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的权力》七月三点

6、又酸又甜的约会

　　在我家附近的一个小咖啡店碰头。伊明见了我，呆了一呆。

　　“怎么了？”我问。

　　“哦，平时看惯你穿职业装。你穿休闲装的样子很不一样。”伊明说。

　　我轻笑了一下，心想：当然不一样了。

　　我平时都盘发，穿灰白蓝黑的丝质衬衣，羊绒套装，顶多加条彩色丝巾。

　　即使在party上那次也是盘着发的。

　　至于今天么。。。不能免俗，出门着意打扮了一番。淡扫柳眉，轻点绛唇，长发披肩，里面穿了一件天蓝色的scoop neck的3/4袖羊毛连衣裙，外面罩了一件米色的trench coat，腰间盈盈一束，配黑色的leather boots和浅蓝的dior手袋。临走前还喷了点givenchy的very irresistible。不像是赴约，倒像是去战斗。

　　总之，很骚包的打扮。

　　记不清多久没有dating了。上次有如此雀跃的心情，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我们很有默契的点了两杯清咖啡。

　　伊明说：“上次被你和你那个精灵古怪的朋友笑得好惨。”

　　我笑了，“精灵古怪”来形容洁美并不为过。

　　我说：“那还不是因为你说得有趣。”

　　伊明说：“不怪我，中文歧义多啊。”

　　我挑了挑眉。

　　伊明接着说：“我朋友有个ABC小孩儿，五岁了，有次我逗他：‘你家里有几口人。’他说：‘三口，我，妹妹和妈妈。’我说你爸爸不算么？他回答说，‘爸爸出差了，不在家。’你看要是说英文，family和home分开的两个词，就不会闹这种笑话了。”

　　我微微一笑，说：“这个算是‘暖笑话’么？”

　　伊明说：“呵呵，你形容得很贴切。‘家’是个很温暖的词，关于家的笑话应该属于暖笑话。”

　　伊明又说：“你不像你朋友那样咄咄逼人。”

　　我说：“何以见得。”

　　伊明边用小匙搅动咖啡，边说：“就像这次，你可以反驳我，但是你没有。很多次了，我注意到你和别人争论的时候，适可而止，不会激化矛盾。”

　　我说：“那是因为我张牙舞爪的一面你无缘得见。”

　　伊明笑着说：“我倒是很好奇，你张牙舞爪起来是什么样子。不过我很喜欢你的讲话方式，给人留有余地，不穷追猛打。”

　　这算是在夸我么？我低头一笑。

　　伊明说：“我年轻的时候，说话很冲，得罪人了还不自知。后来年纪大了，经历的事情多了，棱角慢慢磨平了，才意识到原来一时争得上风也不是那么重要的。”

　　我说：“谁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呢。”

　　伊明说：“我原来想要是年轻的时候，有人提醒我一下多好。不过想了想，又觉得那时候即使有人提醒我，我也听不见去的。”

　　我不知道什么事情让他发出这样的喟叹，不过为调节气氛，我故意叹口气说：“你终于说出了一个事实，我已经很老了。”

　　伊明笑笑说：“你曲解了我的意思。我觉得你这样的待人处世更像是性格使然。”

　　我脱口而出：“咦，你不过认识我四个月，对我了解就这样深了？”

　　伊明说：“某虽不才，也活了34了。这点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我笑着说：“才34，比我想象的要年轻。”

　　伊明说：“哦，我上学早，小学跳了一级。不过以单身人士来说，34也不年轻了。”

　　我说：“国外生活安定，你也许觉得自己老了，在国内，这正是男士们享受青春的大好年纪。”

　　伊明摇摇头，不以为然的说：“我知道有些男人回国是为左拥右抱，但我不稀罕。”

　　我说：“那你为的什么？爱国？地位？成就感？事业的突破？”

　　伊明说：“都有一点，也不全是。”犹豫了一会儿，突然看着我的眼睛说：“我有一个交往了8年的女朋友。”

　　我温和的笑了笑，示意他说下去。

　　他说：“你也许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怕拖这么长时间我们还不结婚。我们不是不想稳定下来，可是两个人似乎不合拍。我想结婚的时候，她不想，她想的时候我又不想。她性格和我很象，两个人争执起来互不相让。刚开始年轻，两个人在一起吵架的时间比不吵架的时间还长。于是第三年的时候，我说，我们分手算了。她也同意了。但是过了半年，她又来找我。国外的生活实在是太寂寞了。”

　　说到这里，他低头啜了一口咖啡。许是味道太苦，伊明皱了起眉头。

　　我把一包coffee sugar递过去。他接了，说：“Thanks。”

　　伊明把糖末小心的撒在咖啡里，又说了一句：“谢谢。”

　　我笑了笑，说：“你刚刚说你的棱角磨平了，那不是正好改善关系？”

　　伊明说：“要是那么简单就好了。改造自己是件痛苦的事情。有时候我会觉得，在这段关系里，我付出的太多了，就会不自觉的对她坏脾气起来。结果又回到原点。”

　　我说：“也许需要更多的时间。”

　　伊明说：“来不及了。她在这之间有了新的男朋友，一个对她百依百顺的男人。”

　　这是什么状况。我不好插嘴。

　　他接着说，声调有些痛苦：“我让她在两个中间选择一个，她毫不犹豫的选择那个男人。然后我们就又分手了，这是第四年的事情。”

　　“我当时消沉了一段。也觉得兴许这是个解脱。于是换了份工作，从New York City搬到Chicago。”

　　“可是过了大半年，她又一次来找我。”

　　“她说，那个男人婚后对她很不好，完全变了样，既不做家务，也不出钱分担家用，整天对她verbal abuse（语言冷暴力）。”

　　“她说她想回头，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再接受她。”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这还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伊明说：“我接来下来说的，也许你会看不起我。”顿了顿，又说：“我当时很高兴，觉得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是错误的。而我，并不输给那个男人。”

　　“所以我帮她出钱打了离婚官司，她又回到了我的身边。她丢了工作，搬到chicago和我同居。”

　　“可以说那段时间她比以前温柔多了。每天在家里做做清洁，过着家庭主妇的生活。”

　　“可是有一次，她不知怎么跑到我公司来等我下班，正好看见我在parking lot和一个女同事说话。她突然冲上来，大声骂那个女同事，叫她不要勾引别人的老公。”

　　“啊？”我不禁惊讶出声。

　　伊明说：“你可以想象得出我当时的尴尬。我大声呵斥她，把她拽上了车。回到家，我们又开始混天暗地的争吵。我把不该说的话都说了。说完了，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她面前是多么的有优越感。我把自己当作一个拯救者，无论从精神上还是物质上她现在都不得不依附于我。”

　　我说：“也许是这样，她才有不安全感。”

　　伊明说：“没错。可是当时我没想到，我以为她以前霸道的脾气又犯了。我只想到我付出的太多了，可她还这样的不珍惜。”

　　“我愤愤不平，再一次提出分手。但我主动提出给她提供经济支持，直到她找到工作为止。”

　　“她流着泪，说不想分手，承认一切都是她的错。”

　　“我以高姿态原谅了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忍不住说：“可是你们两个人在这段关系里已经不平等了。失去平衡的关系很难持久。”

　　伊明苦笑着说：“我不知道你对感情的领悟这样高竿。的确如此。在后来的日子，她很小心翼翼的对待我，我则心安理得的接受她的迎合。”

　　“我丝毫没有察觉她的怨气在积累，直到有一天，她跟我说，她要结婚了。”

　　“新郎不是你？”我不自觉的给他接下去。

　　伊明点点头，说：“是个中国城的老广，美国公民。她拿了婚姻绿卡，可以很轻松的找到工作。我永远忘不了她摊牌那天说的话：‘你以为我这辈子完了么？早呢。我用不着看你的脸色活下去。’”

　　“呵，复仇的白流苏。。。”我顺口说。

　　伊明说：“你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我岔开话题，“她结婚了，怎么还能算你的女朋友？”

　　伊明说：“呵呵，因为她最近又离婚了，又回来作了我的女朋友。”

　　我没说话，但我惊讶的表情出卖了我。

　　伊明说：“你想不到吧，我也想不到。原来我是这么长情的人。这么多年，就是条狗也养出感情了。”

　　这是什么比喻，我哭笑不得。

　　伊明接着说：“我在空窗期，也不是没人给我介绍过女朋友。你挑我，我挑你的，我觉得累，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不过这次，她回到我身边三个月，我就看出来了，原来我和她彼此不适合。太多的事情梗在中间，最要的是，性格相克。”

　　我不由笑道：“从来只听说属相相克，八字相克，没听说性格相克。”

　　伊明说：“你明白我什么意思的。反正，我是不打算继续了。她也觉得没意思，回不到过去了。我们两个对对方的感觉已经被时间掏空了。”

　　他舒了口气，说：“我对美国的感觉也被时间掏空了。正好有这么个机会，我就回国了。临走前，我跟她说：‘一年后，你和我都没有遇上新的感情，那就再看看能不能完全复合。如果一方有合适的人，就散了吧。’”

　　我说：“你拿她做backup?”

　　伊明说：“她也是啊。而且她都拿我做了这么多年的backup了，公平合理。”

　　我不由一笑。

　　这时候waiter上来通知我们，咖啡店快打烊了。

　　于是结账起身。

　　伊明一边把座椅恢复原位，一边说：“真不公平，你听了我的故事，我还没来得及听你的。”

　　有没搞错，这个男人，我耐着性子听他絮絮叨叨的说了半天，还怪我不公平。

　　我有千句话可以反唇相讥，不过我只笑了笑，说：“下次吧。”

　　伊明说：“我就喜欢你这点。”

　　躺在床上，还在想这句话。

　　-- “我就喜欢你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