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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期 她是丞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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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幽魂飘了过来,伸手讨了碗孟婆汤。
我挂着很久没变过的笑容,递了过去。她很果断地接了过去,凑到唇边,见她却犹豫了,我问:“姑娘,怎地了?”
那缕幽魂苦笑了一下,说:“孟婆,我可不可再等一会儿,等等……我妹妹……”
她是丞相府的嫡长女,丞相本姓刘,因立下大功,赐姓李,于是她叫李玉霜。
可怜母亲身子薄弱,生下她之后,挣扎了些时日,终究是去了。但她继承了母亲的好皮相,小小年纪便出落得水灵,上街一趟,提亲的人便让丞相府的门槛换了好几条。丞相皆回绝了,也不许她再多出门,养于深闺之中,修着琴棋书画,也管着府中大大小小的事务。
虽然不怎么能出门,但因为有个爱闹腾的庶出的妹妹,生活也没有那般单调。
庶出的妹妹李玉雪跟她没差多少岁,但因为爱热闹,总喜欢跑出府玩,丞相架不住李玉雪的撒泼打滚,便也没怎么限制她出入。于是,李玉雪给她带了许许多多的新鲜事:今日是哪家公子在学堂没背出诗文而被罚站着抄书,明日是哪家办喜事,红红的喜糖撒满了整条街……简简单单的事总被妹妹描写得妙趣横生。
连跟着服侍她的小侍女都说,小小姐可以去当说书先生了。
春蝉夏雨,秋去冬来,两朵小姐妹花相伴着长大了。她越发长得好看,如水出芙蓉般,沉静美好,站在她旁边,都会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而妹妹也长得明眸皓齿,就像满山的映山红,热烈温暖。可两人站在一起却并不突兀,倒是相得映彰。
丞相膝下无男嗣,妻妾都早逝,只留下这两姐妹,虽自觉待着两姐妹是好的,但朝中事务繁忙,也鲜与女儿们交流接触,若不是管家提醒着说两位小姐快及笄了,他都要忙忘了。
眼看着过了中秋两姐妹就要及笄,城中的“簪花大会”又要举行,丞相连忙差管家去给小姐们定位子。所谓“簪花大会”,原本是将要及笄的女儿家们聚在一起相比着琴棋书画的小聚会,后来传到皇上的耳中,皇上便美誉“簪花大会”。
那天,她以一首《颂秋》一鸣惊人,惊艳了皇上。一打听,才知道是丞相未出阁的嫡长女,转念一想,太子的位置需要稳固,这边是个好法子。
于是,下旨赐婚,嫁于太子。
聘礼摆满了院子,众人都在忙活着大婚。而她,也在一众嬷嬷妈妈从傍晚摆弄到深夜。李玉雪在旁边观看着,不禁发出感叹:“姐姐,你真好看。”
她笑:“是我好看,还是这婚服,这凤冠好看?”
李玉雪上前蹲下,拉住她的手,笑嘻嘻地说:“凤冠和婚服好看,人更好看!”
她笑了,抬手摸了摸李玉雪的发簪,说:“你以后也会有的。”
李玉雪却嘟起了嘴,说:“我就算了,这个太繁琐了,我怕我走几步就摔了哈哈哈哈……而且比其嫁人,我更想执剑闯江湖,潇潇洒洒的。”
她笑得很开心,李玉雪以为她笑她傻,其实她是在笑,她的妹妹,应该可以永远做个快乐的小女孩。
因为是她要嫁入那红墙里,是她变成了那颗棋子,从棋盅被放到了棋盘上棋格中,不能动,也动不得。
“姐姐,你到了皇宫里,记得常给我写书信哦,不然我要无聊死了。”
“好。”
十里红妆,风光大嫁,不知叫多少少女红了眼。
但她知道,那些,都是陪葬品。
葬下的是那个可以悠闲听妹妹讲琐事,看妹妹跳舞的李玉霜。
她成了太子妃。
太子对她也是百般温柔,叫皇宫里的妃嫔们羡慕极了。
可她感觉得到,太子的心不在她这里。她想,是哪家姑娘吧,可怜了。
她笑着脸,温柔着性子去侍奉太子。披着温和去完成一颗棋子该做的事。
归省的日子到了,李玉雪先前已经来了多封信问她何时回府。她打点好一切,和太子去了丞相府。
一番繁重的礼节过后,太子在与丞相谈论着政事,而府里的丫头伏在她耳边说小小姐想见她。她心底欢喜着,便向太子和丞相告了一声,去了梅园。
梅花暗香,绕着鼻尖不肯散去。
李玉雪一身红衣,在雪白的园中格外入眼。
李玉雪见到姐姐,自是欢喜,拉着要姐姐看她新学的舞蹈。
她拗不过李玉雪,无奈,只能道:“天寒,小心着凉。”
白的雪,红的衣,煞是好看。雪随着步伐扬起来,点点落在红裙上,像极了雪中红梅。
正巧太子和丞相说笑着走过来,太子一看雪中的红影,愣住了。
她朝着太子和丞相行了个礼,完后抬头,正好看见太子眼中不曾在她面前流露出过的欢喜。
她懂了,可她不愿信。
舞毕,欢喜地跑向姐姐,这才瞧见太子与父亲,连忙跪下。
太子叫她起身,李玉雪红了脸,难为情道:“献丑了。”
太子忙道:“无妨,跳的不错。”
李玉雪:“谢太子殿下。”然后站在了李玉霜身后。
后来她才知道,太子是在簪花大会上对小妹一见钟情。刚要想皇上表意,皇上的圣旨却下来了,他只好咽下满腔喜欢。
这轮回,就是个笑话。
后来,皇上驾崩,太子继位,顺利得像排好的舞台剧。
刚开始,新皇想有番大作为,勤勤恳恳,她默默地辅佐着他,她以为,新皇会做出成绩。
可恰逢天灾人祸,战乱四起,新皇心有余而力不足,愁白了几根青丝。
后来,可能是真的觉得无望了,几年后的皇上,夜夜笙歌,酒池肉林,享受着奢华荼靡。
她想,家国危在旦夕,作为一国之君,却在挥霍着民脂民膏,于是她向皇上进谏了很多次,可皇上当其为耳边风,依旧。
有一天,皇上说,要纳李玉雪为妃。
她直接闹上朝廷,指着皇上大骂,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失态。
老丞相听到这消息,捶胸顿足,恨捧了个不明之君上位,当场吐血昏厥,不就便去了。
她安顿好父亲的后事,百般劝诫皇上回头是岸,哭过闹过,没用。从此,皇上没有踏进过她的寝宫。
圣旨还是下到了李玉雪的面前。
听太监说,李玉雪很平静地接过圣旨。
守丧期过,皇上就纳李玉雪为妃了,排场不输皇后。
美名其曰冲喜,其实是满足皇上的一己私心。
深夜,皇上新纳的妃行刺皇上的消息便传开了。她心急如焚,却被限制在寝宫中,不能出去。
她听闻,那一夜,小妹被皇上百般凌辱,惨叫声连外面的守卫都不忍听闻,而后李玉雪没有入狱,而是被打入了冷宫。
她想去看望小妹,可皇宫从不是她做主,她只能假装漠不关心,暗地里拜托太监宫女多照顾着小妹。
听着太监的回报,她心疼极了。她的映山红啊,本该开他个满山遍野,却只剩下寥寥无几的枝叶,苟延残喘地活着。
是姐姐无能,不能护着你。
皇上愈发荒淫无度,不理朝政,她便四下安顿,平息异议,看看稳住朝中诸官。这朝廷,摇摇欲坠。
这年,天下大旱,颗粒无收,她欲开国库,分发粮食,却听到皇上说要听大祭司的,举行祈雨式。
她冷笑,却又无可奈何。
烈日炎炎,她盛装,表面滴水不漏,心中早已将皇上祭司什么的乱骂了一通。
繁缛的礼节做完时,刚好夕阳西下,金黄洒满了祭台。
可当她下了祭台,走在红墙中的时候,却看不见一丝金黄洒下。
她坐在铜镜前,看这里面泛黄的自己,叹了口气。
宫女劝慰着自己,说着皇后娘娘要想开一些……
突然太监来报,滚爬着进了寝宫:“皇后娘娘,李贵妃她……她快不行了!”
她忽地站起身,碰落了刚摘下来的发冠,珠子落了满地,弹跳在裙摆边。
“快!带我去冷宫!”
厚重的华服来不及脱,她还得维持着一国之母的稳重,挺直着腰板,不要眼泪落下来。
到了冷宫门口,她已经要撑不住了,跨门槛的时候,被裙摆绊了一下,好在被身边的宫女和太监扶着,不至于狼狈摔下。
“娘娘小心!”
眼泪被摔了出来,落在有裂痕的青砖板上。
抬眼,便看见李玉雪穿的火红,和她归省那天看见的小妹一样好看。
李玉雪笑着,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可是为什么没有生气了?
她接过李玉雪要扶她的手,想冷宫里走去。
可是没走几步,李玉雪就倒下了,在止不住地发抖。她心疼的不行,只能用力的捂住小妹发冷的手。
“小妹……”
“姐姐,我冷。”
闻言她连忙扯着裙摆,盖在小妹身上,抱紧了小妹,说:“没事,没事,小妹,姐姐抱着你,抱着你就不冷了……”
李玉雪笑着,说:“姐姐,我知道,你在就不冷了。”她顿了顿,“姐……小妹知小妹命不久矣,小妹有一事相求,请你一定要答应小妹。”
“你说,你说,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
“带我回家。回……回我们的丞相府……回到爹爹身边……好不好……我想大娘子了……我想我娘了……”
她的映山红,枯萎了,剩下的枯花也落在地上,风一吹,不知去了何处。
这年,百姓忍不住了,农民起义轰轰烈烈。为首的一脚踹开宫门,皇帝落荒而逃,被乱箭射死了。
她没有逃,她抱着小妹的骨灰,穿着之前在家中常穿的素衣,端坐在寝宫中服毒而死。
她手中紧攥着一封信,是她的遗书。
小妹,我们可以回家了。
她刚入宫时种下的荷花种子在御花园的水池中,因为久不打理,也已经枯了,只剩下些荷梗,干枯立在池中。
新皇即位,处理着旧党余孽。
新皇是之前被旧皇赐死过的一个小官,但因她的求情,才免了死刑,流放南疆一带。
新皇知她对他有恩,正愁着不知如何安葬前皇后,之前服侍她的宫女和太监请求新皇按她的遗愿把她葬于旧丞相府。
新皇好奇为何,服侍她最久的太监声泪俱下地讲着她和她小妹的故事。
后来新皇后在她的寝宫中找到一沓诗稿,其中有一句写道:
“漫漫红墙宫中人,映山红谢荷花残。”
新皇大为感动,便顺着她的遗愿,葬于前朝丞相的家冢中,和她的妹妹。
一家团聚,是最圆满的事了。
E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