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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北方有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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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月如梭,转眼卫青也已年过而立将至不惑。
      几年前林氏病卒,卫青便未再娶。近来恰逢平阳长公主新寡,亲贵们几层轮转,便找到卫子夫做媒,又请动刘彻赐婚,促成了大将军和长公主门当户对的金玉良缘,卫青和刘彻便又多了一层姻亲盘桓。

      刘家的长公主给皇帝兄弟推荐妃嫔,似乎是有了不成文的定例。当年景帝在位之时,后宫之中便多有馆陶长公主选送的美人,后来便引出了栗姬心结,无形中为刘彻登基加了一把助力。
      当年卫子夫本来也只是平阳公主家的歌姬,巧遇刘彻,结下露水情缘,才有了后来的皇后之贵。

      卫子夫天性平淡,不善嫉妒。在后宫也是凡事从简,对其他妃嫔少有干涉。
      平阳公主原本就在家里蓄养歌舞艺姬,常向宫内选送。自从与卫青成婚之后,有意无意间,便更着意为刘彻物色美人亲从。卫青和卫子夫却也不以为意。

      ——————————————————————————

      未央宫中从来都不乏情事佳话。
      当年的金屋藏娇,虽然结局惨淡。但《长门赋》一篇,却也悠流传唱。
      而后卫子夫娇喉婉转,歌女皇后,一曲《桑中》便又成了连民间也脍炙人口的情缘浅吟。
      此后,天子不爱名媛爱歌舞似乎便成了后宫共识,椒房内外,脂淡粉浓,歌弦舞袖,处处碧彩辉煌。

      去年上元佳节,宫中设宴。平阳公主荐上兄妹二人。兄长李延年善乐,歌下一曲《北方有佳人》: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余音绕梁,几成绝响。
      刘彻当时在席间把盏,戏谑问了句,难道真有如此佳人么?
      李延年便趁机推荐了胞妹舞女李妍。一舞定情,身姿柔曼,纤腰宛转。自此之后,李夫人便专宠一时,连卫子夫也尚有不及。

      卫子夫日渐色衰爱弛,卫家的显赫却不曾稍减。除了太子丞相,一门五侯外。霍去病虽然不姓卫,却也俨然是卫氏嫡脉,官拜骠骑将军,与卫青同掌兵权。

      荣宠日隆,然而卫青却看得明白,炙手可热之后,便是烟消火灭之时。
      现在的卫家,已经和当年大不相同。当年他们是和刘彻同心同德,是刘彻步步收取实权的强劲助力。而今,位高权重,却已隐隐成了天子皇权的心病隐忧。
      这些年来,刘彻抬霍抑卫,已经明显在打压卫青。只是大概念着当年的功劳辛苦,又看在卫青处处谨慎,才没有像对其他权臣一般,鼎烹族灭。

      朝政之内,卫青已觉处处掣肘。而与刘彻间千丝万缕的情愫羁绊,加上时不时的内宫传召,更让卫青觉得尴尬万分,进退维谷。

      ————————————————————————————————

      年关将近,上元佳节转眼在即。这几天各地的岁贡年例,以及各臣属国的朝贡都络绎到了长安。
      立冬之后,长安下了第一场初雪。瑞雪兆丰年,银装素裹下东西巷陌掩映着青瓦白墙,点点都透着来年的福祥。
      然而,对于像卫青这样,长年征战身带寒疾的人,赏雪可不算是什么风雅趣事。
      入冬以来,他就觉得胸痹日益加重。白天咳中带血,夜里惊梦连绵。出现最多的,还是曾经那一次次塞外渡沙绝幕的征战。
      梦中重现,心气高亢。醒后,却是渐生悲凉。
      这几年刘彻有意无意间抬霍抑卫,出征塞外的主将已由卫青换成了霍去病。
      卫青倒不在意天子的重用与否,在何位谋何事,他但求无愧于心而已。只是,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无奈的,他不求富贵显赫,却想为国事尽一份心力。
      身为武将,生能全胜凯旋,是意气风发。死若能马革裹尸埋骨沙场,却也不枉天生一世。总好过现在这样,一边是缠绵病榻,针石汤药,一边身负外戚权臣名实两虚,白白受着声名负累。

      昨天夜间长安又是漫天飘絮,清早雪晴之后,卫青出了院门。偶然抬头间,看见去病当年亲手种下的梅花开了。素白中带着浅青,香气虽冷,但在冰雪之间,却平添了缕缕暖意。
      花若带笑。回想起来当年去病栽树时还没树高,手脚却麻利得很,又死活不肯让卫青动手。折腾死了多少株树苗,才活了这一棵。
      后来,平阳又让人在这素梅旁栽了几棵红梅,却是怎么也不如这株开得好。不能这样傲雪斗霜,年年冷香似锦。
      卫青不自觉地走到树下,手抚花瓣,心想花木大概也是通着灵气的。是去病的天命富贵,峥嵘铿锵,才造就了这青白梅花的铮铮铁骨。

      卫青思绪悠然间不禁走了回神,直到蓦然觉得胸口刺痛,咳出一口朱砂血记,点在了白梅旁的雪色之间,才惊觉寒气已经侵肌透骨。
      不过,他兴致却反而高了起来。咳血对他来说早已经习惯成自然,家常便饭而已,是坏不了他被当年旧事和今朝心绪勾起的浩然豪兴的。
      虽然如今霍公去病已然和他一样,官拜大司马。
      然而,在他眼中,鲜衣怒马的骠骑将军,和当年缠着他削木剑的孩子,却每每幻影重叠。
      加上去病现在不但没有因为势力渐长而疏远舅舅,反而更见依赖,隔三岔五跑到长平侯府,名为“借宿”,实则暗中关切着他的病情。更让他感动中透着无奈,无奈中又多了些欣慰。

      回房取下了佩剑“湛卢”。卫青回到素梅旁,雪中起舞,剑影翻飞。
      湛卢不带寒光,色出暗沉,压下了那青梅中的三分锐气,换作了七分稳健。

      舞到兴起,忽然听到院外想起击掌声。转眼就看见霍去病一身常服,也没穿避雪衣物,提着一只大漆雕提盒跨进了院门。
      俗话说“娘舅一家亲”,霍去病来长平侯府是从来不等人通报的。平阳对这点颇有微词,霍去病却视若不见,卫青则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大乱子,也就不去掺和,乐得心静。

      霍去病先大为赞扬了一番卫青的剑术,说得卫青都怀疑他是“话里带刺”了,他才嘿嘿笑了几声,说明了今天的来意。
      原来今早霍去病进宫,恰好上元贡物送到宫中,卫子夫就让他顺路带些过来给卫青。
      “顺路捎些节礼”,这话是子夫说的,卫青心里却明白,这朝廷贡品,依他三姐的性子,是不会擅自做主处置的。盒中之物,必定是按刘彻的意思选定了,子夫才会让去病给他带来。

      说话间霍去病已经打开了盒盖。盒分三层,第一层里放着一颗长白山参,粗过了拇指,已经成了人形。霍去病语:舅舅体寒,用他熬汤补养气血,效果最佳。
      然后,第二层中就是些燕窝、雪莲。霍去病语:舅舅心气虚劳,不能直接用人参强补,燕窝雪莲,气性温和,有益身心。

      卫青听得不由好笑,就想问他什么时候也学了医道。最后还是笑笑罢了,没有出口。自己掀开了第三层盒盖,却立时怔立当场。
      这层不像前两层那样满满当当,也不是预料之中的,又是什么珍贵药材。

      ——卫青恍入梦中般,轻轻拿起了静躺在盒底的那块玉佩……
      纹样似曾相识,宛然就是当年,换了“大将军的马”的那块美玉。然而,卫青入手之下,却辨得分明。纹样虽然如出一辙,却早已不是当年那块的质地了。
      纹样仿得几可乱真,玉质却全然不同。
      当年那块也是好玉,皇帝配饰,也算价值连城。
      这块,却“无价”可谈。

      霍去病这次没有说话,看着卫青微微蹙眉,神色间还似喜还忧。他也少见地在舅舅面前“寡言少泻”了一回。只是笑了笑,问道:
      “舅舅也听说了吧,今年西域进贡了一块暖玉。”
      玉出于阗,色若羊脂,质坚过铁,却温润如酥。
      进贡来的,是一块“玉璞”,本来没有雕琢的。

      卫青将玉佩握在手中,深深闭了下眼。
      现今刘彻明显是在打压卫氏,除上朝外,上次他独自入宫已是立冬之前,子夫差内监传话他才去了次椒房殿,没想到恰好遇到了刘彻。
      谈话间忍不住咳了几次,刘彻也没多说什么,当时听来只是随意敷衍了几句。其中一句是:
      你这长年咳血的寒疾到底能不能好?什么时候种下病根的?到底还是应了当年那老丈的话。

      身有寒疾,长年操劳。汤丸二药齐下,只能减缓病情,做不到药到病除。药无用,还有针石。这两年平阳让御医隔三差五地来诊脉下针,还是无用,虚劳耗损着罢了。
      如果药石无医,还能怎样?
      卫青的答案是听天由命。天赋人身,生死自知,成败有命,富贵在天。
      刘彻却是问都没有问过。

      ——“舅舅。”
      恍惚间听到霍去病叫他,卫青回了神,才发现霍去病已经拿过了他的湛卢。手里拿着剑,眼睛却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看看他手里的玉佩。
      “三姨说,这是陛下让她转交给你的。说是你当年忘在他那里的。”

      “我什么时候……”卫青的话只问了半句,便已经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再问了。
      我什么时候忘在他那里了?
      什么时候真的有那么重要么?

      ——“去病,明天上元节,宫中设宴,你去不去?”
      “不想去。不过舅舅肯定不会逃宴的,那我也去吧。”
      卫青笑了笑,将玉佩收入怀中,“等会儿和我进宫看看你三姨,也该去道声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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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央宫中,此时也都覆满了一层薄雪。浅素淡银,将原本的宫瓦色泽都晕染上了一层轻白,模糊朦胧了几分,如纱似雾。
      未央柳虽然已经落尽了翠叶,然而枯枝点染白雪之后,也俨然霜色如盖。
      柳堤之旁的湖水未全结冻,几块浅葱色的薄冰静静浮在水面上,悠然而疏朗。

      卫青往常入宫都行色匆匆,不肯多走一步。这次却在湖边略站了一会儿,眉间微蹙,嘴角却略含笑意,似在回忆往昔时光。
      霍去病看着舅舅,也难得地安静了良久。不问不催,足踏的马靴却不断刮擦着地面,显出心中多少还是有些烦躁。直到踢尽了雪,露出了路面青砖,他才又看了眼卫青,微微嘟了嘟嘴,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卫青转眼间瞥见,不由好笑,便也不再多站,转身先走。霍去病这才又“雀跃”起来,立刻跟了上去,说起了等会儿要如何跟三姨道谢、等等。

      卫青和霍去病一路往椒房殿走去。路过合欢殿侧时,听到殿外露台中传来一缕悠扬柔婉的琴音。卫青下意识循声望去,远看得不很真切,约略认出是刘彻带着李家的兄妹二人,大概是在把酒赏雪。
      霍去病也望过去一眼,立刻深皱了下眉头,只当作没看见,拉着卫青就走。卫青却有些踌躇。
      刘彻的眼力却好,这时已经看到了卫、霍二人,抬手示意让他们过去。卫青只得有些无奈地轻叹,拉起不情不愿的霍去病,一起也上了露台。

      露台之中铺着软塌,台下有火盆烧出的热气,盘旋而上温暖地面。
      露台后面挂着毡盖,两侧悬着的珠帘虽然不能全然挡住寒气,却在半掩半垂间,平添了朦胧赏景的几分诗意。正面没有遮盖之物,将未央雪景留下,收入眼底。
      台正中又点着香鼎,龙脑暖香馥郁,将初冬寒气丝丝包裹了进去,化作了清甜幽凉。

      刘彻靠卧在正位塌上,左手下方李延年欠身跪坐,身前放着一把檀木瑶琴,正在抚弄丝竹。他眼见卫、霍二人进来,琴音略微颤了一下,而后也不加理睬,视若无睹。
      倒是靠在刘彻怀中的李夫人有些尴尬——只披着一件软袍,腰带半垂,香肩微露,云髻散挽,青丝流了满塌。白嫩的双颊在寒气之中,原本就染了些胭脂色,此刻又更燥热了几分。
      她见到二位将军进来,慌乱着要整衣起身见礼。
      刘彻正在把玩着她的发丝,却不容她起来。一把将她拉了回去,动作太大,衣襟又散开了些。葱指急忙拉紧了衣襟,见霍去病一脸寒霜,卫青神色温和,便略带歉意地向卫青报以一笑,
      “卫将军见谅,我怠慢了。”
      卫青从适才踏上露台起,便目不斜视,此刻闻言便颔首还礼。

      刘彻抬手指了指左侧,下巴微扬,示意李延年让开。
      李延年神色瞬间晃过一丝嗔怒,而后垂首领命,抱琴退到下首坐好。卫青、霍去病便依次在刘彻左手下方坐定。

      刘彻浅酌了一口温酒,
      “大将军今天有空进宫来看看?快一个月没来了,朕还以为你军务繁忙,无暇自顾呢。”
      卫青颔首,“臣有愧。卫青身为外臣,无事不敢擅入内廷扰驾。”
      刘彻冷笑挑眉,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出口。沉默片刻,目光对着卫青脸上仔细看了一看。
      “你今天又咳血了?天冷不在你长平侯府待着,没事儿乱跑什么。”
      一边霍去病忍不住了,“舅舅今天是‘进宫谢恩’,没想到妨碍着陛下了,我们这就走。”
      卫青听着霍去病语气犯冲,急忙转头瞪了他一眼。
      刘彻却不在意,眉宇间倒添了点笑意,
      “谢恩?谢什么恩?”
      卫青起身长揖,“人参雪莲冠军侯已经带给臣了,臣谢陛下赏赐。”
      “你坐着。”

      刘彻看着卫青重新坐好,等了片刻,似是有些不甘地又问道:
      “只有这个?”
      卫青踌躇着,最终还是笑了笑,从怀中拿出了玉佩,
      “臣谢陛下费心,这仿玉佩的工匠手艺精湛,出神入化。当年那块丢了就丢了,陛下不必挂心。”
      ……

      ——“仲卿这是说朕的手艺还不错?”
      刘彻略挑了眉,笑得三分戏谑,两分得意,还有五分喜怒莫辨。
      卫青愣住。
      ——“陛下的意思是说,这玉是陛下亲手……”
      刘彻摆了摆手,
      “闲着没事,随便做做。”

      卫青不答,低头默然。胸口又开始刺痛,忍不住咳了起来,又咳出了一口血。
      “舅舅!”
      “没事。”卫青取出巾帕擦去了血迹,转眼示意霍去病不要激动。
      刘彻皱眉,半晌才沉沉开口,

      “这没你们的事了,要去看皇后就去吧。明日晚宴后,仲卿到温室殿来,朕有话跟你说。”
      卫青长揖领命,和霍去病起身退出露台。路过李延年身旁时,突然听到他含笑冷冷讥讽:
      “大将军身子清弱得很哪,真看不出当年还立下了那么多什么‘汗马功劳’。”

      ——————————————————————————————

      椒房殿修建时,四壁涂了椒泥。一为温暖芬芳,二为象征吉祥,花椒多子,自然让众后宫心向往之。
      卫、霍二人进入椒房殿,果然立时便觉得暖气舒融。
      不同于适才露台上的寒暖相激,这里的暖意十分温和,如同人间温情,真正有了些“家”的感觉。
      卫青略一晃神,想起从前椒房殿也没这么安宁;倒是刘彻不大来这里之后,才越来越平静得像姐姐和据儿的“家”了。心里一时涌上些酸涩,辨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

      卫子夫正在看着皇太子刘据念书。
      她其实也不懂什么经史卷册,只是后宫寂寞,刘彻不怎么来找她之后,她便把精力都放在了儿子身上。看他念书,听他说话,日间再亲手帮他做几件针线。
      还有时间,就是应酬来“问候”她的其他嫔妃;无聊了,再和宫女们随意玩笑一刻,打发时间。

      卫青坐下后,先谢过了送礼的事。不出意外,卫子夫果然说那些贡物都是刘彻选好,让她找人送去的。
      霍去病听着不由在旁边冷哼,
      “我们家也不缺那点儿东西,他别成天给舅舅气受就行了,用不着他再费心。”
      卫子夫惊讶,
      “去病怎么火气这么大?出什么事了?陛下又说什么了?”
      卫青急忙摇头,“没事。”

      霍去病顿了一下,皱紧了眉头,“三姨,那个李夫人没来找你麻烦吧。还有她那个哥哥,叫李延年的。”
      “没有啊……”
      “哦。”卫子夫恍然大悟,“你们刚才是不是碰到李家兄妹了?”
      卫青无奈,微笑着抿了口热茶,“嗯。陛下带着他们在赏雪,碰巧遇见了。”

      卫子夫闻言摇了摇头, “唉……”
      轻叹一声,“我就说去病还是年轻了些,碰到这种事就沉不住气了。”
      她一边让宫女带据儿到其他地方玩儿,一边才又说道:
      “陛下见一个爱一个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当年王夫人也是专宠一时,我不是也没怎么样么。自己安分一点儿就可以了,去病你也不用太担心。”
      “况且,李夫人也不算不懂道理的。虽然他哥哥是尖刻了些,她倒还时时记得礼让。得宠的嫔妃里,她到我这里来的就算最勤的了,也不会故意夸耀刻薄。”

      卫青听着点了点头,然而眉间微蹙,神色却不如方才轻松。
      “三姐,你还是要多加小心。当然是害人之心不可有,自己要安分守己;但是防人之心也不可全无啊。”
      踌躇一会儿,又道:
      “听你这样说,李家可不简单。不管怎样,你自己更要谨慎处之了。”
      霍去病也冷笑一声,“舅舅也看出来了吧。那个李延年算什么东西,他妹妹才是根本没安好心,不知道打什么算盘呢。”
      “去病!”卫青皱眉轻斥,“怎么这样妄加揣测,口出恶言。我就是这样教你的么?”
      ……
      (我这还不是担心你嘛。)

      ————————元狩五年(公元前118年),上元夜,未央前殿—————————

      上元佳节,未央“家”宴。

      既然叫做“家宴”。出席的,当然除了“至尊天子”之外,都是“家天下”的成员。皇亲国戚不少,后宫得宠的几位娘娘,还有已经出嫁的几位公主,也都到了。
      女眷出席,外臣自然不能在侧。
      放眼座内,除了刘姓亲眷之外,也就只有卫青、霍去病这几个皇后的“国戚”。除此之外,新宠李夫人的哥哥李广利也特领恩旨,入宫赴宴。
      其他嫔妃的“娘家人”却是无此“殊荣”的。

      入夜之后,未央前殿内外宫灯全部点起,烛焰昭彰,灯火通明。前殿内暖气融荣,温香馥郁,早将寒意挡在了“上元夜宴”之外。
      卫青和平阳公主一起,坐在靠近卫子夫一边的首席,下边紧邻的就是霍去病。对面靠近刘彻的则是刘姓耆老皇亲。

      卫青向正位望了一眼,刘彻虽然还没到,卫子夫却早已妆容沉肃地端坐殿上了。一身略暗的红色深衣,虽然没有正经朝服那般庄重,却也极其考究;虽然不像在座其他嫔妃那样,鲜衣霓裳争奇斗艳,却俨然透着国母的仪态端庄。
      卫子夫的妆不浓,铅粉略上了些,不去刻意遮盖眼角的细纹或肤色的微黄,反而显出天然柔和;她的妆也不艳,薄施胭脂,浅点朱砂,处处留着余地,却彰显出了岁月不曾冲尽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一点灵动。

      卫青看得眼角含笑,向三姐微微点头,又不由回想起了当年,姐弟几人同在平阳侯府为奴的日子。那时候,生活虽然艰难清苦,却也比现在多了份安心,不用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如此辛酸。
      心下感慨,卫青移开目光,不经意间发现对面席上,李夫人的哥哥李广利和刘家的皇亲刘屈旄,正是谈得风生水起,热火朝天。
      心里顿时一沉——这李家果然不简单,如今李夫人刚得宠不久,便开始疏通人脉,笼络人心了。

      他们卫家是从来不结党,霍去病学着他也是少有交游。所以虽然他二人都是战功累累,却至今都还顶着“有功无誉”的名声。
      有人说他们这是明哲保身,也有人说是逢迎刘彻。
      这些话卫青听在耳里,心里其实明白——说逢迎谈不上,保身的意思倒确实是有的。
      不过更重要的,还是他们不愿意卷入争权夺利、你死我活的漩涡之中。

      当年他陪着刘彻从外戚桎梏中步步走来,亲眼看明了长门清冷,巫蛊惨祸;看着无论是旧族诸侯,还是新贵权臣,无论是有功还是无过,都化作了今日皇权政局的基石和陪葬……感受了刘彻的雄心,也明白了天子的凉薄。
      本来就不是争权夺利的性子,如今更是心清意净,淡薄漠然。
      ——只是,如今看来,还是应了那句老话,“树大招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卫家不与人争斗,但是贵极一时,那些新宠却是日思夜虑地要与他们争夺。恐怕日后有难,却是怎样都回避不过的。

      卫青叹息,端起酒盏轻抿一口,还未放下,突然听到鼓乐大起,门外司仪高声通报——
      天子驾到。

      众人起身,齐齐跪拜。
      刘彻广袖长裾,腰佩太阿,步入前殿。
      殿上众人,尽皆低眉垂首。

      殿内烛火也似乎通着人气一般,将光辉都注向了刘彻。剩下的一点儿余辉,只是模糊拉长了众人的影子,将一个个跪拜匍匐的身影,都朦胧在了昏暗的阴影之中。
      刘彻大步行来意气风发,目不斜视到了目中无人,根本不去看那些叩首跪拜的“臣仆”,只向着正位径直走去——
      此时卫子夫也已避席起身,半曲单膝,欠身向陛下行礼。

      到了卫青身前,当朝天子却突然顿住了脚步。略犹豫一下,脚步微移,终究还是停了下来。挑眉含笑,扶起卫青,
      “大将军身体不好,何必跪拜?”
      “……。还是坐着吧,免得一会儿家宴之中还要宣御医上殿,可就不好了。”
      “陛下……”
      卫青微惊,下意识地顺着刘彻扶他的手臂,直起身子。反应过来后,不由微微皱眉。
      看看刘彻八分戏谑的目光,再看了一眼满殿虽然没有起身,但明显伸长了耳朵的列位臣工;只觉脸上发烫,无奈之下只得起身坐好。
      此时一边的霍去病虽然没有刘彻的“特赦”,却也毫不客气地自己直起了身子;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一双火眸子却喷着烈焰般怒视刘彻,
      ——成心找茬是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故意给舅舅难堪!

      刘彻眼角余光瞟了霍去病一眼,根本不理会那横眉怒目。只是看着卫青有些尴尬地坐好,便举步回身上了正坐,坐定后让众人平身。
      卫子夫神色平静地归座,宛如刚才的一幕根本没有发生,而后侧身低声问了刘彻一句什么,再然后便起身,朗声宣布家宴开始。

      ——顿时殿内鼓乐齐鸣,丝竹韵起,恢宏与婉转同生。
      放眼殿侧殿下,只见乐师百工齐奏……
      汉宫笙歌,确是一派繁华升平。

      开宴之乐奏完后,刘彻看着堂下,却突然发问,
      “李夫人怎么没来?”
      众人一愣,这才发现的确缺了当今的“女主人”,一时间殿上窃窃私语不绝。

      ——“舍妹说今夜元宵佳节,有份礼物要敬献陛下,准备繁琐,所以稍晚些到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正是李夫人的大哥李广利。
      刘彻看了看他,略顿了一下,点头笑笑,
      “是歌舞?”
      “陛下圣明,果然什么都瞒不了陛下。”李广利敛眉而笑,俯身长揖,垂首禀奏。末了又加上一句:
      “伴乐如果由舍弟延年领奏才是最佳,今天有些可惜了,还望陛下见谅。”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才又发现——今夜如此盛会,领奏的乐师居然不是正得恩宠的李延年。不由心中猜疑,又响起一片低语。

      卫青并不关心这些“恩宠纠葛”,听在耳内并没留意,却猛然感到背上一凉。
      有些疑惑地抬头,蓦然发现李广利说话时虽然还是低眉垂首,但垂下的眸子中,直射出的两道森冷寒光,竟是笔直指向自己的。
      卫青愕然,不明所以之时,只听平阳在旁小声说道:
      “听说李延年犯了错,被陛下处以宫刑。今早刚行刑完毕,现在还在家里养伤呢。”

      卫青皱眉,他确实不知道这回事,更不用说清楚李延年到底犯了什么错。但是,听李广利的弦外之音,加上那眼光,大概这笔帐已经记在他卫青头上了——是“卫家嫉妒陷害”,才让李延年“无辜受苦”,惨遭宫刑。
      真是糊涂结怨,莫不是正像人们常说的,是前世对头,冤家路窄?
      心中叹气,却听到正座上刘彻轻声嗤笑,
      “我汉宫人才济济,乐师不可胜数。今天妍儿既然决定献舞,想必已经找到合适的替代人选了,李爱卿就不必担心了。”
      言下之意就是多李延年一个也可以,少了他也不少,一个乐伎,根本不在他九五之尊心上。
      李广利被压了气焰,维诺附和了几句,大概就是“陛下目光卓越,知人善任,才令汉宫人才济济。”等等。然后,便有些尴尬地退回了坐席。
      刘彻却也不再问他,端起酒盏喝了一口,又转眼和卫子夫搭起话来。

      李广利对答完不过一刻,沉默之势刚要在殿上蔓延,门外司仪便高声通报,
      “李夫人到。”
      ——
      殿内烛火恰好“识相”地熄了几盏,灯火色泽微微转暗……接着,便响起一缕婉转清唱,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清喉嫩嗓,婉转欲滴。
      李夫人身着紫素,款步上殿……
      ——殿侧歌姬随着李夫人身姿摇曳的韵律,齐声吟唱: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配合绝佳,当真是下了一番功夫,用心良苦。

      ……人声渐弱,而丝竹漫起,乐师奏乐声中,李夫人已经步入殿中……纤腰婉转,云臂柔曼,舞袖翻飞间,已然醉了满座宾客。
      紫素上用上好的江南蚕丝,绣着浅百合色的暗花,精雕细镂,随身起舞……仿佛把纹样都烫入了满殿烛光中,连光影都跟着鲜活舞动了起来。

      刘彻半眯了鹰眸,迎着李夫人时不时暗送过来的秋波,神色微醺。
      李夫人倩然一笑,合着渐转的曲调,唱了起来,
      “爰采唐矣?沬之乡矣。云谁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卫子夫闻声身子微颤,卫青也是神色一变。
      曲调虽然有些出入,但还是辨别得出,这正是卫子夫当年一曲定情的《桑中》啊。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青年男女,恋爱情歌。
      ……
      卫青猛然觉得胸口刺痛,右手掩口,生生压下了咳嗽,没让咳声破坏李夫人的这曲清歌曼舞,然而血腥味却溢满了口鼻,脸色也瞬间变得惨淡苍白。
      ……当年,风华正茂……那年,刘彻只有十八岁……

      还记得,曾经在上林苑中的那些日子,刘彻讲起卫子夫的时候,也提到过这首《桑中》,
      “爰采唐矣?沬之乡矣。云谁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刘彻当年念着诗句,一边说着孔圣人的评价,“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然后,他笑了笑,“淇之上矣……”,
      又念起了那首《淇奥》: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那时候,他们两人夜半对坐……面前,是卫青捡来的枯枝,是刘彻生起的篝火……
      刘彻念完了第一阙诗,反手抽出太阿,看着卫青,郎目如星,弹剑而歌: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秀莹,会弁如星。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
      ——“妍儿的歌舞当属一绝。”
      神思恍惚间,正位上传来的慵懒声调将卫青拉回了现实。
      抬眸只见李夫人歌舞已毕,正在向着刘彻盈盈下拜。
      刘彻的目光醺然,声调中已化进了几分情色旖旎,半宠半爱半赏半怜……卫青看得出,这李夫人在刘彻心里的地位不一般,可不是曾经的王夫人等可比的。

      “不过……”
      刘彻语调忽转,殿上众人不由都提起了心,留神听着天子下半句要道出什么“惊世之评”,也好随声附和,赞颂一番。

      ——“朕还是更喜欢那首《淇奥》,妍儿下次把这个也谱曲唱来听听。”
      “……”
      卫青心口又是一阵隐痛,急忙伸手掩口压住咳嗽。目光微动间发现刘彻正向他这里望了过来,急忙低头垂目避开那目光。

      李夫人允诺,谢恩归座。
      刘屈旄便趁势开言道:
      “陛下见识,果然不是我等可以望尘的。《桑中》虽然词句清丽,终究还是比不过《淇奥》,称赞君子之德,君子之风啊。”
      刘彻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却转眼凝视着卫青,微扬了语调,道:
      “不知道大将军喜欢哪首?”
      突然一问,卫青当场怔住。俄而只见满殿的灼灼目光都对准了他,已然苍白的双颊不禁又染上了一丝不正常的血色。
      “……”
      “……臣——咳、咳……”
      刚一开口,咳嗽却再也压抑不住,卫青急忙掩口闷声,鲜血染上了暗青色的衣袖,在烛火中并不明显。
      然而血腥味还是不胫而走,旁边的平阳担心地皱了眉,急忙倾身过来,帮他抚背顺气。

      “陛下,还是臣代大将军说吧。”霍去病神色中怒气一掠而过,而后双目精光乍现,微笑着望向刘彻,
      “舅舅自然是喜欢那首《击鼓》的前半首,写军旅生涯的嘛,要不我背来给陛下听听?”
      ——“去病……”
      卫子夫急忙轻声制止他,平阳公主闻言也怒瞪了霍去病一眼。

      《击鼓》不是写军旅生涯,只是前半首提到了“被迫从军”的“无奈”,重点却在后半首: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霍去病故意说这首,那是为卫青不平,可是当众说出,不是更让卫青难堪?
      究竟是少年心性,争一时之气,却望了顾虑周全。

      卫青咳得更厉害了些,却拼命压低了声音,肩背微微颤抖。
      ……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写的是心愿,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这写的却是无奈,
      ——死生渺茫,纵然有心愿,也抵不过现实所迫;如果明天就战死塞外,埋骨沙场,那当年“执手偕老”的誓言,又如何去履行?
      死已不可脱,又怎奈“活”之所迫?身死神灭,纵然不能履行誓言,也起码是由生到死,不改初衷。
      可是,如果没有死呢?如果心意变了呢?
      当年的誓言,不是无法履行……而是划下承诺的人,早忘却了生死之盟,信誓旦旦……情过而境迁,沧海成桑田……

      “大将军,真的是喜欢《击鼓》么?”刘彻目光中的笑意已经褪尽,换作了深沉,还有一丝……在他眼中少见的踌躇。
      满座宾客似乎也感到气氛尴尬,都沉默了去,谁都不再出头说话。
      卫青气息已经略平,这时便开口回道:
      “不敢,臣一介武夫,不通诗赋。若定要谈《诗》,臣还是比较喜欢《汉广》。”

      “汉广……”刘彻声音一颤,目光中闪过惊讶,而后却换成了不易察觉的痛楚和悲伤。
      卫子夫也不由轻叹了声,神色凄然。
      平阳眼见宴席陷入僵局,急忙笑了两声,圆场道:
      “卫青这两年记性不好了,自己都忘了。前两天我们俩在家说《诗》,还提到过《黍离》呢……卫青当时就说很喜欢这两句: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平阳公主看着李夫人,
      “我记得陛下当年也喜欢《黍离》,李妹妹不如把这个也一起谱了曲,上巳节的时候,我可是要进宫来听的……”

      平阳说着,李夫人自然顺水推舟,接过话头,这才将尴尬气氛化解了过去。

      ————————————————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尴尬散尽,歌舞升平,气氛转隆。
      然而,暖色烛火下,究竟掩埋了多少前尘过往,化尽了多少心如死灰……却又有何人知晓?

      ……

      汉广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
      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
      之子于归,言秣其驹。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这诗句中也有哀伤,也有悲愁,但更多的,却是无奈。
      求之不得,天壤之别……不只是求不得,更是从来不敢奢望“能求”。
      有什么资格?在什么立场?

      终其一生,卫青也许都不明白……再天纵英才的人,也需要一点“平等”的陪伴。
      他只知道,这首诗里写的,是神女遗佩,仙人有别。
      无私到任性地付出,一心认定“君臣有别”;
      何曾梦见过,丝毫的“平等”……

      ——————————————————————————————

      卫青在枕上自嘲地笑笑。
      那年上元家宴的事,如今回忆起来,依旧历历在目。

      还记得,那天晚宴散后,他记着刘彻前一天的吩咐,去了温室殿。
      刘彻特别让内监翻出了《诗》,先摩挲着竹简自己出了会儿神,然后又亲手交给了他。
      后来,天子就斜靠在榻上,在昏黄的烛光中望着他,让他念了一遍《汉广》。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听完之后,刘彻低低地,似乎无意识地随声轻念了一遍,这反复吟唱的结语。
      不可……不可……
      不可求,不可得。
      ——
      “仲卿的心里,到底有多少‘不可’?”
      刘彻问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投向地面,并没有看卫青的眼睛。
      卫青也忘了,自己当年是如何回答的……也许,他根本就没有回答。

      他只记得后来刘彻与他下了盘棋,直到终盘,两人都很少说话。
      抬手、踟蹰、落子……一直下到东方见白,晨曦微露。
      ……他在清晨的凉意中抑制不住咳嗽,终于不小心把血咳在了棋盘上。
      然后,刘彻落错了一个子,自毁生路,满盘皆输。

      他跪地谢罪,刘彻很久都没有说话——
      那一夜的气氛一直都不太好。
      不是他们单独相处的夜里,最坏最暴躁的,却是第一次,如此压抑和沉默。

      沉默很久之后,刘彻不明原由地突然震怒,猛然甩袖打翻了棋盘,然后就大步走向殿外。
      最后,在将跨出大殿时,只留下了一句话,
      “未央宫里没你的事了,回你的将军府去吧!”

      ——
      回去吧,回去吧……不如归去……
      当时,他屏息跪在地上。待刘彻走后,才一边忍着胸口刺痛,一边有些艰难地起身,理整齐了染血的衣襟,然后才慢慢走到了殿外。
      望着冬日清冷的天边,微红的曙色,他并不觉得很冷,却突然想起了那个传说——
      蜀王杜宇,魂化子规;杜鹃啼血,“不如归去”!

      当时,他想着,以他的病情来看,大概离“归去”的日子也不远了。
      他平静地预测着自己的死亡,却万万没有想到……第二年,他等来的却是他最疼的那个外甥,霍去病的死讯。
      ——白发人送黑发人,自古为悲……
      虽然常听人说,“从来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但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怎么都不愿相信报信人的声音,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
      直到亲眼见到了那个口中含着玉蝉的“孩子”,安静地躺在棺木之中,他才涕泪纵横,痛哭失声。
      ——二十四岁,只有二十四岁啊……
      他不明白昨日还活蹦乱跳的孩子,怎么突然就“不治暴毙”了呢?
      他不信是人们私下议论的,“好杀人者必短命”。
      但是,他却从那日起,就下定了决心——
      如果他们征战沙场真的要遭报应……
      他就要用自己在世时的煎熬,去代去病受罚,减轻他死后的罪责……就让他卫青的残生受尽苦楚吧,只要那孩子的痛苦能减少一分,他甘愿油尽灯枯而死,精魂耗尽而亡……
      以此,替去病赎清,也许曾犯下的死孽。

      ——————————————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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