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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残偏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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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团的柳絮是那春神玉足下踏来的朵朵轻云,仿着人间二月满天飞舞的春雪,田沟里的水也潺潺地流着。季家的正妻也在房前细密的雨脚,阴冷的偏僻公馆里熬出了头,一直只有她孤独的影儿,倚着栏杆。每天都从青春之梦苏醒,带着些朦胧,她曾是有几分姿色的,清新的白,是圣洁理想化的妻,儿子也随了她的漂亮,她缺少情欲干瘪的唇在儿子光洁的额头上落了吻。
“嚣嚣,娘要带你回季公馆了!”久违的微笑在母亲的眼上,嘴角荡开。她是时代的落伍者了,她在无形中已经让人摒弃,她俯了腰肢,着上最美的黑蓝相间的呢绒旗袍,早春还冷。
她想,就算自己的美貌褪了色,自己还有嚣伯,季家的少爷,夫的骨肉。这一去会长久的……
“余妈!给这孩子打扮打扮,先洗个热水澡!”余妈应声过来,瞧着夫人似乎有青春回驻的兆头,便微笑着领走了少爷。
院子里的风和煦得很,一切是轻轻柔的样子,从早上门外就遗下了出行的影子,嚣伯今天的私塾也停了,一切都兴奋到了极点,橘色大猫在凉亭那儿,闻风不动,却是在酝酿风暴,一阵风地窜到走到门堂漂亮少爷的脚下,这一撞,弄得嚣伯腿骨有些隐隐作痛。
“哎呦。”嚣伯是从不喊疼的,大概是这橘猫又增重了。
余妈怜爱地看了看小少爷,一双狭长眼睛炯炯有神,眼珠子黑得出水,白净是随夫人,眉宇间则跟了老爷,不孔武,是温柔像。
“我去给您烧水,芝兰一会儿给您送换洗的衣服。”余妈揉了揉小少爷的头。
余妈是打季夫人娘家出来的佣人,做惯了苦累活,一时下手有点重。
嚣伯又是吃痛一阵,但是从小就跟母亲在这偏院里怅茫、遗失惯了,到没养成个飞扬跋扈的娇贵脾气。心里清楚余妈这是爱的表现,便谢过,独自拖着橘猫去凉亭玩了。
房间里是木盆盛着的浴汤,一个镶着翠绿琉璃石的旧式屏风置在屋中央,不远处的桌上支了一面玲珑的梳妆镜。嚣伯有十五岁了,屋里没人,他便脱了个精光,对这着镜子发起来呆来,父亲是见过他的,但嚣伯却连父亲的脸都模糊了,他望向镜中的自己,脸色不大好,是大病初愈的苍白,他又瞪大了眼,想通过自己的模子看透父亲。(母亲说过他们是神似的)但记忆是零落的,就连镜前的人影也跟着破碎。在镜前晃荡久了,嚣伯登时觉着鼻子一酸,接着雀儿一样的,惊慌地逃进水里,水的温度有些高,他的脸颊,身上很快泛起红印。但人却固执地埋在水里。
他是不爱哭的,但是今天发生的事太多让他承受不住:父亲又要他了,今后要跟姨太太同住一个屋檐下,跟好伙伴告别,私塾老师也甭见了。但是念着她母亲鲜少的笑容,嚣伯只是潜在水里,在心底小声的啜泣。
相形之下,细草芊芊的柳宅,被莺歌唤醒的柳家少爷-——柳士洪。便一早就投入了悲伤的海洋,早餐的红糖姜茶硬是寡淡成了白开一杯,他是泼喜欢季嚣伯的,然而这个跟他称兄道弟的竟是要离开了,他怎么也受不了。其实这一带是少不了乡绅,遗老的贵族少爷小姐的,但这柳士洪,只跟这嚣伯玩,原因嘛,柳家少爷就喜精致的,什么败絮,残花,破烂竹节,他是不入眼的。唯一入他眼的嚣伯兄弟却是今天忽然要走,从扒开眼睛起,柳士洪便在翻箱倒柜地寻着离别赠礼,对着他那上好的檀香柜,一失手,便是一阵噼噼啪啪的碎声,无辜的金黄朗彩瓷瓶被迫和无情的地接吻了。毕竟也不是什么精贵东西,柳士洪顿顿,又专心致志地找起来,终究靠着自己的火眼金睛,在一片狼藉里寻得了一物,便匆匆地在丫鬟老妈子的念叨中出了家门。
嚣伯一人在浴盆里伤心许久,望着院里花间飞舞的可羡蝴蝶。心中又坚强了起来,不如就殉着这春光爽爽快快地化去,便起来身子,擦去水渍,粉白地换上衣服坐在窗前,那橘猫也乘虚掩着的门遛进主人身边。
余妈和芝兰正忙着收拾家什,望尽低矮的木桌,温暖与微寒交替的小市镇,夜晚即便是在公馆里藏着,也能听去孤寂行人的歌声,足声。终究是别了,在她们看来参差淡雅的别庄。
“嚣伯!”,柳家少爷顾不上繁文缛节的规矩,直冲院内嚣伯的卧房,眼见这宅子有了些人走楼空的势头,柳士洪顿生悲切,却也没管那么多。
“嚣伯!”士洪的语气没了原来的中气十足,愣是添上了失望的颤音,蜿蜒着上了琶音的调。他是比嚣伯长上几岁的,朋友们都迷恋他的果敢英武,可这时见不到人的柳家少爷竟有了哭鼻子劲头。
嚣伯这时正对着镜子摆弄他的一头乌黑碎发,想把它规矩出纹理,贴到脑后,弄个绅士模样。觉察到有人细声唤他,但他膝上那猫的懒叫盖过了一切。
“嚣伯!”自己的房门被猛地推开,嚣伯看着柳士洪惊慌失措的样子,最终那人也看向自己
“嚣伯!你,好狡猾……”柳士洪尴尬地收了收自己狼狈的表情。嚣伯是想忍住的,他这个春风得意,气度不凡的朋友,竟也有蓬头垢面出门之日。
“你要离开了,也不告诉我!”士洪的眼里透着些愠怒,他那凌冽粗眉一蹙,颇有他爹的风度。只不过不常生气的他,作这样子有些怪异的味道。
“噗,士洪兄,我错了。”嚣伯到底还是笑了,微微俯下额头,前额无意地漏下了几缕黑丝,他的瞳被似两双手的睫合掌了,衬衫显得肤色粉白,有了一点奇妙的少年风流。
士洪望见此景,是舍不得移目的,年岁稍大的他是懂些男风之说的,但士洪不愿让这挚爱的友人背上“兔儿”这个字眼的。嚣伯是男子气概的,甚至某些方面比自己坚强,顶好的男子。但有些时候士洪却被这温柔人弄得心里很痒,被鸟儿细啄的痒。
“你还有脸笑。”士洪撇开不健康的思量。面容也是幽静了下来,恢复了他平日的芊芊君子。
“你,还回来吗?”士洪的声含着不舍,是炉火上起沸的水,火力猛了是要爆发出来的。
良久,嚣伯的沉默给予士洪无言的回答,末了,士洪怅然……又是良久不语。
“你我只好在游仙枕上,远梦对方清影儿了”嚣伯乘着沉静劲儿,小心翼翼地咬文嚼字起来,一旁的士洪则是含住这句细品。
“不对不对,这是多情男女梦里相见的韵事,你我之中莫非还有女的不成?”士洪缕了缕他的翠青长衫,“相思是好的,娘们鸡鸡的事儿,我,不干!”士洪又在嚣伯身上落眼,西服打扮的绅士。“你也是个俊俏的妹。”
“士洪哥!”嚣伯应了这趣味,故作娇媚的音儿,学着戏台上娘子们透光,玉似的指。士洪压下鸡皮疙瘩,也站起身,戏腔的念“哥哥我要送嚣妹妹件离别物,愿山水之间你还记得我!”可因曲艺生疏,士洪这后半句恢复了正常的说话方式,还算流畅地从腰间取出了一晶莹的玉,豆荚状儿,玉上灰扑扑地映着俩人的影儿。
嚣伯愣了,手里被士洪强塞了一玉,冰凉的面儿还留着士洪腰间的温度。
“柳哥,我……”嚣伯没想自己能这么受这柳大哥的喜欢。
“你走了,我以后来看你便是。”士洪看着他季小弟一脸受宠若惊的模样,大哥似的拍了拍嚣伯的肩“把你刚刚梳头的那木梳给我罢,我也不缺什么东西”士洪指了指自己头上未经打理的“鸟窝”。“那梳子就作为我俩的信物,和着那玉。”语毕,士洪仍是微笑着,真真地好似块无声的美玉,静静地透着光。嚣伯手里篡紧的便是他。
“别告诉伯母我来这儿,我是不懂胭脂水粉的,不知怎么留别,我家大妈你也知道身体不好,挪不出屋,我爹到处威风,就是不见家,论礼数,小辈儿道别,不和规矩的。”士洪接过嚣伯递来的木梳,认真地放进腰间的荷包,又道了些珍重,便踱步在嚣伯的门边,一步两回头地走了。
嚣伯一直是望着他的,如风的气质。他这挚友,花儿随他俯仰,树叶儿随他挑拨。他这敬重的柳家同窗,门廊任他进出,最后一望无际地远去了。
究竟是别了昔日的偏院,希冀的本家已是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