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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6.京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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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京畿
宫里的新年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因为我本身身份地位的变化而多了些阿谀奉承的人罢了。正月十五刚过,御笔恰恰解封,浙江便传来盗贼行劫的消息。浙江大岚山贼张念一、硃三等行劫慈谿、上虞、嵊县。
康熙帝却没有因此而坏了好心情,宫里的人见皇帝心情还不错,当然没有人无事生非杞人忧天了。老康觉得还过得去,却是胤禛年前筹的那笔款子起的大作用,不然绝对不止这么一起案子。
二月份皇帝御过经筵之后,大岚山的案子也调查的告一段落,皇帝派遣侍郎穆丹审理这个案子,同时去年再度叛乱的红苗案也一块交由学士二鬲审理。刑狱方面稍稍安排了,康熙老头便按照老规矩带着一干近侍去巡视京畿。
京郊已然开春,经过一个寒冬大家都闷坏了,能有幸跟着皇帝出去踏青,倒也是乐事一件。天极蓝,水极清,空气虽然还有些冷冽却是带着青草清香,格外沁人心脾。
我们起得早,一路上我不住掀开马车上的帘子往外看,便见着大批骑着马在旁护卫的护军营士兵冻得打颤,嘴里呼出白气来,那表情却是舒爽的,由里到外透着清新劲儿。
皇帝不爱坐车,偏要骑马。六十的人了,精神头却是极好,没有被去年一年的不顺打扰心情,乐呵呵的带着儿子们在前指点春景。
手握马鞭,老皇帝竟显得意气风发,满脸的皱纹似乎也在瞬间舒展开了。儿子们表面上也得跟着乐,好一个其乐融融的大家庭。
到了地方,顾问行只要了几个人贴身伺候,其他人不许乱跑,却让自由活动。我如同得了大赦,立即远远离开皇帝一家子,拉着不肯离开顾问行身边的苏培盛别处玩儿去。
走在田埂上,田里头的庄家只刚刚长出来一小截儿,毛绒绒的布满了眼前的整片大地,倒很是可爱。可惜我不是学农的,根本分不清楚什么是什么,问苏培盛,他也不知道,便就罢了。
远远看着皇帝那一大队人马,虽说是便装简行,但是皇城根儿底下的老百姓那眼力见儿也不是盖的,早有几个乡绅父老之流奔了出来,像是过来接待的。皇帝当然不予理会,遣人打发走了,自己去找下地的老农搭话。
我随意找个地头,铺了张手帕便一屁股坐下。苏培盛忙在旁叫道:“这里湿,不能坐。”
那抑扬顿挫的小嗓子,吧顾问行学了个九成九,不差多少。我忍不住便是一笑,倒是看得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呆愣愣的看着我。我拍了拍地面,满手摸了一把水,却是还没蒸干的露珠。便站了起来,笑道:“这下子接了地气了。”
苏培盛凑过来一看,也笑了,捞起衣襟下摆给我擦,一边道:“我说坐不得吧。”
话刚说完,忽然噤声,恭恭敬敬的垂手侍立一边。我知道背后定是来了人,回头一看,果然是胤禛,一身月白便装打扮,倒显出几分出尘脱俗的仙人之姿来。
他使个眼色,苏培盛立马会意,撒了腿就跑了,急巴巴的赶回他师傅那里。我看着他走远,心情却还是与郁郁的,也说不上来什么原因,只是心情不爽利。
在此公众场合,两人自然不好过分亲密,便只是往刚刚发了嫩芽的树下走,然后靠在树干上慢慢说话。他也看出我心情不快,笑问道:“今儿怎么不大高兴?”
我闷闷回道:“你说说看,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
胤禛微微抬了抬头,眼睛眯着,嘴角露出个淡笑:“三十七年。”
“是啊……”我微微叹了口气,又道,“今年已经是四十七年了。”
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竟然已经过去了十年。当年我来时,还自诩年轻,生理年龄一十三,实际年龄二十三。到了今时今日,却是生理年龄二十有三,实际年龄已然是三十而立,还多出三年来了。
“当年我见你时,你还只是个小丫头,把身子板儿,弱不禁风呢。”胤禛微微靠前来一点,笑着低声说。
我却是没有心情与他说笑,已经是个年过三十的大龄女青年了。别说人生大事,却是连个事业基础也没有。好好的大好年华,就在牢狱似的皇宫里度过了。当年刚来时,还雄心壮志想要干出一番大事业,没有想到兜兜转转,竟然是一事无成。
“你就为这件事不高兴吗?”胤禛脸上笑容了收敛了起来,问道。
“也不尽然。”我淡淡说道,“只是感叹时间总是过得这么快,白驹过隙一般。世事又是变化无常,总不肯给人一个痛快。”
“你原来也不这么容易伤感的,这大好时节的,为什么反而愁虑起来?”
他的声音如此飘渺,好似天外传来的一般,让人听得不真实。我垂下眼睛,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浑浑噩噩的过了这么多年,原本的追求却被抛到了脑后。说不上来是谁的错,反正只是虚度年华罢了,这世上又有几个人不是这样庸庸碌碌一辈子呢。
“你没听过一个词叫做‘春愁’吗。”咧嘴一笑,我道。
“莫要胡说。”胤禛脸色一肃。
“开个玩笑罢了,何必如此紧张。”我知道他是觉得这话有伤风化,只好笑道。
“你在皇阿玛身边,须得谨言慎行,切莫被人抓住了把柄。”
胤禛还是那样紧张,不忘切切叮嘱。
“这我倒是不明白了,我有什么把柄好给别人抓的?”我反问道,“就算是被抓到了把柄,又有什么用处?”
胤禛低声道:“这话本是我不该同你说的,但你性格过于豪爽,就怕被人算计了反不自知。”
我这下子倒是忍俊不禁了,呵呵大笑道:“四爷,你不是跟我说笑话吧。”
我性格豪爽,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看出来的。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又不是没有干过,说算计人,我自诩功力也还不差。只是现在这个环境,实在不能自露锋芒,也只能够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胤禛脸色却是难看起来,道:“与我说话,怎么如此生分?”顿了顿,又接着道,“你看来精明,却是大大的笨蛋一个。既不忍心下狠手,又往往错信了他人。”
我沉默不语,片刻后却是抬头冷冷一笑,道:“既然你把话说开了,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到今天,我只有一句话要问你,当年宜妃要弄死我,你为什么不干脆就让我自生自灭算了?不要跟我说真是死心塌地爱上我了,其实当时我真是不信的。现在你说句实话,到底是不是还有所求?”
死死盯住他的眼睛,我不想放过他任何一个可疑的表情。
胤禛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时至今日,你还不信我?”
我低着头,没说话。远处苏培盛一路小跑而来,脚步声顺着田埂传过来,越来越大。随之而来的还有急急的喊声:“万岁爷起驾回宫了!”
胤禛转身而去。我低着头,没看他,跟着一路跑来气息紊乱的苏培盛,与他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