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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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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封五年,春三月,泰山——
数十年旧事如潮,一夕涌来,浸人肺腑。心力固然耗尽,身子,也有些支持不住了。
卫青起身,一边压抑着咳嗽,一边走到半开的窗前……纵目怅望,浮云过眼,只见山岚缥缈,满目苍然。
——如今,已是暮春三月,早长莺飞。
然而,春末山颠的凉风,对于病余残躯来说,还是显得微冷了些。压不住地,又咳嗽了几声。
卫青皱紧了眉头,急忙掩口噤声,只怕惊动了隔壁瓦屋中的刘彻——
这山顶不过几间粗陋瓦舍,并无广厦客馆。白日封禅过后,随行的官员仆从便都下山去住了……只有刘彻,拉着他,非要在山颠过这一夜。
说是,封禅过后,天地间精气激荡,接于人魂,易感于天。
卫青苦笑了笑,眉目间的幽愁又深了几分,却又有些不以为然,
——陛下,终归还是相信求仙问道的。
这些年,网罗了不少方术道士,求仙问卜,治砂练丹。专求长生之道,为脱肉体凡胎。
……
可是,他却看不到,这究竟有何真意。
——何谓仙,何谓道?便是得道升仙,长生不老,又能怎样?
他卫青一生戎马,到如今位高权重,或许也会留名于史,在别人看来,大概已经是不可得的荣耀了。
可是,几十年间,他究竟有几天舒心惬意过?而最终,还是到头一梦,万镜归空。
……又怎知凡人望仙,不正如布衣百姓仰望权臣将相……若真得了仙道,又不知有几多禁锢了。
到时候,长生不老,求死亦不可得。蹉跎千古,孤苦百世……岂不更是难熬艰辛。
还不如这样,有死可盼,也算留了一步退路,多了一丝希望。
轻叹一声,卫青从幽思中回神,关上了窗子。
回身到榻边,披上了穿惯的那件暗青色外袍,又随意挽了挽头发。立在榻侧略犹豫了片刻,而后便转身出了瓦舍。
——山颠没有更鼓漏刻,看天色约是寅时。
天光尚暗,他却已经了无睡意。心道不如就去山间走走,也不枉出来一次……他都忘了,多久,没出过长安,多久,不曾在山野之间,纵意神游了。
出门左转,路过刘彻的瓦舍门口,卫青的脚步不经意地顿住。
望着悄然紧闭的木门,默然出神……良久,叹息一声,终究还是没做什么。
转身,沿着山间小路,向着高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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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山岚微湿,裹挟在夜雾之中,染润了山中幽径。旷野无人,旧石山路上时不时有泥土侵染,泥土中,又长出了野草青苔。
雾岚中,有草木清芬,夜气露香,浸人心脾。
卫青放松地深吸了一口气,有感于夜气春风,一夜苦思的忧伤哀愁也散了许多。心情不由轻松起来,唇边也难得地勾起了一抹,舒缓的笑意。
手中藤杖轻点着凹凸不平的石板路面,时不时发出“叩叩”轻响。卫青感受着掌中老藤的光滑沉凉,不觉心中微暖,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藤杖,是登山前刘彻亲手削的。
还记得当时在山脚下,刘彻翻手抽出太阿,宝剑映日,寒光逼人——旁边苏文那突然苍白的脸色,还有身后官员的讶然……结果,却只是披了棵老藤,削成了这支拐杖。
——卫青想着不由好笑,唇间漏出了几声清朗笑意,散入山风。
……
若是从前,遇到这种事情,他是不会如此坦然,还任意发笑的。大概,只会皱眉尴尬,而后心生踌躇。
犹疑着刘彻的用意,再反复告诫自己不要逾越君臣的鸿沟。
可是现在……行将就木,反觉胸中荡然开阔,桎梏无存。从前那些纠葛计较,权势羁绊,都如这山间云霭……过眼而已,再不入心。
浮云散尽,始见青山,岿然磐石,亘古未变……渐渐离开了那许多君臣心隔,他才慢慢重新直视刘彻的眼睛,看得深一些,久一些……恍惚间,似乎还有些什么,一如当初上林月夜,依旧未变。
又仿佛,有什么,他从未注意,从未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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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行且想,放任心思流转,山路似乎也变短了些。脚步渐行渐高,身侧景物也渐次变换。山色缓转,春气草香逐渐褪去,换作未化尽的冰雪霜风,缭绕周身。
不知不觉间,卫青已走上了一处高耸断崖——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断崖岩面上少有花草,只有崖边一块磐石缝中,生出了一株老松。枝干虬劲,针叶如盖,残雪也未曾掩尽苍然翠色,在山风中傲然挺拔。
眼前无路,卫青将思绪拉回现实,望向断崖峭壁……山峦迭起,层云激荡,云雾杳然处,谷幽山高。
向前走了几步,临渊而立,纵目直下,只见山云变幻,如临仙关海岛,扶摇缥缈。
卫青有些怔然地望着眼前景色,半晌,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
寒风立刻裹挟着冰意撞入胸腔,直激得他又呛咳了起来,直咳到面色苍白,腥味充喉才堪堪止住。
卫青却不以为意,反倒换上了爽朗笑意。
——如此风物雄壮,多年未见;而如此纵驰神游,纵情而笑肆意而咳,却也是他多年来,可望而不可即的“自由”了。
多年朝堂艰深,加上丧亲之痛,他本以为已将轻狂意气消磨殆尽,此刻,却有什么,在心底隐隐翻涌……只觉胸中豪气激荡,一时间仿佛病痛荡然,又换作了少年时的意气风发。
……莫非当真是山间精魂激荡,易感天地?
——随手将藤杖放在石上,卫青上前两步,紧立在崖边。
任山风驰骋,冲入衣袍,鼓得广袖猎猎作响……一如当年塞外,迎风翱翔的铁军大纛。
——“仲卿真是好兴致,大半夜来吹山风,是和自己过不去,还是和太医过不去?!”
神游间,蓦然听见身后传来似讽似怒的低沉嗓音。
卫青一怔,下意识地想要转身,还未及动作,却觉身上一暖,一件貂裘已经披到了肩上。随后一双手臂插入腰间,将他向后拉了几步,离开了山崖紧侧。
“陛下……”
卫青不料刘彻也会跟来,神色间掠过一丝讶异。本来寡言,听刘彻语气不善,更不知如何应答,只唤了一声,便再没下文。
刘彻的目光亦嗔亦怒,瞪视着卫青。起初似要发作,忍了半晌,终究没说什么。转而抬眼望向山间景象,神色间掠过一抹了然,冰释了怒气,唇边也挑起几许笑意。
——“过来,坐下看。”
一边说着,一边拉卫青在大石上坐下,自己也坐在他身边。瞥眼间,看到了被卫青随意放在石上的藤杖,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悦,伸手将藤杖拿了过来,放在自己身边。
刘彻似乎有些心事, 坐定后,一直默不作声,望着山涧出神。
山风酝酿着压抑沉默,旷谷间只闻风声如涛。
卫青有意说些什么,化解尴尬气氛,但一向少言寡语,与刘彻二人独对,更是有些束手束脚,又觉无话可说。只好默不作声,陪着刘彻,望向山间风物,适才的惬意轻松,也早已荡然无存。
半晌,刘彻不移目光,依旧直直望着眼前,却轻轻伸出右手,将卫青的手拉了过来,握在掌间。
“陛下?”
只觉入手冰冷,便将那双略显苍白的手捧到了唇边,一边呼着热气,一边轻轻揉搓。
卫青惊愕,随后有些赧然,脸上微红,却又不知说些什么,支吾一时,最终还是无言。
刘彻仔细揉擦着卫青的手掌,滑过掌心指尖……只觉当年久经沙场磨出的硬茧,已经褪了好些,只剩一层凉薄微硬的触感。不由心中一动,有些疼,有些闷,百感上心,却辩不出究竟是何滋味。
将手从口边移开,刘彻握着卫青的手,放在膝上。又怅望山云良久,才悠悠开口,声音很轻,在风声中,几不可辨。
“仲卿,你怨朕么?”
——“!”
“陛下,臣怎敢……”卫青大惊,不知刘彻为何有此一问。错愕间,习惯性地想要起身谢罪,却被刘彻一把拉住。
——“朕不是问你敢不敢!……是问你有没有。”刘彻提响了声音,转头,一双鹰眸定定凝视着卫青。
卫青默然。
这叫他如何回答?刘彻这问话,又究竟何意。
什么是怨,什么是不怨?怨的是什么,不怨又是为什么?
刘彻放开卫青的手,起身,走到崖边,静立在风中,又沉默了。
“陛下……”山风大,站那里危险。
话刚起头,卫青便住了口。
……望着眼前背影,只觉说不出的寂寥怅惘,将一切劝阻,都挡在了千里之外。
这么多年,刘彻的乖戾暴躁他习惯了,时而温和时而激荡,他也不陌生……只是,如此孤寂愁思,今日却还是第一次见到。
……
——“仲卿,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
良久,山风送来了刘彻的声音。
卫青一怔,蓦然间,只觉眼眶有些涩然。心道是山风吹疼了眼睛,才会如此……竟有欲泣的错觉。
……
刘彻转身,背靠山风深涧,目光投向卫青,
“这几个月……这些天,朕想了很多。几十年的事情,翻来覆去……”
皱眉笑了笑,刘彻移开目光望着侧方的老松,鹰眸难得地露出几许犹豫,吞吐着措辞,
“朕的脾气不好,这你也知道……这些年,你受苦了。……从前……太任性,凡事只想着自己……让你受委屈了。”
……
卫青觉得眼睛有些微涩,急忙蹙眉忍下,又抬眸望向刘彻,想要说些什么。刘彻却一扬手,制止了他,移开目光,又自顾说了下去,
“仲卿,你说,什么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朕这几天一直在想,报应,为什么不能只报到本人身上?为什么,要牵累他人受苦?”
刘彻笑了笑,卫青心里却莫名一紧。这笑不是他见惯的天子的笑——没有意气风发,没有豪情天纵,却是,苦涩之中,化了深深的自嘲。
“仲卿……朕知道,朝臣们都说朕刻薄寡恩,后宫里都说朕喜新厌旧。这没什么,朕不在乎……从前只想,是这样又如何?纵心任性……到现在,终究是……”遭了天遣报应。
——让你病到如此,也是让朕知道,即使天子,终究还是有,求不得。
对人凉薄,是不是也只能得到上天凉薄的报应……
“陛下……”卫青踌躇着,神色由惊转忧,先是没料到刘彻居然如此出语自责,后来听他说得中肯,不由心中隐隐发烫,又有些微疼。凝定片刻,才出言安慰,
“陛下,世俗之言,不必过虑。”
那些话他也听过不少。说实话,这也并非空穴来风,刘彻的性子,的确是……残酷寡恩了些。多少亲朋故旧,连带皇亲功臣,都在他手中,灭了族。几日间,数百人罹难,长安阴风血雾的日子,也不是没有。
可是,听这话从他口里亲自说来,却又让人心里难过,只想着解劝罢了。
……
“世俗之言?”刘彻嗤笑,挑眉将目光又投向卫青,“仲卿啊……你也不对朕说真话了?什么世俗之言,难道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这算不算也是报应,让朕刻薄寡恩到孤家寡人,连想听一句真话,都如此艰难。
“陛下……”
——“仲卿!”刘彻打断卫青的话,凝视着卫青,字字沉稳,
“今天,朕要听真话,朕只想听真话,对朕,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几十年了,谎言自误,谎言误人!难道你还想,把真话都……”
——刘彻顿住,皱着眉改了口,
“让朕,把疑惑,都带到茂陵里去?!”
——“!”
陛下……
卫青望着刘彻的灼然目光,垂眸抿紧了唇,良久,才下定决心般又望向刘彻,
“好……陛下,那恕臣直言了。”
移开了目光,望着那株老松,又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幽沉,却似古井无波。
“陛下,臣没有怨过您。”
“……”
“是么?朕打压了你十几年,时时处处也给了你不少难堪,你不怨?”
——“陛下!”
卫青难得地打断了刘彻的话,转眼直视着刘彻,目光幽深了去,“没有重用,又何来打压?”
起身,走到老松之侧,手指来回摩挲着树干,“臣也不是草木土石,陛下对臣的倚重照拂,怎会没有感知?”
“……卫青,原本只是一介骑奴,若非陛下,哪会有统兵建功的机会?更不会有今日之位。……便是那些所谓‘打压’,也不过时势造就而已……相比别人,陛下对臣,已经是宽缓仁和了。”
“……”
刘彻沉默半晌,嗤笑一声,“就是这样?”
由笑转怒,脸色蓦然冷了下来,冻结了声音,
“你也不用时刻记着这些,那也不算什么天恩。你如果只是绣花枕头,朕也不会把你送上战场!难道还让我汉家大军跟着你送死么?后来,如果不是看你日夜谨慎,朕早就——”
刘彻突然顿住,似乎也被自己接下去要说的话吓了一跳——
如果不是看你日夜谨慎,朕早就灭你全族了。
如果不是……
刘彻皱眉,沉默了。
……
卫青目光如水,却似早已了然刘彻的后文,只是沉静如常地望着他。
刘彻皱眉垂眸,嘴里泛起阵阵苦涩,
“……仲卿,就是因为这个,所以你一直对我……如临大敌,如避蛇蝎?”
卫青蹙眉,很不喜欢刘彻的形容,不过终究还是微微点了点头。半晌,又摇了摇头,“也不全是……”
“可是,”刘彻又扬起了目光,“你就没有想过,也许你是不同的……我未必会……”
“陛下——”卫青又打断了刘彻,“您难道让我,用全族的生死存亡,去验证那个‘未必’么?……卫青的命,不只是卫青自己的……”
……
刘彻语塞。良久,深深长叹,叹出无奈化作自嘲,
“其实,也不能怪你……我也是直到那天……”见那玉佩倒在血泊里,才明白了……这许多年的……
——崎岖心意,自己尚不能看透,又拿什么,去责怪他人?
卫青有些担忧地看着刘彻,只见他神色似忧似悲,百转千折,终于还是化作了苦涩。
心中一紧,有些不忍。卫青起身,走到刘彻身侧,面向空谷,悠悠开口,
“陛下,这只是其一。”
“哦?”刘彻勉强地牵出一丝笑意,“那其二呢?仲卿说来听听。”
“陛下待臣……”卫青蹙眉,觉得不好措辞,“……不一般,臣也不是不知。只是……”
“从古至今,佞幸误国……臣不愿效仿。况且,陛下……您是一代英主,臣又怎能以佞幸之名,玷污了您的千秋伟业?”
刘彻皱了皱眉,神色间写满不悦,
“你就是心重,太看不开!你又不是佞幸,担什么误国的心?”
——“陛下,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我不做佞幸,可君臣暧昧,看在世俗眼中,又会被怎样揣测评判?
卫青转眼,与刘彻对视,
“陛下,您还记得么?当年……在上林苑中,您说过的此生心愿……”
刘彻一怔,数十年回忆流过,蓦然百感交集,当年的话言犹在耳:
——什么家天下?!朕只知唯我独尊!祖宗古制?!朕便是千古一帝!
……
那天酒醉后,望着篝火,讲的大言不惭,此生心愿,如今,也算完成了一半,只是——
“你还记得?”刘彻的声音又沉了些,尾音却带出了颤抖,失了往日的冷硬霸气,不可一世。
卫青点头,“臣未敢或忘。”转眸,目光悠悠落向深谷,“即使陛下忘了,只要臣在世一天,便替陛下记一天,此生不忘。”
卫青笑了,笑得有些哀伤,
“所以,陛下您说……‘唯我独尊’怎么容得下权臣?千古一帝,又何必被史家诟病?”
“臣不敢试自己是否为特例……也不愿意当那个特例——权臣震主,毁了陛下的威严;佞幸媚上,污了陛下的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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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在旷谷中涌动,将卫青身上的貂裘吹开了些。
刘彻静立在风中,沉默良久……上前,帮卫青将貂裘紧了紧,
“山风冷,别再受风寒了……你的身子,受不了。”
卫青笑笑,低头,“谢陛下——”挂怀。
后两个字还未出口,人却突然怔住——
“陛下!”
——刘彻上前一步,将卫青紧紧抱住,紧得,仿佛怕一松手,人就会被山风带去一般。
“陛下……”
卫青感到那双手臂微微发抖,许是用力过度了吧……勒得他骨节生疼。再也无心多说什么……不须言,又何必再说什么?
——“仲卿……”终于,还是刘彻先开了口,
“朕本来以为,无论怎样,朕也不会是孤家寡人,上天入地,就算羽化登仙,还是死入黄泉,都有仲卿陪着……可现在,却不知道了。仲卿,你……还愿意么?”
“!”
“陛下……”卫青心里大震,下意识地想要挣开些距离,去看刘彻的眼睛,却被一股大力勒了回去,动弹不得。
“臣……万死不辞。”
——“什么死不死的?!”刘彻却突然被触到逆鳞般,大发着脾气放了手。只是还握着卫青的肩头,力道大得似要把骨骼捏碎一般,
“你——”
想说什么,却又语塞,憋了半天,刘彻泄气般地一摔袖子,放开了卫青,有些苦闷地把目光移向了深谷,
“你说的都对……可是,都是君臣。你说朕待你不一般,难道就指佞幸么?”
——“仲卿……你看看这里面,是什么……”
刘彻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绢袋,放入卫青手中。
卫青看了看,觉得分外眼熟,有些疑惑地打开,
——“!”
卫青身子巨震,只觉气血上涌,胸口一阵刺痛,鲜血便混着咳嗽,呛了出来。在风中稳不住身形,脚下一滑,往崖下晃去。
刘彻大惊,急忙伸臂将人拉了回来,抱在怀里,半天才惊魂甫定……去看卫青神色,却似对方才的危险浑然不觉。
只是,两行热泪,顺着脸颊,缓缓落下……
——寒风中,有几缕桂花香气……绢袋中的物事,已经倒在了卫青掌中:
一块瓦片,上面还有岁月久远,已经干涸成了暗红色的血迹;一缕发丝,用素丝束着,清爽凉滑……一把早已干了的桂花,散着幽香,已被风吹散了大半……
那年夏夜,清凉殿,一地碎瓦,紫金琼浆。
那年仲秋,建章宫,月下桂树,风前玉璜。
“不是佞幸……我知道,不只不是佞幸……”卫青深深闭目,泪水又抑制不住地滑落。
湛卢剑,暖玉佩……不是不知道……只是,从来只当时过境迁,人心变换,却——
“没有想到……您竟然……” 留到了今日。
……
“可是陛下,”良久,卫青定了定神,擦去脸上的泪水,
“臣还是不悔。”不悔对您的疏离,不悔步步为营,不悔如履薄冰。
“你——”刘彻气结,转而又化作痛楚,不发一语。
卫青望着刘彻铁青的脸色,笑得有些无奈,
“陛下……两个人,不能都活在云中啊。”
不能忘了,无论怎样的权贵显达,都只能处身现实。无论什么宏图大略,都还需要有人力行实践。
而世人悠悠众口,朝野利欲纠葛,琐屑繁杂,艰深利害,却也不会以一二人真心,便转移了的。
卫青犹豫着,终于伸出有些颤抖的手,第一次做了从前想都未想的“犯上”之举……手掌轻贴着刘彻的脸颊,微凉的指尖,缓缓滑过,在他指下阖起的眼帘,细细摩挲,
“陛下,您胸怀山河,高瞻远瞩,只须要指点江山,做千古一帝……其余琐碎,臣于公于私,甘为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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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谷深,云阔天遥。
卫青望着云霭飘渺,强自平复情绪,沉默半晌,才换上了平静些的语气,
“陛下,其实《诗》中,臣最喜欢的,不是《汉广》。”
“哦?”
刘彻抬眼,鹰眸湿润,似有星光一点,卫青不由微晃了神,片刻回转后,释然而笑,
“其实是……《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这是卫青收到湛卢那夜,刘彻问过的话。
当时窘迫,尴尬错愕,数十年过去,此刻想起,却化作了丝丝甘甜,缕缕温暖。
卫青笑着,“陛下当年的问题,今天可以有答案了。我……”
——“不用说。”刘彻急忙伸手按住了卫青的嘴唇,似是怕着什么一般,阻止了卫青的答案。片刻后反应过来,又觉懊恼,暗骂自己何必如此紧张,错失良机。
抬眼看见卫青温润的眼眸,却是沉柔若水……目光相交间,似乎便已洗净了心底。相衬之下,自己的紧张也可笑了去,不由坦然一笑,
“你不用说,我已经知道了。”略顿片刻,想了想,却又有些气闷,挑起了眉,语气甚是不满,
“可是,你为什么,瞒了这些年?”
瞒了这些年?——卫青一怔,笑得有些苦涩。
他从来没有刻意隐瞒什么,只是从来都不敢承认罢了。莫说对刘彻,便是对自己,都未坦诚过如此心意。连对自己,都不敢承认,不敢熟虑啊……
他从来都不敢揣测,刘彻竟然会……却只是一味告诫自己,要守君臣本分。
……
“陛下,您忘了?……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况且,君心难测。您不说,臣又怎么知道?”
“君心难测……”刘彻自语着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是啊……就连朕,也是那晚在钩弋宫,才明白。”转头看向卫青,踌躇着,“还好你没想着去试……不然,朕也许就真会杀错了人……”追悔莫及了。
刘彻的神色有些凄然,随即,又在心里懊悔。
——可是,为什么,就没想到早些言明呢?
为什么,蹉跎了半生,到此时几已无力回天,才想到要……坦然面对。
“陛下,”卫青似是看穿了刘彻所想,笑得云淡风轻,
“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想了,多想无益。况且,时势限人,从前便是说了,就能清楚么?”抿唇略顿一下,“臣在温室殿养病两月,几次死中回转……是万念尽散,才有今日一悟……从前,又何来这般心境?”
“况且,”卫青笑叹了一声,
“如此生死之间,念念不忘。便是只有一刻,臣也就满足了。”
刘彻默然,半晌,似乎想通了什么,郑重地向卫青点了点头。
随即,鹰眸微动,却掠过一丝玩味,笑着转了话题,
——“仲卿,提到《诗》……其实,朕还是比较喜欢那首《淇奥》。” 君子如斯,就像写你一样。
说着,抽出腰间太阿,仿效当年,弹剑而歌——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秀莹,会弁如星。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歌完一阙,蓦然转了调,变成了那篇《击鼓》,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却又不唱下一阙,转而滑到了《大车》,
“榖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皎日!”
榖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皎日……
……生而异室,死则同穴——
歌声倏忽而止,刘彻转眸凝视卫青,
“仲卿,你说好么?”
突然一问,卫青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望向刘彻的眼眸,只觉精光熠动,还映着……曙光?
——卫青下意识地转眼望向天边,只见一轮红日衣带曙色,正从刘彻身后,喷薄而出……
心里一动,卫青有些失神地再回望刘彻,
“陛下,好是好,可是……”古来礼制,哪有君臣同穴的?
——“你又在犹豫什么?!”
刘彻见卫青面现踌躇,不由大为不悦。剑锋一转,寒光乍现间,已削断了卫青的束发巾带,青丝流泻……刘彻一翻腕,又削了一缕握在手中。
卫青被吓得一怔,愕然间,由着刘彻从他掌中又取回了瓦片发丝,重新放进绢袋收入怀中。
而后……
只见,刘彻又割下了自己的一缕头发,将两股发丝,盘绞编织了起来。
“……”陛下……
刘彻手上动着,嘴上也不停,语气又换回了平常的霸气傲然,
“又在想什么祖制古法?狗屁!”说话间,发丝已被绞成了死结——
刘彻不语,端详着其貌不扬的发结,脸色不太好看。
手中顿了片刻,试着用力拉了拉……很紧,扣死了,再解不开——这才又换上了一丝笑意。一手握着发结,一手伸向卫青,
——“玉佩。”
“啊?”卫青一头雾水。
“那块暖玉佩!”刘彻扬声。
卫青怔愣片时,反应过来,赶紧从怀里寻出玉佩,交给刘彻。
刘彻接过笑笑,“你这玉佩,还没有穗子。”嘴里说着,手上不停,已将发结系住了玉佩。
“……”
“陛下……”卫青看着刘彻翻动的手指,只觉眼眶又有些微涩。
“仲卿,不要顾虑礼法,朕只想听你的意思!” 愿还是不愿?
——这世上,没有管得了朕的礼法规矩……若说真有约束,也只在于一人……之心。
卫青觉得喉头有些微哽,心口刺痛,又一阵气血翻涌……抬头吸气,压下几欲出口的鲜血……却蓦然看见——
刘彻身后,旭日方升。光霞万丈,直映得天子周身,如罩赤芒。
满目炫烂,划开了虚空云雾,直入胸臆……
再也无所顾忌,展颜慨然一诺,
——“臣,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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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君此诺,当守永生。
云出谷,风入松。
一轮红日悬空,汉家天下……如日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