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阙》襄垣

17、庄生梦蝶

　　不知过了多少个白天黑夜，轮换了多少个黎明黄昏，只感觉自己的灵魂在虚无的空间里浮浮沉沉，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朱漆大门，红的发黑；门上有双环，铜齿铁锈……
　　如果说人世间还有什么是值得我留恋的，那除了生我养我父母亲之外，便只有荣哥哥了。父亲已故，母亲又是长公主。刘彻夺位时，母亲更是助其一臂之力，想来余生不会有多少风险。倒是荣哥哥，委实让我担忧的紧。然，自己此番已是半死不活的光景，又能替荣哥哥做些什么？无端的白白担忧而已。
　　那黑白无常委实不敬业。我都已经在奈何桥头徘徊了数日，连河对岸的彼岸花我都来回数了两三遍，却依然不见两位道友的影子。难不成倒要我自个儿去敲那阎殿的门不成？想来，生前我也是万人之上的翁主，临死了，没有万人的仪仗队伍相送，却还要自个儿去敲阎殿的大门，心中真真好一阵气恼。左右看看，依然无人，我忍！心中如意算盘打的叮当响，好歹我也要扭捏一阵，到时候也好在阎王面前得个一星半点儿的好处，若不如此，我又岂不是亏了，白白来这阎殿走一遭。
　　待到第五日我却是再也忍不住了，气哼哼跺着脚走过奈何桥，桥下是长生河，眼前便是红的发黑的阎殿大门，门上有两个锈迹斑斑的铜齿铁环。用力敲之，环断，门开！而门环此刻正孤零零挂于我手上，还正好是左右一边一个！
　　哦，原来阎殿上的门环也是会坏的。看来孟婆又偷懒了，必是没有日日用长生河的水将门环擦净。
　　黑白无常大哥应声现于门后，不约而同的眯眼看着我手上的铜环，随即两人对视数秒，嘿嘿一笑。彼时我正遥望奈何桥头正殷勤的舀着忘川水的孟婆，很有股冲上前去讨要一杯孟婆汤的冲动。最好是一口忘川水下去，将方才的一幕一股脑儿的忘记，到时候黑白无常再要找我算这门环毁坏的故帐，我也好来个光明正大的装傻充愣。而我，很不幸的，的确也是那么做的！
　　经过长时间的蹲坑，这黑白无常二老想来身手都已有些迟钝，将将要伸出手将我抓住，我便已一溜烟儿往孟婆施汤那头奔去。待到跟前儿，又极是迅速的端了那一锅子的汤猫了腰就跑。孟婆尚未反应过来，一勺下去，却已成空。彼时，那一锅淡如清水的孟婆汤早已入了我的口。真真是个黄汤水，那孟婆汤在我腹中来回滚过一遭后，脑中再也不复往昔的清明，混沌一片。
　　一麻衣婆婆气冲冲跑到我跟前儿，举起勺子作势就要敲下来。想象着那一勺子下去，我不死额头上也要被敲出个大窟窿，又总觉得哪里欠了这婆婆的，便一把抓住婆婆要敲下来的手，另一只手很不自觉地捏了捏老婆婆已有些松垮的腮肌，可了劲儿的讨好她老人家，大赞那肌肤好是细白，好是滑腻，那叫一个艳若桃李，貌比西施，连潘安也要失了颜色。
　　起初孟婆一脸愕然，待我说到细白、滑腻时，她胸口的起伏平缓了许多；待讲到西施时，她唇角竟不自觉的有些上扬；待最后讲到潘安时，孟婆终于迷惑了。
　　“潘安是谁？”
　　“潘安哪，他是人世间有名的美人。人们已貌比潘安来形容一个人的美貌！”
　　“跟西施一样？”
　　“跟西施一样！”我忘了告诉他，其实潘安是男的！
　　要问我喝了孟婆汤为什么还能记得人世间的潘安？我说那就好比人活着是要呼吸空气一样，是个人都会知道的常识！
　　至此，孟婆终于心满意足的捧着他的黑锅，捏着她的大纲勺，屁颠屁颠儿的回家重新盛汤去了。
　　一个麻烦摆平了，眼前却又有另一个麻烦等着我。看那一黑一白两兄弟的表情，我不禁一个瑟缩，想想，莫不是我之前欠了他们八百两纹银？
　　那白大哥倒是蛮温和的，只轻轻柔柔问我一句话：“小丫头，那阎殿的门环是你弄坏的？”
　　我稀里糊涂，什么门环，什么阎殿，我连你家大门在哪里都不是很清楚，又哪里会晓得什么好门环，坏门环的。
　　那黑脸大哥见我一副不知所谓的样子，一下子便显得不耐烦起来，一会儿的功夫，朝着白大哥便吼：“你跟她说这些作甚？她已经喝下这么一大锅孟婆汤，但凡是个凡人早已倒地不支，像她如此清明的跟你我说话的人已是极少，又哪会晓得之前做过什么。既然须眉老儿让你我等候手持双环的生魂，我们只管照做便是。如今好不容易等来个形容相貌颇有些肖像的人，又是手持双环，我们便依言将她往生门引去便是！”
　　白大哥听罢，仿佛也觉得很有道理，便同黑大哥一起一人一边一个挟了我便往迷蒙的光晕中走去。
　　只是那么一瞬，又仿佛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待眼前已不复方才般白蒙蒙一片时，炫彩斑斓的光晕霎时间将我笼罩。我情不自禁的向身后两位兄台询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依然是白兄弟比较和蔼可亲，他缓缓回道：“这是通往修罗道的生门。你命不至此，本应是上位的神仙，只是应了前世的情劫，一时间无法回归天庭。然须眉老儿仿佛与你有些交情，叫我们在此守候上仙，并嘱咐我等将你引至修仙之路最为便捷的修罗道，从此望断前世恩怨情仇，潜心修炼，以盼早日回归仙位！”说罢，我还没觉出修仙的好处来，便只听黑白二兄齐齐嚷道：“不好！速将他推入修罗道！”
　　黑大哥着实用了把力气，生生往我屁股上一踹，我“啊呜”一声，眼看着就要自那五彩斑斓的光晕里下坠，然也只是眼前一晃，满眼便都是一双双黑得仿佛永远也泛不起涟漪的死瞳，看久了，只觉连自己也要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绝望。
　　我不要！
　　我是怕极了这双眼睛的。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我本能的抓住身旁一人的衣摆，就是死也不肯入了那修罗道，只感觉前方只有绝望在等待。
　　我很是愤懑的向黑白无常瞪去，然入目的哪里还有这两位大哥的影子，却是原来那双给我无尽绝望的离眸。
　　如果可以选择，我是断不会望进那双眼瞳里的，但是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情不自禁的跟着这双眼睛的主人走了大半的路程，然后，又是一个生门，便懵懂的随着他跃入滚滚的红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