你些术法。”
　　“等我学完了，就能永远不死了吗？”我仰着头，小声地问道。
　　“学不学随你。”
　　“我学我学，只要是师傅教的我都学。”
　　这是我学幻术的第一天，看到师父能凭空呼风唤雨，改变周身景象，年幼地我充满了好奇，一个劲地扯着师傅的袖子，嚷着：“学这个学这个，师父教我这个好不好？”
　　“好，看仔细了。”我看着他默念咒语，凝神静气，放慢速度演示给我看。我学得出奇的快，琀隐也很耐心地教，配合十分默契。渐渐地，只要看他快速演练一遍，我便能学会，似乎身体不受控制，就会跟着他飘飞起来，甚至我能够想象他下一步的手法，很奇怪。我这样对琀隐说，他却不以为意，只是平静地说：“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东西，你当然你能够一眼便会。”我不明白。
　　一天，我独自游荡在圣湖边，阳光下，湖水泛起耀眼的光芒。“师父总是说别靠近圣湖，到底圣湖有什么秘密呢？每次只要一走进圣湖，师傅就一把扯我走远。奇怪。”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已经离圣湖只有五步之遥。实在是太好奇了，我慢慢地，一点点靠近它。真的好美，圣湖隐隐泛着妖异的蓝光，澄澈却看不到底。我俯下身，想触碰洁净的圣湖之水。指尖刚一接触到湖面，便激起深深的漩涡，似乎有什么东西一把扯住我的手，直把我往吓脱。我惊恐万分，尖叫出声：“师父，师父，救我。”然而，我知道今天师父不在，他出去传教了。我已被整个儿拖进了湖里，我看到无数双苍白的露骨手不断撕扯着我的衣服，学了那么久的术法，我知道这些是怨灵，为什么，为什么圣湖中会有怨灵，为什么他们都扑向我？我惊叫，忽而转为嚎啕大哭，接着便是完全没入湖底的绝望之声：“师父，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我不要死，我还没有学到长生术，我不可以死，师父……师父……”
　　这种感觉好熟悉啊，好像是那次为了引起琀隐的注意，跳入灵墓湖时的感觉，那个时候，师傅就起了我，可是，现在呢，师父，师父，不要丢下我。我看到无数双幽蓝的眼睛，它们都包含着祈求之意，他们为什么会那样看我？
　　即将失去意识之时，忽然感到腰间一紧，我反射性地睁开眼——是师傅，他在湖里不停地与怨灵纠缠。我看到他居然受伤了，一群群怨灵一起涌上，撕咬他的身体。他拖着我，聚集灵力，一个飞身，冲出圣湖，湖上依稀可见一群群面目狰狞的怨灵，挣扎着想要窜出湖面。
　　我们重重地跌倒在绿草坪上，转身看向躺在一边的琀隐，我一把捂住嘴，死死阻止自己惊呼，他满身都是伤痕，有鲜血不停地涌出。怎么会这样？琀隐不是陆地之神吗，他是不老不死的，怎么会受伤流血呢？怎么会呢？
　　眼泪不停地往下坠，声音异常颤抖：“师父，师父，你别吓我，我不要死，不要死……好多血，师父……你醒醒。”
　　“傻丫头……咳咳……谁说我要死了，我是不会死的，说了别靠近圣湖你怎么不听呢。”琀隐缓缓睁开眼，淡淡地笑道。好美，这是第一次看到师父笑呢。我低下头，不停地啜泣：“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你流血的，我真的……真的没想到……圣湖里都是怨灵……你……你差点被他们吃到……我……我……对不起。”
　　“不哭了，小丫头，才跟了我多久哪，那么担心我？”他艰难地撑地而起，柔声道：“放心，我死不了，记住了，不能再有下次。”
　　我愣在原地，师父竟然这么温柔和我说话，他为什么会为了我不顾自己受伤，师父，你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做呢？然而我没有问，转眼间，琀隐已经在百步之外，血迹渗入土里，慢慢消失。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圣湖，一直很听师傅的话，也不急着让他传授长生之法。我一天天成长，完全依赖着师父。
　　直到十八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那个圆月之夜，我永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