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中篇 ...

  •   ————韩墨————
      再行走在这烈日之下,大概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支持不住。毕竟,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好好睡过。脚底有些发飘,走在没有方向的路上,在每一个交叉路口发呆,望着每一个戴着红色腕表的女孩。
      然而,我终究找不到寐珏,没有一只戴着红色腕表的手臂能像她的那样纤弱,没有一只会让我有牵起来无止尽走下去的冲动。汗水将我的T恤浸湿,却温润不了我干涸的心脏。那一方田地仿佛龟裂开来,干得发痛。
      路边的站牌下跪着一个乞讨的小女孩,脏兮兮的脸蛋上却长了一双灵动的眼,目光楚楚地望着我。我摸了摸裤子口袋,牛仔裤贴身的袋子里也只有一张十块,一张五块。
      我犹豫了一下,把十块的放进小女孩伸出的乌黑的小手里,把五块地放回口袋。
      她含糊不清地向我道谢。我的脑海里却满是那一日与寐珏走在街道上,也是被一个脏脏的小乞丐盯上,一路追随着我们。那孩子说“哥哥,给姐姐买朵玫瑰花吧,是爱情的象征啊”。寐珏忽然就停下了脚步,歪过头打量那孩子,然后从小包里取出十块钱放进孩子手里,并接过她手中有些枯萎的玫瑰花。我不解地看着寐珏,她却天真地笑着对我说:“这是爱情的象征哦。”说完又诡秘地看着我,两秒后一个人大笑。留下我呆呆傻傻地看着她。
      当时我无法全然明白她的想法,而当我终于明白时,我便用生活费的一部分给她买了一只仿水晶的玫瑰。它躺在盒子里,脆弱却坚定。寐珏打开盒子看见它时,兴奋的神情让我至今想起来还会微笑。她认定了那是水晶,最纯粹也最完美的水晶。
      寐珏大我四岁,却时常像个孩子一样天真,会因为一点快乐而长时间地带着笑脸。我曾经想过,谁若能娶她为妻,定是全天下最省心幸福的男人。
      不会像我的父亲,一辈子都不快乐。尽管,身为人子的我,没有权利去责备自己的母亲,但即便是我也知道,父亲一生的悲哀都是母亲带来的。当没有爱情,却还用婚姻捆绑对方的时候,那是一种折磨,伤人伤己。而母亲,正是用这把双刃剑,毁灭了一切。

      途经的一所补习学校刚刚放学,背着书包的学生熙熙攘攘地涌上街头。我站在他们中间,或许看起来并无差别,事实上却早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满满的书包里装着未来和希望,我的手心里却攥着永恒的绝望。
      我曾经以为,无论遇见什么,我都可以顶过去,因为我是韩墨,决心要给寐珏幸福的韩墨。可是现在,我就像是被掏空了支架的稻草人,站在来去如风的城市街头,随时会化作飞灰,散落天涯。

      我本不是这个城市里的人,过去的十七年里,我随着母亲生活在另一个安静得多的小城市。没有喧闹没有繁华,有的只是小桥流水的宁静。那样的环境造就了我沉稳的性子,即使面对脾气火暴的母亲时,我也能淡然隐忍。
      第一次被寐珏撞见母亲发火,是在她当上我家庭老师的第三个月。她提早了二十分钟到,而母亲还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其他的我已经记不清,只清楚地记得寐珏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母亲冲口而出的一句是“你跟那死老头一个样,不气死我你不会甘心”。
      寐珏有些尴尬地站在门口,进退两难。母亲回过头,看见她,稍稍收起怒气,转过身又警告了我几句,拎着皮包出了门。
      寐珏走到坐在床边的我的面前,俯下身来,安静地望了我一会:“怎么了?”
      我随手拿起一边被翻开的简装本子:“她看了我的日记。”
      “怎么回事?”寐珏坐在我身边,“发生了什么呢?”
      我把本子啪地合上,站起身:“陪我出去走走吧。”
      寐珏安静地跟在我身后,我不说话,她也不问,两个人就一前一后地走在周末的马路上。人来人往,却感觉不到一丝熙攘。终于走到大桥边,我俯在栏杆上,闭着眼任由风拂面来去。当我睁开眼时,便看见寐珏安静地注视着我,清澈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关切。
      “你知道我妈为什么看完日记会那么生气?”
      寐珏摇了摇头。
      “因为我写了,我喜欢上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像精灵一样的女孩子。”
      “女孩子?……她还很小咯?”
      “不,有的人即使到了四、五十岁,仍像孩子,还是需要人保护。”
      “比如……?”
      “何寐珏。”
      我看着寐珏露出意料之中的诧异神色,久久之后,她才转过脸去,望着江水:“你还是孩子呢,不要谈论这些比较好。”
      “我刚刚已经说过了,有些人四、五十岁还是孩子,而有些人,很年轻就已经成熟。”
      寐珏笑起来,眼睛弯弯:“你是想说你自己吗?”她俏皮地望着我,脸颊带着几分红润。

      “对不起,让一下好吗?”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子推着单车,红着脸站在我的面前。
      我这才发现自己站在窄道的中央,正好挡住了她的去路。避开身,让出路来让女孩子通过,望着她的背影,我发现自己又开始思念寐珏,思念得连胸口都发痛,仿佛要燃烧整个生命来想念她。

      ————寐珏————
      面前的玻璃杯里草莓嫩嫩的红艳,却挑不起我一丝食欲。不知道是否因为店里的冷气太足,我总是觉得膝盖冷冷得发痛。明明是炎热夏天,我却始终觉得身体的哪个部位冷得叫人想掉眼泪。
      凌斌偶尔开口寻找一些话题,却始终仿佛隔了一片汪洋的两个人,没法连通。
      店里的歌换成了JAY最新的歌,鲜明的鼓点,含糊的歌词,他特有的风格。我忽然想起韩墨,如果是他坐在对面,一定会陶醉地闭上眼睛,跟着哼唱,即使被我嘲笑五音不全。但他从不在乎,因为我总会在嘲笑之后补充一句,但是我喜欢听。
      韩墨只有在听流行歌曲时,让我觉得他是个年轻的高中生,单纯而天真。平日里,我无法分辨究竟谁更年长一些,因为仿佛一直是他在照料我,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他为我买来冰淇淋的那一刻起,一切仿佛就是注定了的。
      韩墨从没有叫过我老师,只是偶尔会叫声“姐姐”。更多的时候,他直接唤我的名字。我想对他而言,几乎从没有尝试过撒娇的滋味。以前我无法了解,为什么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会有那样稳重的神情。可是,那一日,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母亲大发雷霆的模样时,才终于有些了解。一个生活在单亲家庭里,独自面对着脾气暴躁的母亲的少年,慢慢地磨砺出现在的个性,超越年龄的成熟。
      至少,当时我以为他的父母离异。因为,从没有见过他的父亲,家中也没有任何能证明男主人存在的物什。我尝试着问过韩墨他的父亲,他只告诉我,他的父亲不需要这个家了,而这个家也不想束缚住父亲。
      韩墨的眼神里有那么多的悲伤,浓郁得散也散不开,使我立刻决定永远不再问同样的问题,永远不再提及这个话题。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呵。我的母亲又何尝不是呢。她早已为我操透了心,高中的时候,我爱上了自己的老师,秦默,一个成熟而稳重的男人。他有一双指节鲜明修长的手,弹钢琴时有迷醉的神情,会低沉地唱起忧伤的老歌。第一次听蔡琴的歌,便是在他的办公室里,那间不大的屋子里,满满的装着老式的唱片。他有一架擦得很干净的唱片机,每次午后我去找他,他便让我挑一张唱片,让歌声悠扬地飘浮在午后微扬的尘埃里。
      他有安静的神情,像极了韩墨。他说我的声音里有特殊的东西,叫人听了欲罢不能。我却更常看着他点起一支烟,在荡漾开来的阳光里,闭上眼睛,缭绕的烟,宛如神祗。
      那个时候的我,告诉母亲,我不要念大学,而要去读音乐学校,学声乐,做歌手。
      母亲不知道多少次在我面前流泪,她对我说,以后的生活要靠自己,而歌手,靠的是一张脸,一把青春,挥霍完了之后什么也不会留下。
      我却只是冷漠。我十七岁的生命里,秦默就是唯一。我以为失去了音乐,就好象失去了和秦默一起呼吸的权力,我将在这个浮华的都市里灰飞烟灭。
      我抱着秦默,告诉他,我要学音乐,我要把自己的青春酝酿成最芬芳的酒,十年之后送到他的面前。他任由我抱着,抚摩着我的头发,对我说:“你是个需要人保护的孩子。”声音里全是宠爱,漫溢着,像窗外盛开的阳光。
      很多年以后,我站在桥栏边,听见韩墨对我说“有些人是永远需要被人守护的孩子,比如你”时,恍惚中,我仿佛又看见了十七岁那年的秦默。同样成熟,同样满腹心事的沉稳男子。即便,他们的年龄相差了几十岁。

      凌斌结了帐,站起身,戏剧化地走到我身后,细心地为我拉开椅子。
      我却茫然地跟在他身后,行走在宽敞的过道里,甚至忘记应该要说声谢谢。有些往事,如同陈酒,浓郁香醇却叫人闻之欲醉。
      凌斌推开餐厅的玻璃门,扑面的热浪袭来。我忍不住眯上眼睛,目光停留在站在我面前的凌斌身上。忽然觉得他一身的长袖衬衣非常奇怪,如此炎热的天气。
      “你不热么?把袖子卷起来吧。”
      他愣了愣,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怕显得太不正式。”
      “那么你一定觉得我很不正式。”我看了看自己一身黑色无袖衫半截裙的打扮。
      他笑了下,将袖口稍稍卷起一些。我一眼看见了他手腕上的银色腕表。现在戴表的人越来越少,尤其他这样所谓的青年才俊。或许是我的目光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也下意识地看了看我的手腕,笑道:“何小姐,你的表很漂亮啊。”
      我的左手轻轻颤抖了一下,缩在身侧,紧紧地贴着身体。那只红色的腕表,算起来,已经戴在手上六、七年了吧。从一开始为了证明爱情,到后来为了祭奠爱情。它跟着我,一晃就是这么多年。

      十七岁生日那一天,我照常在午休时间来到秦默的办公室,坐在高高的钢琴椅上,踢踏着脚向他索要生日礼物。他掐灭了手里的烟,走到我面前,叫我闭上眼。我乖乖地照做,就感觉到他抬起了我的左手。我的心一阵狂跳,几乎就要以为,他会为我戴上戒指,那种证明爱情的戒指。可是,冰凉的感觉却从手腕处传来,我睁开眼,便看见了一块鲜红的腕表,活泼而亮丽。
      秦默对我说:“我们的世界,没有时间差距。”他说着,抬起手腕,也戴着一块表,银色的大大的表盘。我的失落刹那间消失无踪,从钢琴椅上雀跃而下,紧紧地揽住他的脖子。我记得他身上一直都有淡淡的烟草香,还有清爽的肥皂粉味。
      就在我以为幸福就此要蔓延下去时,门却被一双陌生的手推开,一双吃惊的眼死死地注视着我和秦默。我不记得秦默对那个贸然闯入的老师说了些什么,只记得秦默轻抚着我的头发告诉我:“去上课吧,不要胡思乱想。”可是我哪里会乱想呢,我唯一的念头,只是很多年以后,他会为我套上那一枚戒指。

      “时间还早,我们看场电影,如何?”经过一家电影院,凌斌征求我的意见。才不过两三点的光景,现在便回家的话,又免不了被母亲数落一阵。我于是点头。
      两个人仔细地看了场次,发现下午场的几乎全部是些经典老片。
      “就这个吧。”我指着角落里的灰白招贴画,罗马假日,赫本黄金时期的经典之作,在那个没有色彩的世界里,演绎出最美丽的爱情。
      “好。”凌斌转身去窗口买票。
      我望着招贴画上几乎有些斑驳的赫本的脸,果然是红颜易老,即便是赫本,这个美如精灵的女子,也终有老去的一天,谁也挽回不了。既然如此,年龄和岁月这东西,又何必看得如此重要?片刻的青春,不拿来焚烧成一季的疯狂,难道要等到自然地化作一缕飞灰?
      而我,我望着背对着我的凌斌,心中有几分抱歉——而我已经燃烧殆尽,站在这里的何寐珏,不过是等待被风吹散的灰烬,随时会弥散无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