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双姝》塘上梧桐

7、第七章

　　我自刘姨厢房中出来，庭院处花草青绿。

　　楼阁转角处，叶秋詹拿着长剑挥舞，剑到之处如同雷电虚空划破，他身体轻盈而凌厉。

　　我感觉得很厉害。虽然不喜欢他对父亲的冷漠态度，但此刻我却是深受感染，不禁鼓掌拍手，“好厉害。”我赞。

　　他听得我的声音，立马收了剑。脸色如同冰炭，很是冷漠的瞥过我，“滚！”他说。

　　我一怔，错愕的看他，“你说什么？”我问，不敢相信他会对我说这句话。

　　他似是不耐烦，“我叫你滚，不准出现在我的视线之内。”眸子里满是厌恶，他如是道。

　　我惊，感觉难堪。然而细细想，自己却没有做过什么事会令自己得到这个待遇，不过看着他眸中的厌恶，我很快明白了，应该是因为娘亲的关系。

　　不过即使是这样，我也没有这个必要因娘亲的缘故而承受他的怒气，他冷漠我更加冷漠，这等人我不肖理会。

　　我冷笑，转身走。但跟着的晴姐姐却是看不过眼。

　　“主次不分，青楼女之子竟也敢在嫡女面前如此放肆!”她喝声道，深受娘亲信任的她地位比刘姨她们在府中的地位高得多。

　　虽然他是府中唯一的少爷，但小姐是唯一的嫡女，论地位他是在她身下，更别说他娘亲原为青楼中人了；论相爷的疼爱，他也远远不如小姐，现在竟然敢对嫡女说这等话。晴姐姐确实是怒了，所以说话毫不留情。

　　但我不知道晴姐姐竟然说中了他心中最为介恨之事。他一向因母亲地位的卑微而受尽嘲笑。即使在宫中有着太子的庇护，也经常受其他大臣孩子的欺负。而在家中，父亲的不重视，大娘的冷眼，母亲的怯弱，他早已对这个家厌恶到极。

　　但这一切我毫不知道，我不知道刘姨的身份如此卑微，也不知道这是他心中的痛楚，当时的我同样也感觉愤怒，无论是前世还是今世从我从不曾如此难堪过，所以并没有制止晴姐姐，只是冷眼旁观。

　　空气破裂的声音，我惊，他竟然向晴姐姐挥剑，“你再说句试试下。”他说，眼中满是凌厉之色，剑往她脖子用力压下来，大有她再说一句的话他绝对毫不留情。

　　晴姐姐冷笑，“你本是青楼女之子，我又有什么不敢说的。”她说，不相信他敢挥剑下来。

　　‘嘶’,脖颈一凉，她感觉到痛意，不可置信的看他。

　　我也惊，急跑到晴姐姐身边。

　　他眼中也有一抹惊慌之色，但我没有注意到，伸手抹了晴姐姐的脖颈，红色的血液，心一下愤怒了。

　　我转身怒视他。

　　“你这孽子，你在做什么？”父亲惊怒的声音伴随着急匆的脚步，后面紧跟着娘亲和刘姨。

　　晴姐姐抽泣着告状，“我和小姐经过这里，他就叫小姐滚，我只不过责备了他一句，他就挥剑过来，要杀我和小姐呢。”晴姐姐越说父亲越怒。

　　因着心中的怒意，晴姐姐的添油加醋，我没有制止。

　　啪的一声不用分说，父亲挥了他一巴掌。

　　他的头猛的被打偏到一边，摔倒在地上，额头撞出一个血洞，剑也‘铿锵’一声掉落在地。

　　他抬眸看着父亲，满是不屈。

　　“你竟然向妹妹挥剑，你还是人吗？”父亲从仆人手中接过鞭子猛的挥下去，娘亲心疼的看着我，“女儿你没有受伤吧？”

　　我摇头。

　　当娘前看到我没有受伤时，放心了，转身劈头就骂，“我早就说青楼女子娶不得，连生的孩子都没教养，看，现在居然敢挥剑杀人。”

　　刘姨在一旁只是哭。

　　嚯嚯嚯的鞭声，父亲手筋暴出，鞭子过处每一声都带起一道深深的血痕。

　　他咬着下唇，满是不屈，身上衣衫破裂，头发蓬乱，满是血痕。

　　我静静的看着他，他的下唇已经咬出血，低着头，承受着那一鞭又一鞭的鞭打。

　　娘亲在一旁幸灾乐祸的说着风凉话，刘姨只知道哭。

　　风吹落叶，心中的怒意一下子消失了，我看着地上的他，脸上还有着稚嫩，他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心一下子软了下来，他只不过是一个自尊极强的孩子，我和他计较这些做什么。

　　我拉了拉父亲的衣衫，“父亲，不要再打了。”

　　“寒儿，你一边来，不要管着你父亲教训这狂妄的小子，老爷，这么小的孩子就知道拿剑杀人了，你可要好好教训他才是。”娘亲大力拉过我，对父亲道。

　　父亲顿了顿，看着地上的儿子，眉间心疼，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味道，终是听了母亲的话，鞭子又挥到半空。

　　日落西斜，叶秋詹满身血迹，完全站不起来了。

　　父亲扔了鞭子，长叹。

　　叶秋詹嘴角冷然，刘姨跪在他身边哭得凄然，娘亲冷笑着看着这一幕。

　　我心里一凉，难堪的怒意被这晚风吹得殆尽，余下的是满胸的愧意。

　　父亲也后悔太过狠力了些，将儿子打成这个惨样，便吩咐管家送了最好的药过去。

　　娘亲对晴姐姐笑着说，“老爷这次做得很明智，这样不听话的孩子就应该管教才是。”

　　我听着，只觉得心凉，我怎么会有这样狠心的娘亲，心中对叶秋詹也更是愧疚。

　　本是那样的一件小事，或许我不去看他舞剑就绝对不会出现这事；或许我不说那声‘好’也不会变成整件事的导火线；或许当晴姐姐加油添醋时制止他，事情也不会演变得如此严重。

　　这一切，归根到底都是我的错，尤其其中也有娘亲，由此心中更是愧疚，只想补偿于他。

　　“刘姨，他好些了吗？”虽然现在的年纪他比我大五岁，但我却是无论都叫不出这样的一个小鬼做哥哥。

　　“呜呜，”刘姨一听，忍不住落泪，“大夫说很严重，他现在都还没醒来，都不知道他熬不熬得过这关。”

　　我进入内室，他躺在床上，额头贴着药，剑锋紧皱，脸色很苍白，滴着冷汗。

　　心中愧疚，我轻轻抚平他的眉峰。

　　或许是我手的清凉令他感觉舒适，他无意识的挨过来，靠近我的手。

　　因着身体虚弱又哭了一场的关系，刘姨心力憔悴，看着叶秋詹知道流泪。

　　我看着，叫她去休息一下，吩咐仆人进来照顾。

　　刘姨不太乐意，但精神坚持不住，于是她点头，“晓荷，你今晚在这里照看少爷。”

　　“是，夫人。”侍女晓荷道。

　　我回了自己的房间，漫天夜空，月亮高挂在半空，清风自窗吹进来，我却是始终无法入睡，终是起床，跑到了北厢，刘姨他们就是住在哪里的，我和娘亲住在南厢这边。

　　很长的一段时间我无比庆幸，如果那晚我没有去照看他的话，我想终此一生即使我回到现代也是心中不安。

　　房间里并没有一人服侍，丫鬟晓荷不知跑到何处，他躺在床上，满身的伤痕，孤单而又憔悴。

　　夜如此令人心软，突然而来的心酸和心疼，我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朋友曾经和我说，当你为一个人落泪的时候就是表明你已经将他放在心上。我这一生也只为三个人落过泪，第一个是父亲，第二个是母亲，第三个是记忆中的他。

　　而现在，他是第四个。我不知道现在的他在我心里是什么位置，但从这一刻起，我想我以后终其一生都对他怀有愧疚。

　　秋詹额头的滚烫，我急忙叫醒了刘姨，这才发现她这里仆人少得可怜，现在根本找不到其他人来帮忙。原来娘亲竟对他们母子漠视到这种地步。

　　刘姨见着儿子额头滚烫昏迷不醒，六神无主，更是只知道哭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我烦乱，只得一个人照顾着他，帮他擦干冷汗，但他额头温度依然不降。

　　“刘姨，这里有酒吧。”千万不要告诉我没酒。

　　刘姨哽咽，“有，就在....”

　　“有就拿来，”我急说，刘姨急匆跑去拿酒。

　　刘姨回来时，见着我已经脱干叶秋詹的衣服，昏黄烛光下叶秋詹赤条条的躺在床上，刘姨面色绯红，“你你，，男女有别...”

　　我好笑不得，都到了这要命的时刻，还计较这些作什么，更何况现代社会中的我即使是在这个世界上身份也是他的妹妹，计较那么多干什么，“你擦还是我擦？”

　　“我，我，我不会。”刘姨诺声道。

　　“那你去烧盆温水过来。”我说，拿布沾湿酒就往他身上擦。

　　折腾了不知道多少时候，他身上出了一身汗，温度总算降下来了。

　　高悬挂的心终于放下来。

　　“呼，詹儿退烧了，他没事了吧？”刘姨问。

　　“嗯，没事了。”我说。

　　“呜，呜，真是多谢你了，寒儿，如果没有你的话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刘姨说，脸上满是感激。

　　我心里却是依然愧疚，更是无法接受她的谢意，因这一切都因为我和娘亲的缘故。

　　“刘姨，你拿温水帮秋詹擦洗下身体吧，他身上满是汗肯定不舒服的。”我说。

　　第二天当我再次看到叶秋詹时，他已经醒来，见到我过来，身上显现冷漠和抗拒。

　　“你好些了吗？”我问。

　　他冷漠瞥过头。

　　他的伤好了，但额头上终是留下了伤疤，精致的脸上凭是破了脸。

　　每每看到这抹伤疤，心中的那份愧疚总是排绕不去。

　　或许是父亲也心怀愧疚，所以当叶秋詹和他说要离府去拜师学艺时，父亲答应了。

　　这一去，当我再次见到他时已经是11年以后。

　　那时候的我见着他，只想弥补，尽管他已经是一个挺拔伟岸男子，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惜。

　　知道他心中依然恨着娘亲，连带恨着我，但因着心中的愧意，我还是选择了隐瞒身份待在他身边，却是没有想到竟然造成滔天大错。每每悔恨，然而时光终是无法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