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曲》萧云雨

61、第七章 人心多恨（七）

　　唐承欢面上发热，说道：“九爷，承欢救人心切，又实在走投无路，否则也不敢出此下策。来日再来向你请罪。此刻请你安排一辆四马大车，令一名未曾习过武术的婢女随行，我要劳烦阿娇送我与妙婉一程了。一待妙婉脱险，即刻送阿娇回来。”
　　唐九竟不动怒，问道：“我若不答应，你就杀了阿娇么？”
　　唐承欢道：“九爷，你别逼我。”
　　唐九右手一翻，藏在袖子里的短刀已经擎在了手中。唐承欢心头咯噔一跳，却听唐九回头问唐义道：“药总管，你说本座是该跟承欢拼命呢？还是按他说的照办？”
　　唐义干咳两声，拱手道：“小人只是奉命前来传话，承欢既然不肯听劝，小的也该回去复命了。这里楼是智囊的楼，下面人也都是智囊的人，九爷也亲自在场，哪容得小人多嘴。”
　　唐九哈哈笑道：“那就劳烦你跑个腿，去请示一下十一爷，就说唐九犯了难，求他指点指点。”
　　唐义赶紧答应了，转身就走。唐九回过头来，将手中钢刀倒转刀柄，递过去道：“这把刀是名师打造，钢火极佳，跟了我都快三十年了。外面江湖险恶，你带在身上多个利器防身。”
　　唐承欢大出意料，不知他是什么意思，犹豫不接。
　　唐九笑道：“你别听唐义所言，就算你是叛师，也不等于就是背叛唐门。这件事本来就是十一爷的私事引起，谁对谁错，也难理得清楚。你敢于救人，还能想到利用阿娇保你走出唐门，这份胆识，不枉我从小对你的期望。”
　　唐承欢无言以对，叫了声“九爷”，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唐九将刀往前一送，道：“好生照顾阿娇，别让她受一点委屈。”
　　唐承欢忽觉眼中发热，这才发觉无论唐九对其他人如何狠毒，但从小到大，对他却真如父亲一般的教导关怀。他收回指着唐阿娇的宝剑，不敢领刀，跪下道：“九爷，承欢斗胆，出此下策，你不来见怪，还赠刀助我。承欢万万也不敢领受，你放心，我绝不会让阿娇出半点差错。”
　　忽觉后颈一凉，大惊震怒，心知是唐九冰冷的刀锋试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一瞬间心乱如麻，满身血液逆流入脑，差点气晕过去。
　　却见唐九将刀一收，塞进他手里，将他拉起身来，语重心长地道：“你须知人心最恶，在江湖上行走，绝对不可相信任何人，拿着这把刀，它会提醒你小心谨慎。一月后宝娘子的去留之战，唐门这边已经改为由你出战，地点在成都南门十里亭外，到时候你务必到场战胜对手，否则唐门与仙剑门难免会有一场大战。眼下局势动荡，一定不能把唐门拖入这个泥沼之中，你要切记了。”
　　唐承欢被他搅得心绪起落变化之大，难用言语描述，一时反倒抛开了羞耻荣辱，强自将心神一定，收刀放好，挥剑又指在唐阿娇咽喉上，点头道：“承欢记下了。”话音才落，唐义已经去而复返，躬身对唐九行礼，道：“十一爷让小的转告九爷，他眼下须得照顾病重的宝娘子，分身乏术，对这不肖徒儿，让九爷随意处置，只是千万不要伤了阿娇小姐。”
　　唐九点头道：“好。来人。”当即吩咐人去准备了马车到楼下。
　　唐承欢道：“请九爷命人全部退远。”
　　唐九点点头，带领手下人等退了出去，楼里又恢复了寂静。
　　唐承欢叫过躲在墙角的唐福，一起动手将唐妙婉小心放在那升降绳梯上面，他则回去抱上木头人一样的唐阿娇，费了好一翻劲，才将两名不能动弹的女子安置进马车内。
　　车上早有一名车夫和一名婢女等候。唐承欢察看了两人的腰挎骨节，均不似练武之人，这才叫唐福坐去车夫身旁，自己与三名女子呆在车内，吩咐那车夫缓缓启程。
　　那车夫得了唐九吩咐，扬鞭便行。唐九与唐义等人一直跟着马车到了庄院大门口，这才止步。
　　唐妙婉伤势极重，即便车行缓慢，些微颠簸却也会令她伤口渗出血来。唐承欢费心照料，总算未教她的伤势再添沉重。
　　到了日头偏西，唐妙婉依旧沉睡未醒。他心知这是药力未过的正常现象，倒也并不担心，找了处小镇，买了些饼肉给与众人充饥，又让那婢女替两名不能动弹的女子各喂了些羊奶。接着连夜赶路，到了次日晌午，总算已经远离了青城县。
　　此时正是暮春天气，车厢内人多气闷，极是难过。那车夫接连一日一夜未曾合眼，竟累得坐在车驾上睡了过去。
　　唐承欢叫醒车夫，让他在前面树林外找了个通风遮荫的地方停下。众人疲惫无比，倒头便睡。唐承欢不敢合眼，替唐妙婉更换了伤药，又将车帘拉开透气，便坐到车外假寐守候。
　　一直等到天色入夜，众人才睡足醒来。唐承欢吩咐车夫趁夜赶路。
　　当时从青城县出来时，他便打定主意此行暂且先去往成都，一来道路好走，二来成都繁华，易于藏身于市井之中。
　　一路寂静无人，只有马蹄声和车轱辘滚动的单调声响不断。到了夜深时分，忽听马蹄声疾，竟有数骑也在趁夜赶路。
　　唐承欢赶紧吩咐车夫将车靠在道旁，才停妥当，就见数名赤膊大汉自后面飞驰而来，瞧见在这野外深夜停靠的华丽大车，一齐怪叫数声。但却马不停蹄，疾速往前头去了。
　　唐承欢心知这些大汉是绿林盗匪，眼下自己带着两名不能动弹的女眷，万万不可惹上麻烦，当即不再赶路，吩咐众人就地休息，他则仗剑守在车旁。
　　过了良久，耳听车厢中三名女子鼻息均匀，睡得香甜，又见那群盗匪过去之后再无异常，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正欲小憩片刻，忽听见衣袂带风之声，登时精神一振，摇醒唐福和那车夫，团团守在车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