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谁共我,醉明月 出村口往东 ...

  •   出村口往东走四里有间破庙,再走五十步,路口支了座茅草顶小小茶棚。摆茶棚的是个驼背老头儿,无儿无女,住在破庙里,生活大半要靠村上宗族本家接济。来往过客走得口渴,走来茶棚间,捡条长凳坐了,要两碗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去,或是有人存了攀交情的心,扯故事聊闲话,说得投机了,拍肩膀称兄道弟,庙里却另为这种人预备了烧酒,外加各色干货做下酒菜。过路的灌饱了茶,喝够了酒,抹抹嘴走路,丢下三五文钱,便也算是茶棚老人的一点小小进账。
      官道东西走向,从茶棚前过了,折个大弯,恰似个碗底子,兜住一片野树林。传说那林子里有狼有熊,村里人吓唬小孩就说:“再淘气!再淘气叫老鸹林的狼夜里把你叼了去!”大路绕过老鸹林,向东北边伸十五里,再转向西北边十五里,到洞子河谭家镇码头,不多不少,三十里刚刚好。绕是身强脚快的精壮汉子,走一趟也得小半天。
      聂风走到那茶棚时,西边天幕尽头已现出紫光,三两颗疏朗星子在树梢上挂了,官道上有个背口袋的走路人,行色匆匆地,和聂风打个照面,聂风识得他是村中铁匠,似是刚从镇上回来,急着赶回家吃饭。等这人过去,后头又传来嘚嘚马蹄声,但见一名俊秀少年,锦衣白马,气宇轩昂,眉目间英气逼人,背负一口明晃晃长剑,显见是武林中正统大派弟子,从东绝尘而来。
      那少年见了聂风,便跳下马,口中称道“这位大哥”,原来却是向他问路。
      “这位大哥,敢问到独牯岭还有多远?”
      “四十六里。”
      聂风答道,见那少年面有难色,便又说:“今日天晚,小兄弟若不方便赶夜路,前面有间土地庙,不嫌弃的话,可在庙里将就一宿。”
      他本是好意,可那少年人带了点存疑的心思,又有种初出茅庐、年少气盛的习武者特有的倨傲,不免上下仔细打量他一番。隐约见这人生得仿佛极美,独目而长发,脸色不禁“刷”地一白。
      “风神”名号,试问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只是聂风为寻步惊云,淡出江湖,乘船漂泊十年,武林中新崛起的年轻一辈,多已不曾见过这位轻功卓绝、勇冠群雄的传说人物。虽如此,可一套风云故事,拍板弦琴歌喉里,早唱遍了大江南北。那风云二人的模样,雕成了像,填进了词,酒肆茶坊,口耳相传,哪还有不知道的?
      聂风却不以为意,还是微笑,指点那少年如何走路。天光幽暗,他的面目也愈发的模糊而看不真切了,少年惶惶然中只知“嗯”“啊”应答。直至聂风与他别过,走得看不见了,他还牵着马呆呆立在原处,心里头又是惶恐,又是迷惑,疑心自己犯了糊涂,把个好心肠庄户人错认作武林神话,模模糊糊又似乎觉得,刚刚许只是做了一场大梦。

      聂风别了少年,又走百步,再不见有行人往来,便提一口真气,整个人犹如一只青色大鸟,拔地而起,飘向林中,踏着树梢,带起一股旋风,流星也似地急射出去。电光火石间,一大片树林已是落在身后。到了谭家镇外,找处僻静地落了,整整衣衫,依旧缓步入城,走到码头上,去寻自家泊船。
      晌后到了一队货船船帮,上百号人下来,整个码头便一下子变的热闹生动起来。水手货主来来回回,上货卸货;管事的拔尖了嗓门喊话;岸上兵丁,船上镖手,互相吵嚷。本地人也有不少聚到码头边,或是看热闹的孩童,惯于游逛的闲人,或是良家女子携儿带女,来迎接久未谋面的夫婿,镇上“百事通”也来打听河上河下新闻。娼妓揽客人,小贩谋生意,喝酒划拳,争吵殴斗。入了夜,沿水一带,俱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聂家一条船,静静停在稍远地方,舱里融融几盏灯火,隔水望去,毫不起眼,竟仿如泊在别个世界里一般。
      甲板之上,一名魁伟老者抱臂立在船舷边,眺望岸上光景。只见他面带红光,精神饱满,正是聂风之父,“北饮狂刀”聂人王。
      聂风径自朝船边过来。码头上满是人,挤挤挨挨,独一个聂风,一股和风般穿过人丛,虽不快,却任何人也近他不得。聂人王站在船上,看他步法隐隐有几分类似风神腿第一式,“捕风捉影”,可再细看时,又不见什么精妙之处,只是如同平常人走路。不觉心潮澎湃,慨叹果然长江后浪推前浪,风儿武学竟已到了如此举重若轻的境界。
      旁人看来,大概是聂风走在人群里;然而功力深厚如聂人王者眼中,却是他一直随心所欲,独自游离于喧嚣浮华之外。
      聂人王正暗自赞叹,聂风已自过了跳板上得船来。见老父独自站在甲板上,心中不免诧异。
      “爹为何站在这里?娘和梦呢?”
      聂人王挥手道:“你娘和梦都在下面舱里,晴儿发热,有些水土不服,你娘照顾她呢。梦在你们夫妻房里煎药,谁知那郎中给她抓得什么药?搞得一屋子味儿。我闻不惯那个,你娘又嫌我在下面碍事儿,把我赶上来了。罢了罢了,一把老骨头活了这么久,什么没见过,今天居然给一个女人一服药堵得进不了屋。”他不甚认真地抱怨一句,话锋一转,问聂风道,“风儿,吃过饭了没有?”
      “还没。”
      聂人王见儿子面上微露疲倦之色,便不再多说,只叫他下舱里去用饭。
      聂风进了船舱,果是一股浓郁药味扑鼻而来,拉开房门看时,见红泥小火炉子上坐着个小药锅,第二梦正拿蒲扇扇火,额上颈上,晶亮亮的缀了一层汗珠,她也无暇去擦。聂风心知煎药是最需耐心的细活儿,故不打搅她,仍轻轻把门合了。又去看女儿。
      颜盈照顾了晴儿半天,此刻也是累了,半倚在床架上打盹,晴儿的一件改了一半的大红团花小袄垂在手旁。聂风不欲吵醒母亲,蹑手蹑脚走到床边,见晴儿睡在小床里,额上敷了手巾,脸儿红红的,小小的颜面,因不服水土而有些浮肿了。做爹的看在眼里,不由心内一阵疼。
      颜盈的手一松,孙女的衣裳落下来,她猛地清醒过来,发现儿子正站在床前,看着昏睡的晴儿,素来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满满的,全是疼惜。
      全是愧疚。
      颜盈心中一动,寻思着说点什么劝慰他,话到嘴边,终只是化作了一声轻轻叹息。

      聂风见母亲醒了,便小声询问晴儿如何。风寒倒还好,只是这年身子虚,又上来水土不服的劲头,本来活泼泼的一个小女孩,硬是被折腾得上吐下泻,浑身无力。颜盈告诉他,找镇上郎中来看过,开了个方子调理,第二梦跑到镇上抓来药煎给晴儿喝了,这才安静睡过去。一来二去,听得聂风只是分外心疼。
      颜盈问道:“风儿,什么时候开船?”
      “明日就起锚,顺着洞子河下修水,若是风好水顺,不出三日便能入鄱阳湖,再顺长江走,回海上去。”
      颜盈点点头,回身摸摸晴儿额上手巾,见捂得温了,便拧条新的,继续给她敷上。聂风自己下到厨房内。颜盈那边操持,这边也不忘给丈夫儿子备饭。只是饭菜久放,都已凉了,他也不生火,坐在灶边,对付个囫囵饱。
      这日船只泊岸,雇来的船工伙计,三三两两,都下船到市集上去了,只余三名仆妇下人不曾走开,聂风念这几人素日操劳,索性将他们也一并打发上岸,休整一日。故而偌大一艘船上,其实只有聂家一家。
      吃罢饭,聂风无事做,拿出河图海图看看,捡几处要紧地方用笔画了,谭家镇名下,细细地划一道线。再看整张图上,沿着海线,圈圈点点,纵横交错,做满旁人看不懂的标记,皆是寻访步惊云不得的痕迹。
      他研究过海图,钻出船舱透气,迎面见聂人王坐在船首一堆缆绳上,手拿一只舵盘修理,白晃晃月光照在他皓首上,一片银光,陶然自乐处,哪还看得出半分“狂刀”的狂气。显见是聂家家传“冰心诀”的效力了。
      聂风问过父亲,捡柄斧头,将甲板上堆放的柴木劈开,以备后用。聂人王在旁有一搭没一搭与他谈话。问剑晨和楚楚怎么样,又问梦为云儿挑的衣裳合不合适,绕来绕去,只在那句话边儿打转。
      “还是没有步惊云的什么消息吗?”
      聂风弯腰拾柴,腰背略略一滞,一块木头飞上柴墩,稳稳立住。寒光一闪——
      嗵!
      两段半圆柴木滚到他脚边。聂风拎着斧头直起身,他本来挺拔,垂下肩膀后,在朦胧的薄光中,倒略略显得有些佝偻了。
      “还没有。”
      岸边几个淘气孩童,见河里水鸭子游过,又是跺脚拍手,又是丢石头,吓得那扁毛畜生“嘎嘎”乱叫,踩水窜向河心,搅碎一轮好明月,水面登时银光荡漾。好容易水鸟游走,再要聚时,河上偏生忽然又起来风,吹散了,终是难重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