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小孩》岩小西

21、呼之欲出（1）

　　三点多的时候下了场雨，宿舍变得潮湿和安静。每个周五的这个时候，我们想不出办法打发时间。去图书馆自习？那是刘金热衷的事情。至于我和喜棠就只能拉好窗帘在床上躺展，等睡醒了之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张美华不敢窝在床上长膘，寻摸些事情来做。这些事情包括清洁宿舍，坐椅子上把少女时代的梦想拿出来重温，或者做些杂志上的心理测试。她先是选择了最后一项，可她有个毛病，总喜欢把握在手里的笔顺逆时针来回转，而且几乎每转一次，笔都要掉在桌子上，咔啪直响。没等我发牢骚，喜棠上来就是一顿臭骂。照张美华平时的个性，虽然不轻易动手，但这种情况下难免要穷凶极恶的骂回去。可今天的她怪怪的，不仅反应迟缓的回头，乖巧的应了一声，还蹑手蹑脚走到阳台上洗衣服去了。
　　喜棠满意的翻了个身。我听着窗外的雨水轻轻砸在地面上，听着喜棠起伏的呼吸声，渐渐睡着了。
　　当喜棠再次开骂的时候，张美华依然不动生色。张美华洗完衣服挂起之后，忘了拿走地上的几个塑料袋，衣服上的水顺势滴在塑料袋上，嗒嗒嗒响个没完。
　　张美华站在宿舍中央，卷起的袖子还没放下来，低个头任喜棠没完没了的斥责。喜棠以一个字“滚”痛快的收了尾。而让人始料不及的，张美华也毫无怨言的回了一字：“好。”然后背上她的挎包，放轻脚步，走出大门。
　　“那啥……”喜棠顿时有点搞不清状况，“她今天是怎么了？”
　　“谁知道啊。”我也一片迷茫。
　　“难道是我刚才太过分了？”喜棠开始反省自己。

　　清言打来电话的时候，雨已经小多了。他说他在宿舍楼下等我。我麻利的穿上衣服，急急的下楼。在距离清言最近的那个拐角，我停下，整了整自己的衣服，调试好一个微笑，然后才迈出脚。他撑着伞等在外面，修长的身体像一株夏天里的树，散发着温润的气息。他的眼睛濛濛的，像玻璃上起了水汽，让人感觉在那里的温暖是被隔绝的，不可靠近的。带着暗花的白色衬衣领子里露出白净的脖子。不可否认，他是我见过的，唯一能把衬衣穿的这么好看的男孩。我想，如果我没有遇到过宫城，那现在我一定会爱上清言。

　　我们去了书店买了些书，之后去了肯德基。我抱着一杯可乐趴在桌子上，先是看着推门进来的人，他们走到前台买了外带就匆匆离开。后来我又瞄到一对情侣正分吃一杯奶昔，他们看对方的眼神很专注，仿佛这世界再无其他。我和宫城也曾经让人艳羡，那美好离我多远了？快两年了吧。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和苏小默进展的如何。
　　想到宫城的时候我在意识里猛抽自己嘴巴，一边告诫自己：咱能不能有点出息！我就问能不能！
　　清言一直在看书，于是我看窗外，彼此之间非常平淡和默契。下雨的街头总是那么拥挤，人们撑着各种颜色的伞往不同的地方走。我眯起眼睛，用模糊的视线看这一片影像，潮湿的，混乱的，就像人的心情一样起伏不定。
　　我不知道“突然”这个词的定义到底是有多贴近，我感觉像被针猛扎了一下，瞬间睁大了眼睛。我的目光越过长街，定在一男一女身上。张美华的那句“勾肩搭背”重现在我眼前。只是那不是我爸么！那女的……绝对不是我妈！
　　我疯了一样的冲出肯德基，跳进了马路。无数刹车声进挤进我的耳朵，我都忘了左躲右闪，在雨中直直的朝我爸狂奔。我看见我爸帮那女人开了车门，我在心里焦躁的呼喊，好像自己在向她发力：脸斜过来点！斜过来啊！我就想知道你长啥样！
　　当那个女人的棕色高跟鞋收进了车子里的时候，我不幸扑倒在一个水洼里，我倒地的时候还尽量保持头部上扬，最终我只能确认那是个中年女人。那辆出租车消失后，我怎么爬都爬不起来，像沉在沼泽里。我摔的太疼了。
　　这时有人在我身后拽住我的上衣领子，像拎一只猫一样把我扯了起来。我脖子被勒住了，有那么几秒不能呼吸。我晃了晃站定，咳了两声。我想到清言不会这么粗鲁，于是赶快回头。
　　张美华银盆般扁平庞大的脸让我受到了惊吓，我发自内心的“啊”了一声。

　　“刚在马路对面看到个女的撒疯似的跑，我一看是你，就跟上来了。你搞啥呢啊！”她扶住我说。我正因为没看清楚那女人的样子和摔疼了自己而怒气难消，所以没给张美华好脸：“你他妈凑什么热闹啊！”
　　张美华立即变了表情，开始做她最喜欢的事——吵架。“老子扶你起来，还他妈凶我！”
　　“谁叫你他妈扶我了？”我毫不示弱。
　　张美华搀着我骂骂咧咧的往前走。就在我们互相辱骂泄愤的时候，我一闪念：嗯？清言呢？

　　当我浑身湿嗒嗒出现在肯德基的时候，清言仍是一张风云不惊的脸。他说：“你去洗手间了？抬眼你就不见了。你洗头了？”
　　“……”

　　但当他看到我身后的张美华时，嘴角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两下。
　　张美华扭动了一下肩膀，娇羞的说：“你好清言。我可以坐这里么？”
　　清言半天说不出话来，张美华就站在我们面前，不知该不该落座。气氛就像清言的脸迅速的僵掉了。
　　“你们聊，我有事先走了。”清言合上那本书，飞快的逃窜了。那速度绝不低于我刚冲去的时候。

　　“连背影都那么帅。”张美华陶醉的说了句《大圣娶妻》里的台词。只是面前这女的（实在不想叫她女孩）跟电影里托着小脸的朱茵实在相去甚远，勉强联想都成为不可能。
　　“我决定晚上去你家睡了。”她转头对我说。我确信她说这话的时候，能注意到我手中的可乐杯子被缓慢的捏皱了。“你决定！？老子还没决定呢！”我错乱的厉害，用张美华惯常的称谓说出这么一句话。
　　“我刚可是救你于水火之中啊！”她真把刚才那事当我欠她的人情了。
　　“什么水火！那就是个泥水坑！”我说。
　　“我不管！”她使出了杀手锏。跟她相处了这么久，我很清楚这话还有下文，“你不答应我就闹！”
　　有人说过，人生就像喝啤酒，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会醉倒在哪一瓶。同样的，我永远不知道张美华会闹出什么事，逼急了她啥都做得出！

　　我不情愿的带张美华回家了。家里没人，打我妈手机只有留言，她出差了，要三两天的样子。怪不得我爸又开始猖狂了。
　　洗了澡出来看到张美华，我心里百感交集。
　　我一直觉得，像这样的人，是适合和粗犷的男人们称兄道弟，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而事实是此刻她正蜷缩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新白蛇传》潸然落泪。这情景就像我搞不明白那些选秀比赛里的选手，为什么不论输赢总要撒几滴眼泪。不过至少张美华是真诚的，因为此时此刻她的身边根本就没有观众。
　　张美华的细腻，与她的体型成反比。而她的忧愁又是极微小的，可能是因为看到天桥上的乞丐瘫在地上，也可能是新闻里某个省出现了灾情。但是你只要给她一块蓝莓慕斯，或者让她看见某个帅哥，她会马上失忆，完全忘了之前在忧愁什么。

　　“你哭什么哭啊！”我终于忍不住声讨起来。
　　张美华哽咽的说：“这片儿设计的很好。编剧让法海爱上了白素贞，而许仙早就知道白素贞是妖还这么爱。”
　　我冷笑：“最好让小青爱上了法海，而许仙其实是鳄鱼精，然后小青怀了许仙的孩子。”
　　她沉溺在那些情节里，眼泪又要出来了。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泪流满面了。她巴巴的跟我说了声谢谢。
　　“省着点用，最后一张了。”我无奈的说。
　　她擦了把眼泪，转头对我说：“你家有酸奶没，给我拿一杯。”
　　……

　　其实编剧并不是想象力最丰富的，最戏剧的是生活本身。在张美华因为电视剧情节欲死欲活的时候，我的手机屏幕闪起了陌生的号码。开始我并没在意，以为是骚扰电话就没接。直到显示了35个未接来电时，我感觉有点不对，赶快拨了回去。
　　可我“喂”了几声之后那边没有任何反应，我意识到自己被玩弄了。跟喜棠和张美华相处久了，我粗俗的语言张口就来：“妈……”在我把所有力道使用在这个字眼上的时候，电话那边的人打断了我的发作。
　　“丢丢……”
　　我突然泄了气，嘴里不禁软软的落下第二个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