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散高唐》凌可染

1、相逢如风

　　唐·贞观十一年
　　唐太宗李世民最宠爱的女儿高阳公主，那一年16岁。
　　五月的风里已经带着夏日的气息，偶尔还能见到残絮随风而至。日暮将至，街上的行人，守城的卫兵都有点倦怠。
　　“驾！”一声断喝传来，守门的侍兵远远就看见高阳公主身着胡服，骑着白马自重玄门朝玄武门狂奔而来。这玄武门是直达皇帝后宫的喉舌之地，向来守卫森严，可是敢策马直冲，完全无视于咬牙切齿的侍卫的人就唯独高阳公主一个人了。
　　终于有一个忠君爱守的过路太监见到这一幕，忍不住远远的朝高阳公主跪下，大喊一声：“高阳公主！请勿于宫廷之内策马……”话音未落，高阳公主就策马从太监头上一跃而过。没料到会被当作路障的太监几乎晕厥在地，高阳公主头也不回的跑远了，只隐隐听到她的笑声随风飘散。
　　高阳公主一直纵马直至自己居住的怜风殿前才下马。门前的随侍太监赶忙迎了上去准备搀扶，高阳公主却早就跳下马来，一只脚刚及地就叫着：“桃桃！”往门内奔去了。
　　“公主回来了。”听到呼声，几个在花园里闲聊的宫女连忙起身，走上回廊，迎面正好碰上疾步奔来的公主。
　　“不要在宫廷之内大呼小叫！公主！”一看见高阳公主，桃桃就大声呵斥道。表情严厉。她是长孙皇后赐给高阳公主的一个贴身侍女，从小就陪着高阳公主长大，所以高阳公主待她与别人都不同，也是公主周围的侍从里唯一一个敢呵斥高阳公主的人。
　　“知道了……”高阳公主委屈的别了别嘴。“反正父皇还在后头，没有回宫又听不见。”
　　“陛下是疼爱公主才每次外出狩猎必携公主前往，倒是公主，每次都先行独回，真是不孝。”
　　“我累了嘛……”公主露出了撒娇的神色，可怜兮兮的看着桃桃。桃桃忍不住一笑：“累了还能一路狂奔策马回宫？只怕是不愿陪你父皇吃烤肉吧。桃桃早就为您准备好了，公主请沐浴吧。”公主准备听训的表情这才放松下来，跟着桃桃走进了浴室。白玉砌成的浴池内早已注满温水，撒遍花瓣。芬芳泌人。
　　轻解罗衣，高阳公主踮起脚尖小心翼翼的走进浴池，伸出手臂让桃桃擦拭。
　　“好久没见到恪哥哥，真开心。这么多哥哥们，就属恪哥哥最好看！真是可惜，明明恪哥哥文才武略都最有父皇之风，就因为他不是嫡出就只能封吴王……”
　　“公主！不要妄议朝政。”桃桃连忙喝止她。“太子听了会不高兴的。”
　　她没有再出声。看着丝络在手臂上来回，直到某片皮肤微微泛红才离开。然后慢慢移向后背。
　　“公主知不知道近日宫里的传言啊？”
　　“什么？”
　　“说是皇上有意为公主挑选驸马。”
　　她愣了一下，有些吃惊，又在意料之中。
　　“人选呢？”
　　“房玄龄房宰相的二子房遗爱。”
　　皱了下眉头，她开始在脑海里搜寻和这个名字有关的痕迹。如果没记错的话，房遗爱似乎是记忆里那个方头方脑的木头也似的人物吧……一想到那张在印象里已经模糊了却归根究底只有一个丑字做评价的脸，公主的脸立即绿了半边。
　　“我不要！”她恨恨的出声。“我明天就去请父皇收回成命！我讨厌丑人！”

　　这是闲适的一天。相较起有边关战报、旱涝水灾的日子来说，还不错。早朝很快就散了。李世民端坐于含元殿内，一边考虑长孙无忌，一边等待午膳的到来。
　　“父皇！”
　　还没听到通报，一个夹裹着粉红色的小身影就跑到眼前。李世民抬头，脸上挂满宠爱：“瑗瑗，怎么了？”
　　“我不要嫁给房遗爱！”高阳公主脸颊微红，略显气愤的说。
　　李世民愣了一下，摸了摸胡子，看着爱女的脸：“房遗爱是开国功臣房玄龄之子，为人纯朴善良，温厚谦让，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长得太丑了。”
　　“……”
　　李世民倒也没被噎着，缓缓起身走向高阳公主。“婚姻大事，岂能只凭外表作主？相貌堂堂却个性残暴的人太多了。”他拍了拍高阳公主的头，“父皇也是为你考虑啊。”
　　高阳公主脸上的微红也黯淡了下去。她不知道如何反驳父皇的话，请求父皇收回成命。她当然知道父皇的话是真的，但是，父皇借她来笼络权臣，这一点，也绝对不会是假的。深宫十数年，对于父皇的一套，她心如明镜。
　　走出含元殿，她看着花园里不时走过的宫人们叹了一口气。想了想，又转身回殿要求诏书下达之后自己在下嫁之前能到自己的封地里休养一段时间。出乎意料的是李世民答应了。
　　数天之后，李世民颁布诏书，半年之后，高阳公主下嫁房遗爱。
　　天空好像一下子阴霾下来。

　　一行车马从大明宫缓绶驶向高阳公主封地上的别馆——水湘苑。正中的马车之内，高阳公主和桃桃两人相对而坐，彼此无言。自从诏书一颁，再无可挽回的余地之后，高阳公主就显得有点心灰意懒的。不复见往日的飞扬跋扈的天真。她本想拟一些例如“大唐高阳公主最后的自由”之类的口号来激励一下自己的。可惜此等雄心壮志被马车颠簸半时辰之后就消耗无几了。
　　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有怎样的劫难在等着她承受。
　　远远的看着前方一寺庙，不知怎的心里一动，高阳公主立即下令停车。“我要去上香礼佛。是会昌寺吧？”
　　“公主！”桃桃连忙挽住她。“好端端为何要去上香啊？”
　　“当然是去祈求房遗爱早归西天佛国啊。”高阳公主一脸无辜的看着桃桃。
　　“……”桃桃看着她，目瞪口呆。她微微一笑，就准备下车。桃桃连忙拉住她：“公主是千金之躯，怎么可以如此随便！请等桃桃安排妥当……”
　　“麻烦死了。卫兵开道，叫上青珠她们一起跟在后头不就行了？”她微怒道。自顾自下车了，桃桃连忙叫人去寺里通报一声。再叫上几个贴身宫女侍卫行前殿后对高阳公主成包围之势走向寺里。一路百姓纷纷侧目，好不壮观。
　　“辩机师兄！辩机师兄！”一个小沙弥跌跌撞撞的边喊边跑。被他叫住的一个年轻僧人转过身来，看着他跑来，并不言语。只是平静的看着他。
　　“何事大惊小怪。”辩机问道，语气里有一种波澜不兴。
　　“高阳公主要到寺里上香！先行报信的要求所有僧人回避，各方施主都被拦在寺外！师兄也先行回避吧！”小沙弥惊慌的说道，他从来没有见识过所谓的皇家威仪，早被凶神恶煞似的侍卫唬到了。
　　辩机并不答，抬眼看向殿前大道。衣香鬓影处，一堆宫人围绕着的少女已经离他不远。待他看清她的一瞬间，她的眼睛刚好与他对视。
　　她早就听到前方有人言语，一清二楚。所以她才看向右侧。一僧一沙弥立于廊下。那位年轻僧人看见她的一瞬间，突然面色铁青。如见恶怪。
　　她迅速收回目光，在心里暗暗起疑。却将作不在意的样子越过他去，走向大殿。微一回首，只见他模糊的背影。
　　心里突然堵了一下。也许是从未见人用这种表情看她。尤其是位本应断绝七情六欲的高僧似的人物。
　　她跪在佛前。看佛祖掂指微笑的慈悲，突然满心凄凉。
　　为何要嫁给讨厌的人？一想到这里，她就觉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