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小乱怡情（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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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脚踩在车辕上，右脚自由垂下成钟摆状晃动着，身体懒懒地贴在驾车位上双手枕着头抵着车门框，嘴里叼着麦杆，微微蹙眯起眼睛，看着远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来了”在十里亭休歇的星璨稳稳的坐到厉风身旁。
厉风闻言侧了侧头，黄土腾腾，马蹄雷雷，车轮滚滚，模糊得掩不住兴奋的高声阔论。完全看不出有纪律可言，时不时的三两马匹争相奔跑，如果说这是朝廷的送粮大队不如说这是贵族子弟嬉笑的猎狩队伍还差不多。
“惨不忍睹”厉风收回自己轻蔑的目光，将草帽直接遮住脸，冷冷地说道，“跟在最后就可以了”。
司马空闻当然知道比起那些粮食，这些个官家子弟才是更大的问题，于是在第一天夜晚，当众人都因长途赶路筋疲力尽的时候，他散发着不近人情的严厉，毫不留情的宣布了他的规则。
厉风掏掏耳朵，一口一口啃着手中的干粮顺便带过司马空闻的话语，
“男子一律上马，任何理由均不得掉队离队脱队，违者军法处置……如有不能忍受者，现在返回还来的及……严格遵守行程时间，任何人都不得例外……”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厉风下颚顶着膝头，感受山中凉凉的清风和沙沙的响声，不由得想起《天下无贼》的台词。倏而笑出了声，而笑意却如昙花一现，被更深的落寞所替代了。
外围一脸平静的士兵和篝火边明显还兴致勃勃议论纷纷的书院学生，不知自己的目光到底漂游到了何处，只是觉得如此的场景太过刺眼，幽幽的叹了口气，爬上自己的“幻影”。
她，是个自私的人，所以，闭起眼，世界毁灭也与她无关。
当初设计幻影的时候就考虑到了露宿的状况，故而所有的椅座和中央的茶几都是可以收折的。将两边的软位上翻贴到车壁上，中央的茶几放了桌腿部的插销，压了下去，整个车厢已然成了榻榻米。折腾完的厉风瘫成了“大”字，想着终于快到结点了浑浑噩噩的睡去。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明天他们将踏进的就是溪州州界了。之前因为有这司马空闻带来的正规军，一路上走的是平安无事，不过进了溪州地界一切就不同了。不少流民都集中在溪州地界中，俗话说，狗急了会跳墙，兔子红了眼还咬人。这饿到极致的人，……
“将军，明日之后进入溪州地界，恐怕会遭遇不少流民，莫将恐怕万一遇上危险，那些官小姐公子们是我们的累赘啊”韩校尉是个粗人，讲话直来直去。
“到时候是保粮还是保他们？”一个兵头担忧地讲出埋在心头多日的顾虑。
“这些流民其实也没什么，但是若要顾及那些小姐公子哥们，束手束脚是肯定的了”
与从底层经过无数直面生命惨淡才得以爬上来的兵头和校尉来说，对于蓠薇他们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不知艰难为何物的天真的官宦子弟是本能的不屑、鄙视和抵触。就如同司马空闻最初到军营历练时被孤立的道理是同样的。
司马空闻没有急着说话，他清楚明白手下对那些眼光高于头顶的书院学生的不满。不过他们虽说的难听，但也是不争的事实。“是时候把那些家伙踢走了”目光驻留于地图的司马空闻突而戏谬的说道。
那种轻松不在意的神态令他身边的军士们皆如阵以待，心头一颤，挺直了身板等待这位少将军的指示。
就在司马空闻刚吩咐完韩校尉领一宗小队带书院学生绕开溪州地界先赴鹿池军营然后待主队到达溪州城内后再加派人手护送他们至溪州城。扫过将领们不解的神色，不甚在意的说道，“皇上只说送到溪州，又没规定时间……”
言毕，有恍然大悟的，有掩饰尴尬的，有盲目崇拜的……
习武之人感官敏锐，注意到身后有零散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司马空闻回了头，难得看到还没睡的厉风向此处走来。
“不知秦小姐此时来有何请教？”不经意的摆过手，韩校尉见状麻利的卷起地图，随后示意了众人便纷纷告退了。
厉风挑着眉看着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的将领们脸面的疑惑与不耐，只是斜了斜一边的嘴角很快又恢复了那波澜不惊的面容。大大咧咧的在司马空闻的对面盘腿而坐，扯出一抹淡笑，摆出一副真诚的意犹，若是高寒这种熟悉厉风的人便知她进入交易模式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拿起一旁的木棍拨了拨篝火，烧红的树枝“吧啦吧啦”地不时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呼了口气，与司马空闻平视，直截了当的问道，“进入溪州地界之后，司马将军如何安排？”
司马空闻眯了眯眼，不知所想，刚欲出声却见厉风做出阻止的手势，“呵呵，其实呢，司马将军如何安排与我无关。我只想选择最安全的路。”说到此，自信又诡异的笑容在嘴角绽开，“想必聪明如将军定会舍弃那些碍手碍脚的。”
司马空闻脸上毫不遮拦的笑意肯定了厉风的猜测。“不知何为最安全的？”再将一军。
“司马将军是君子，谋略定是大气无挑。”厉风看似无意的用先前烧过的木条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写到“分道扬镳”，对上司马空闻黝深的目光便知自己猜对了。“不过杀鸡焉用宰牛刀？”
“厉风有何高见不如直言~~”收起凌厉的气势换了轻松笑意，司马空闻眼底精光闪烁。
“高见么……”拖曳上扬的音调之后是急速的滑落，“肯定是没有的！”
“不过，雕虫小技还是可以说说的”看到司马空闻垂下的嘴角，厉风心情特别好。收起先前的玩笑神色厉风简洁精辟地说出了自己的办法，“唯一的条件就是我要走最短最快到达溪州的那条道。”不待司马空闻问出，厉风便主动摊牌。
“呵，厉风不怕危险么？”意料之中的条件
“有威名四扬的司马将军在，有何担心”
“威名比不上山人妙计啊”换上了惯常的言笑，抿紧上弯的唇角，似笑非笑的神色。厉风心中暗骂，“靠，还美人计，习惯成自然了不成……”收了自己商人嘴脸，直接翻了白眼捂嘴打着哈欠，甩袖走人。
“美人计不知对令妹有无效用……”厉风没语调的声音飘来。别怪我没提醒你变数……
美人计是否能搞定香薷没人知道了，不过无耻如厉风，卑鄙如司马空闻，一个下药一个点穴，抬人丢进蓠薇的车中后，一个扬鞭一个策马，解决了橡皮膏般的香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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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重楼，主楼三层，辅层三层，内外六重，故而得名，溪州最气派的酒楼，多少名士豪富在此一掷千金。
掌心覆于雕栏之上，凭栏远眺，脑中闪现过每一处细节。动身向湘南王驻军扎地请求后援的萧祁稔这会应该到了吧……解困所需的粮银所作的估算应该不会有太大出入……
“主子，都到齐了”
侍卫的通报打断了赫启翎的回想，摆过手示意他退下。楼外天舞云流，赫启翎从容的抬起手中玩转多时的酒杯，仰头而尽，换了温存的笑容迈着优雅的官步走向“摘星阁”，举手投足间尽显皇家风范。
在苏景安和近卫陪衬下幽然走来的赫启翎亲和随意的笑眼带过厅内众人的面色。“哐”然有声的开门声引得在座的纷纷侧目，即便心中忐忑惶恐亦或是轻视旁观，面上却是统一的恭敬有加，诚惶诚恐的行礼。
“在座的各位都是商界的宗祖，不必如此拘谨。”含笑的在上首处落座。
赫启翎请来的无疑都是商界的泰斗，任何一人跺一跺脚都能令溪州的市场抖三抖。
宴无好宴，一个个老狐狸自然知道皇家的饭不容易吃，如若不来恐怕下一秒就被三皇子的禁军给抄了家。不过面对面前这个十八年华的少年皇子，身经百炼的他们打定着恭谦有礼绝不松口，赫启翎也奈何不了他们。
两方互相探视，巨贾们都专心于眼前的茶水，不擅自应声。
赫启翎慢悠悠的放下手中的茶盅，凝了凝目，背手起身不急不慢的说道，“众位对溪州做出的贡献，有目共睹。能有如今繁荣的溪州风貌更是众人的劳苦功高，在下在此仅表父皇谢过众位的爱国忧民之心。”说罢，接过身旁侍卫递来的水酒，先干为敬。
赫启翎这话是含沙射影，硬生生的将萧瑟的溪州夸成了繁荣，小试牛刀让一群老狐狸收起了轻慢之心，个个至此才端正了神色。
“所谓多难兴邦，如今溪州的境况想必众位十分明了。市场停滞，粮谷缺乏，银票满溢，导致了溪州现今的失控。想必货物留滞过长也对众位产生了不小的影响吧。一时半会的滞留相信在座的各位绝对有实力承受其带来的后果，在下担心如若不明就里的他乡之人得知诸位此段时间的交易量明显减少，是否会产生疑虑呢？此时若有好事之人多加口舌，恐怕会有损各位商誉。呵呵，能坐在摘星阁的众位也是商界的翘楚了，对此应该比在下个外行人明了透彻多了。”
赤裸裸的威胁啊，现在众人眼中的三皇子竟然一副千年妖狐的形象。虽心中明了，这绵里藏针，笑里藏刀的影射和胁迫，但依旧无可奈何，只得由得被他逼退。
“有道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浩然正气的众位肯定也是虚怀若谷，忧国忧民之辈。也怪启翎疏忽，近来忙于杂事，没能及时体谅诸位解忧之心。故而今日做东在这六重楼宴请众位以抵先前之疏忽。启翎自罚三杯，以表心意”软硬相交，就不怕你们这些老狐狸不入套。
“众人拾柴火焰高，相信如有诸位解囊相助，溪州之危必解。父皇仁德浩天，向来赏罚分明，若知诸位如此有心，定龙颜大悦……”
言毕至此，该说的都说了，既有威逼也有利诱，按商量好的苏景安此时上前凑耳低语，赫启翎收了收神色，转身赔礼道，“牢烦诸位略等片刻，在下处理下公务再来。”
不待回答，便转身出了摘星阁，同时带走了阁内所有的侍卫。随着最后一人离去，摘星阁群门并锁，牢牢实实地被一圈近卫相围。
所谓的瓮中捉鳖大概就是此意吧~~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从气定神闲到疑惑不解再到此时的忿然不安。“这时间太过久了吧，张爷？”张爷是在座中资历最老的一位，故而成了众人的希望。
张爷抬起他松弛的眼帘，哼哼的冷笑了两声，“三皇子自是公务繁忙岂是我等能够随便揣测的。”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有人耐不住性子开门欲走，却被面对门外铁面的侍卫毫不留情的挡了回来，“三皇子交待务必请诸位耐心等待片刻。”好个“拖刀记”，即便心下个个是磨牙切齿，却也别无他法。
又一个时辰后
“侍卫大哥，能不能弄点吃的来？”
“稍后自有宴席”
“……”
是夜，苏景安手执前方快报叩响了书房之门。
“启翎，湘南世子昨日领一千精骑上路，不日抵程。还有三百里急报，由民间筹集的赠粮已由司马将军押运进溪州地界。恐沿途流民偷袭，故而其恳请我们派军相迎。”
“嗯？难道他的人手不够么？”赫启翎疲惫的揉捏了下双眸间
“听说蓠薇香薷及大多书院学生都来了……”苏景安无语的回复到。当初他听到此消息的时候真的以为是幻觉。
“……”感觉赫启翎顿了片刻，残念地说道，“命城外庞飞带人迎接”
“恩。”放下文书，苏景安转身欲退下。
“六重楼那里如何？”
“先前有两三次询问，如今暂无消息。”
“知道了。你也累了休息去吧”
“启翎……”苏景安走到门旁还是停下了脚步，挣扎了半天犹豫地开了口。
“恩？”赫启翎手中翻动着文书边应了声。
“没什么了，你也早些歇息吧……”最后还是吞下了口中的话。出了门不自觉的望了望孤零遥挂的半月，“见面时终会知道……厉风也来了……”
三日后，赫启翎春风满面的步入摘星阁，杯觥酒饮中与溪州的几大商贾达成了协议，全力支持官府共度溪州危机。一场盛大的赈灾活动来开帷幕，昌荣银号应得众商贾大力支持存银恢复了正常运作，民众手中的银票不再是废纸一张。加强了售购力度，溪州的市价稳步下降。同时京城方面的粮车不日抵达溪州亦解决了物资缺乏问题，至此溪州之乱暂告段落。
而事后史家称此为“六重锁盟”，也因此对后来的已为大献帝赫启翎的手段评价不一。再后来，赫启翎无意间获知厉风曾言“人有三急”，如若当初他多放些茶水在室中，恐怕只消一日即可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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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溪州的恐慌有所缓解，但是越是靠近溪州城，沿途的饥荒流民越发的严重。
“奶奶，我好饿”瘦骨嶙峋的小女孩凹陷的面颊显得原本应是水润如珠的大眼睛变得如此突兀，干涸的目光中满是渴望，对粮食的渴望。
“再忍忍，再忍忍”
“可是我真的很饿，很饿么”
香薷掀起车帘的一角，偷偷地瞧着路旁的人流。“蓠薇他们好可怜哦”直至听到了这对祖孙的对话，两人终于按耐不住早已泛滥成灾的恻隐。
“停车”蓠薇和香薷同时出声阻了车夫继续前进。“给你”蓠薇掏出随身的干粮递给了先前直喊饿的小女孩。
香薷只觉得看到馒头的那一瞬间她从女孩及周围众人无神的眼中看到了耀目的光彩，心中煞是感动，“慢慢吃，还有很多……”
“我也饿”
“馒头”
“我要吃”
但是她们两人的喜悦满足感很快被周遭群起的声音震慑住，从而转为一丝不安和恐惧。
“额……一个一个来……”蓠薇和香薷看着越发靠近围成圈的人群，隐约地感到一丝凉意，有些明白那耀人的目光中的含意了……
“将军，”一身披孝服的男子快速跑到领头男子身边，然后小声急切地禀报了刚传来的消息。
厉风和星璨一身粗布衣坐在已装饰的极为破烂的幻影上看着司马空闻眉宇间越来越浓密的阴影。厉风闪过一种不好的猜想，果不其然，司马空闻带着身旁的几个校尉匆忙地向他们所在的队尾冲来。
“不能去，或者说你不能带这些人去”厉风横车挡住了几人的去路，极其平静近乎残忍的说道。
“你知道什么？”司马空闻未语，身旁的校尉已先开口吼道。
“我知道出事了。”完全无视那个校尉，厉风直直地与司马空闻对视，从其紧蹙的眉间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但是事有轻重缓急，为了两个人你们要置整个溪州的百姓和此处众军士的安危于不顾么？”
“这……”先前的校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
“越是接近溪州城情况越是严重，难道你能保证他们不会抢我们的出殡队伍？难道你能保证就这些兵力能抗衡的了数以千计的暴民？”话是对着出头的校尉说的，眼睛却由始至终注视着司马空闻。
“难道要不管司马小姐和秦小姐的安危？”
“不听调遣私自离队本就为军之大忌！”
“可……”校尉还欲辩解什么却被司马空闻拦住。
“传令下去，所有军士全速赶往溪州城，与前来接合的庞飞将军会合。”
“将军……”
“你想违令？”
“……末将遵命”几人皆是不甘的领了命，临走还不忘狠狠瞪着厉风。厉风一脸无畏迎向他们。
“现在你可以让开了”司马空闻调转过马头企图绕开厉风的幻影。
瞥了眼身旁神色不定的星璨，厉风冷冷地嗤嘲道，“你觉得你有万夫不敌之力？司马将军未免太过自大了吧”
司马空闻危险地眯了眯眼睛，但随后看向厉风波澜不惊还略到轻蔑的神色有所顿悟，“厉风有何良策？”
“没有，只是看不惯有人好逞匹夫之勇”眼睛毫不避讳的扫过星璨，“双拳难敌四手”说罢挥了鞭，向香薷和蓠薇所在的后方赶去。
两天后，庞飞在溪州城外五十里处接合了司马空闻的粮队。
三天后，司马空闻和星璨带着昏迷不醒的蓠薇和疲惫不堪的香薷连夜到达溪州城苏府。但唯不见厉风身影。
十日后，韩校尉与众书院学生抵达溪州，厉风依旧杳无音讯。
十五日后，在溪州城百里处洨河边发现幻影，人马皆不见踪影。
十月，京城下诏，命众人返京受赏。
至此金威各府衙张寻人榜，凡有尚书之女线索者，赏金百两；能找寻者，赏金千两。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小乱怡情（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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